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别多心,以后我混好了,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买。”
弟弟拿走500万拆迁款的那天,笑得格外大方。
而我,只被打发了两万。
一个月后,我正在加班,拆迁办突然打来电话:
“你们家怎么回事?”
01
临江路外侧那排砖房,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房子紧挨着河堤,夏天一涨水,潮气就从墙根往上爬,屋里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霉味。院子地面坑坑洼洼,雨天一脚踩下去,鞋底能粘出半斤泥。父亲常说这是咱们家的根,可我从小就知道,这根扎得很苦。
二零一四年春天,城市往外扩展,新区规划图一张张贴出来,临江路忽然被划进红线里。消息传回家那天傍晚,父亲拎着一袋馒头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吃没吃饭,而是嗓子发亮地说:“要拆了。”
母亲听见那个“拆”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眼睛却一下子亮起来,像夜里突然点了灯。
那之后家里就开始忙起来。跑手续、补材料、开证明、找老房子的权属文件,父亲嘴上说简单,可一遇到窗口排队就烦,耐心不够,话也硬,常常两句说不到一块就皱眉头。我请了两次假陪他去,第三次他不肯让我去了,说我工作要紧。可每次回来,他又会把一摞需要签字的纸摊在桌上,让我帮他看。
“你字写得规整。”他总这么说,语气像在夸我,又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真正签补偿协议那天是个星期三,母亲起了个大早。她把家里那件压箱底的灰色呢子外套翻出来,拿熨斗压了两遍,领口的线头都剪干净。父亲剃了胡子,戴上老花镜,出门前还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像要去参加什么大喜事。
我跟他们一起去的。
事务中心大厅里灯光白得刺眼,长条椅上坐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折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流程图,写着签约、审核、拨付、公示,每一步都像盖章一样冷冰冰的。
轮到我们家的时候,工作人员把合同推过来,手指在金额那一栏点了点:“总补偿五百一十二万,确认无误就签字。”
那串数字落进眼里的一瞬间,我心跳明显快了一拍。
五百一十二万,不是五万,不是五十万,是我们这种家庭想都不敢想的数目。母亲吸了口气,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笑出来不庄重。父亲的手也抖,可他故意把动作放慢,装出镇定的样子,一页页翻过去,嘴里还念叨着嗯嗯这条写得清楚。
弟弟程远也来了。
他比我们晚到十分钟,一进大厅就打电话,声音不小,像是在跟谁报喜:“对对对今天签,五百多万,差不多稳了……嗯晚上吃饭再说。”母亲立刻回头看他,脸上那种得意根本压不住:“你看你,别在这儿嚷嚷,让人笑话。”
程远却笑,笑得很轻松:“笑话啥?又不是偷的。”
我站在他们旁边,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笔钱还没到账,我们家就已经分出轻重了。
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父亲把笔递给我:“你也签一下。”
我愣了一下:“我也要签?”
“当然。”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是子女,签了才齐全,别磨叽。”
我看向母亲,她没看我,只盯着合同上的金额,像盯着一块能救命的牌子。程远更是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
我把笔接过来,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没想太多,甚至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天真的念头:既然要我签字,那至少我是被算在里面的。
签完字出来,父亲长长吐了口气,像卸下十年的担子。母亲拉着我手臂,声音软下来:“走回去,晚上你大伯二姑都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那天回到家,堂屋比平时亮。父亲把合同复印件摊在桌上,像摆战利品。母亲忙着洗菜切肉,锅里油烟噼啪响。亲戚陆续进门,嘴里都是恭喜的话,说老苏家这回翻身了,说临江路那块地值钱,说你们真是赶上好时候。
热闹得像过年。
我一直等着他们说怎么分,可等到饭吃了一半,酒过三巡,父亲才清了清嗓子,像宣布家规一样开口:“钱下来了,分法我跟你妈商量好了。”
母亲停下筷子,眼神往程远身上落,落得很稳。
父亲说:“程远拿五百万,先把房子买了,再开个小店,男人要立起来。”
亲戚们立刻点头附和,说对对对男孩子得有底气,说有钱才好成家,说你们老两口想得周到。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然后父亲看向我,语气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我听出分量:“你呢,给你两万,你在城里上班,工资稳,自己能过日子,这点算爸妈的心意。”
心意两个字像一层薄纸,盖住了所有不公平。
母亲这时候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动作很顺,像早就排练过:“拿着,女孩子别想太多,家里不是不管你。”
信封很薄,薄得我指尖一捏就知道里面没几张。
我低头看着那只信封,突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笑,不是笑他们,是笑我自己刚才那点天真。
程远举杯,笑得很大方:“姐别多心,以后我混好了,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视线越过我落在院子里那辆刚停进来的二手车上,像已经把未来的生活提前过了一遍。
我没吵,也没问为什么,只是把信封收进包里,指尖却在发凉。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杯子碰杯子,笑声压过笑声。我坐在一屋子喜气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顺手写进合同的旁观者,签过字按过手印,却从来不在他们的分配范围里。
那晚散席时,母亲还追到门口叮嘱我:“钱不多,你省着点花,别乱买。”
我点点头,像听话。
走出院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汗。信封在包里轻轻碰着钥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提醒我从这一刻开始,那个家已经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了。
02
钱到账第三天,家里又摆了庆功宴。
这次来得比过年还齐,堂屋的桌子不够,又从隔壁借了两张折叠桌拼成一条长长的流水席。啤酒箱叠在门口,塑料凳子排了一圈,院子里烧烤架冒着烟,油滴在炭火上噼啪响,空气里都是肉香和酒气。
我本来不想回,可母亲在电话里说得很软:“你大伯他们都想见见你,家里这回有喜事,你不回来像什么话。”
她一句像什么话,把我堵得没法推。
我拎着一箱牛奶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大伯最先看见我,抬手就招呼:“小宁回来啦快坐快坐!”他喊得很响,像怕别人不知道我回来了。
我笑了一下,把牛奶放到墙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人给我倒酒。
倒酒的人都围着程远转。
程远穿了件新买的黑色夹克,袖口还带着折痕。他手里攥着车钥匙,隔几分钟就掏出来转一转,钥匙上的金属圈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他说话比以前更大声,笑起来也更放肆:“这钱一到位,很多事就好办了,房子先看两套,最好学区附近升值快,店也得开不能光打工,一辈子给人做事没出息。”
亲戚们听得连连点头。
二姑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往他碗里放,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对对对男人就要闯,你爸妈这回分得对,钱给你才算给到刀刃上。”
大伯也举杯:“程远啊你这回别浪费机会,五百万你知道外面多少人一辈子挣不到这个数。”
“我知道。”程远把杯子碰得很响,“我心里有数。”
他有数这三个字说得特别笃定,像他已经站在终点回头看我们。
母亲坐在他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手里不停给他夹菜。她夹的都是好肉,夹完还顺手用纸巾给他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他还是小时候那个被宠着的男孩。
父亲喝了两口酒,脸上也红了,破天荒讲起了以后房子要多大装修要怎么做店铺的位置要选哪条街,讲得兴致很高,像这五百万已经变成一栋新房一个招牌一辆新车正停在院子里等他点火。
这些话里没有我。
我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次性筷子,筷尖在碗里无意识地搅,米饭被我搅得发黏像一团没嚼开的糊。
我并不是非要他们给我多少,可那种被当成可有可无的感觉,像一根细刺一点点往肉里钻,你不动它也在,你一动它更疼。
饭吃到一半,话题终于落到我身上。
是三婶先开的口,她嗓门大话也直,笑着问:“小宁这回也分了吧?你爸妈不可能亏你。”
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分了分了,怎么会不分。”
“多少?”三婶追问得快。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像从我身上掠过一粒灰:“两万,给她应急。”
“啊?”三婶的笑僵了一下,“两万?”
院子里热闹的声响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大伯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两万不少了,女孩子嘛花不了那么多,小宁在城里有工作工资稳定,哪像程远要结婚要买房要撑门面。”
二姑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你弟弟要成家立业,钱在他手里才有用,你一个姑娘嫁出去也是别人家的人,爸妈给你点心意就行了。”
嫁出去三个字像一盆凉水直接泼在我脸上。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们会这么说,从我上大学开始这套话就没变过,弟弟是家里的根我只是早晚要走的人。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几千块的偏心,是五百万和两万的天平,那不叫偏心,那叫明确的切割。
三婶还想说什么,母亲立刻把话截住:“别说这些了今天高兴,吃菜吃菜。”
她笑着把一盘烤串推到亲戚面前,像把尴尬顺手推走。亲戚们很快又恢复了热闹,碰杯声再次响起,笑声重新盖过一切,所有人都默认这件事合理,默认我该懂事,默认我不该在这种场合让他们难堪。
我坐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摆在桌边的装饰品,出席即可不必参与。
程远这时候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你别给我添乱的提醒。他举杯笑得很和气:“姐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真缺钱跟我说,我不是不管你。”
他说得像恩赐,像我应该感谢他愿意管我。
我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小几乎淹没在院子的喧闹里,可我心里却清清楚楚他不是在安慰我,他是在宣布一种权力,以后你要靠我。
饭局结束后我起身要走,母亲拉住我语气又软下来:“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亲戚都在,别让人说你不合群。”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刚才给程远夹肉擦嘴递酒杯忙得不亦乐乎,现在拉着我却像想把我重新塞回懂事的位置上。
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我明天还要上班。”
父亲在屋里喊:“走就走,别摆脸色,家里这回分得清清楚楚,你别学外人那一套计较。”
外人两个字父亲说得顺口。
我站在院门口背脊僵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没计较。”
我确实没在那一刻计较,我只是突然很清醒他们已经把我当成外人了,我再怎么解释都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不懂事。
回到出租屋,我把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信封露出一角。
我没立刻拆,坐在床边盯着那只薄薄的信封看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高架上车流的声音一阵阵压过来。我突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我高三那年发烧母亲说家里忙让我自己去医院,我大学毕业找工作父亲说女孩子别挑随便找个安稳的就行,我每次回家母亲总说你弟弟以后靠你帮衬。
帮衬,原来所谓帮衬是我一直在往里贴,而当真正的利益落下来时,他们能毫不犹豫把我推出去。
那一晚我终于把信封拆开,里面两沓百元钞压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得齐整,两万不多不少。
我把钱放进抽屉里关上。
抽屉合上的那一声咔哒,像关上了一扇门。
03
之后的日子里,我照常上班加班,周末去超市买打折菜,晚上回出租屋煮面,生活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平淡得没任何波澜。
父母偶尔会发消息,母亲每次开头都一样:“你最近忙不忙?”后面跟一句别太累。我回还行,她就再发一条有空回家吃饭。我说再看。对话像固定模板,谁都不往里放真话。
父亲打电话更少,偶尔来电他也不聊近况,第一句就是:“拆迁办那边最近有没有找你?”
我当时听得一愣:“找我干什么?钱不是都发了吗?”
父亲嗯一声语气很快:“我就随口问问,没事没事。”
然后匆匆挂断。
那种随口让我心里有一丝别扭,可我没深想,我以为他只是怕手续拖尾怕有人找麻烦,父亲这人一辈子谨慎最怕出问题。
直到那个周三。
下班前十几分钟,办公室里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隔壁工位的同事拎着外套在讲周末去哪吃火锅,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报表,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跳出来,连备注都没有。
铃声响了两遍我没接,陌生号码现在太多诈骗也多,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收拾文件。
可第三遍铃声响起时,我心里莫名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