“医生不能只靠论文给人看病，也不能只靠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给人看病，医生更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工程院院士、山东省肿瘤医院院长于金明的这句直言，道出了无数临床医生埋藏多年的心声，也戳中了中国医疗评价体系最敏感的神经。

于金明院士（图源：济南时报）‍

此言一出，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医疗圈激起千层浪——

图源：丁香园医生网友评论截图

当一篇篇SCI论文成为医生晋升的“硬通货”，当科研基金成为医院排名的核心指标，一个手握手术刀、直面生死的医生，到底该靠什么安身立命？我们的医疗人才评价体系，又该如何回归治病救人的本质？

“找我们，这些杂志都能发！只要今年有版面，百分百保证录用以及见刊。”

在某社交平台，论文中介机构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报价：科技核心不指定期刊，一口价19999元；北大核心不指定期刊，一口价29999元。

图源：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

这条灰色产业链的根基，正是中国医生职称评定的现实压力。

我国卫生专业技术人员职称晋升体系由来已久，长期以来，论文尤其是SCI论文被赋予过高权重，成为许多医生晋升的硬性条件。不少三甲医院副高、正高申报明确要求“至少2篇SCI”或“影响因子累计达到一定分值”。部分医院更是将SCI论文篇数与绩效、奖金等直接挂钩。

一位耳鼻咽喉科医师在论坛无奈吐槽“连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都在冲SCI”——

图源：丁香园医生网友评论截图

这种导向直接影响了医学人才的培养体系。于金明院士在接受采访时直指问题核心：当前部分医学生培养模式仍深陷“重科研论文、轻临床技能”的怪圈，本科生实习阶段忙着备战考研，硕士生的临床培训时间被科研挤占，博士生一心侧重基础研究，甚至博士毕业进入博士后阶段，仍在为科研论文奔波。

“唯论文”的极致导向，还催生了学术不端的温床。

2026年1月，国际顶级医学期刊BMJ发表的一项研究结果发人深思——研究团队筛查1999-2024年260多万篇癌症相关论文，发现超25万篇疑似出自“论文工厂”，其中中国机构相关论文中，超17万篇被标记为高风险，占中国癌症研究论文总量的36%。

2025年，Nature发布的一项针对撤稿现象的研究显示，2014-2024年撤稿率超过1%的136家机构中，约70%来自中国，其中约60%是医院或医学院。

这些异化现象反映的不仅是学术诚信问题，更是制度性困境的缩影。

手术做得再漂亮，患者口碑再好，在职称评审的天平上，往往抵不过一篇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论文。

全国人大代表、南京市第一医院副院长张俊杰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他在走访调研中发现，部分医疗机构过度“攀比”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数量与基础研究论文，将其作为评价医生、科室乃至医院的核心指标。大量年轻医生被迫将主要精力投入实验室，挤占了本应用于锤炼临床诊疗能力的宝贵时间。

“长此以往，不仅影响临床人才队伍的成长，也可能导致医学研究与临床实践需求脱节。”他说。

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临床诊疗能力是医生的立身之本，而过度强调论文，本质上是让医生偏离了本职工作，最终受损的，不仅是医生的职业发展，更是广大患者的切身利益。

于金明院士在两会上指出，如果一家医院有大量医生把主要精力放在科研论文上，却不会看病，那么这家医院的整体医疗水平必然下降，误诊误治的情况会越来越多，最终失去老百姓的信任。这并非危言耸听，当医生为了写论文、申请科研基金，不得不压缩门诊、查房、手术的时间，当年轻医生把更多精力放在实验室而非病房，临床诊疗的熟练度、判断力必然会受到影响。

于金明并非否定科研的价值。相反，他带领的山东省肿瘤医院过去十几年斩获4项国家科技进步奖，2025年国自然项目同比增长70%，SCI论文增长57%。但医院始终将“为病人解决临床问题”作为金标准。

关键在于做“临床研究”——围着临床遇到的问题做研究，用在研的药物、设备做试验，让科研成果直接转化为临床诊疗的能力。而不是为了发论文而做研究，更不是为了凑数而灌水。

更值得警惕的是，虚假科研论文的泛滥，还可能对临床诊疗产生致命误导。《BMJ》的研究指出，一旦伪造的研究混入医学证据体系，不仅浪费大量科研经费，还可能触发无效甚至有害的临床试验，耽误真正有用的医学发现。

当论文本身成为追求的目标，而非临床研究的成果，医学就失去了其最本真的意义。

于金明将医生分为三等：最好的医生，是能带领团队解决临床大问题的战略科学家；第二等的，是能一手抓临床、一手做科研的医生科学家。但无论哪一种，临床能力都是不可动摇的基石。

面对日益尖锐的矛盾，国家层面的改革早已拉开序幕。

2021年，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家中医药局联合印发《关于深化卫生专业技术人员职称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人社部发〔2021〕51号），明确提出“破除唯论文、唯学历、唯奖项、唯‘帽子’等倾向”，不得将论文篇数和SCI指标作为前置条件和评审直接依据，鼓励成果代表作制度（手术视频、病案分析、临床规范等均可参评）。

这份文件，成为全国职称改革的纲领性指导。

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官网

在政策指引下，一个国家级平台的创新探索正在开花结果。

2019年，在中国科协指导下，中华医学会启动建设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把临床医生在日常工作中积累的、体现其真才实学的病例和经验，转化为能被规范记录、科学评价、广泛共享的学术成果。

截至2025年底，该案例库已收录来自全国5000多家医疗机构的规范化病例报告12.2万余篇，总阅读量突破3100万人次，用户覆盖全球8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与此同时，各地也在探索更多元的评价路径：

● 2026年2月，山西省卫生健康委、省人社厅联合发布通知，明确将多项科普成果纳入卫生专业技术人员高级职称评审业绩硬指标，科普成果与论文、科研项目等具有同等评审效力。

● 浙江省实行“临床为主、科研为辅”的分类评价。

● 广东省明确基层紧缺人才在中级职称岗位连续工作满10年，可直接认定副高级职称。

从“唯论文”到“重临床”，这场关乎数百万医生职业命运的评价体系改革，正在破冰前行。改革的落地并非一蹴而就，于金明院士也坦言，虽然国家已经推动评价导向从重科研向重临床转变，但在实际落实中仍然存在差距，而这份差距，正是未来医疗行业改革需要攻克的重点。

文，本应是临床研究的成果；科研，本应是临床能力的延伸。

当二者的关系被颠倒，受伤的不仅是千千万万坚守临床的医生，更是每一位需要医疗服务的患者。

两会的发声，为医疗行业的改革吹响了号角。从政策出台到落地生根，从理念转变到实践执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我们看到了方向：破除唯论文的枷锁，让考核体系回归临床本质，让医生能够安心看病、专心治病。

参考文献

[1]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https://health.ycwb.com/2025-07/13/content_53532801.htm

[2]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 国家卫生健康委 国家中医药局关于深化卫生专业技术人员职称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1-08/05/content_5629566.htm

[3]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OTA4MzA4MA==&mid=2651095261&idx=2&sn=a5f205a99a47c0a8c7281a64f6b29637&chksm=bc21d11717a60de40c9468477feb4b5ba1691978de194e0c15c6010f96f74e6a2bfa66021f8a&scene=27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白术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济南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