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光刻机修好了,这是公司的心意。”董事长刘建明将一张崭新的食堂饭卡拍在我面前,面值两百元。
七天七夜的奋战,四百六十万的承诺,在春节返工首日凝结成这张轻飘飘的塑料卡片。
我沉默地收下了它,指尖感受到卡片边缘的锋利。
当晚,我的离职通知就出现在了工作群里,没有多余的解释。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中年技工最后的、无力的反抗。
他们并不知道,那台价值上亿、维系公司命脉的国外光刻机,最致命的复位指令,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
01
当我独自一人耗费整整七天时间,在春节期间为华芯精密科技集团修好那台濒临报废的国外进口光刻机时,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成为拯救公司的英雄。
董事长刘建明曾经亲口许下四百六十万年终奖的承诺,那份盖着财务专用章的奖励通知就摆在我面前,他在紧急会议上的激昂保证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
然而在机器恢复运转后的那个返工日上午,刘建明当着众人的面塞给我的,却只是一张薄薄的卡片。
那是一张面值两百元的公司食堂饭卡。
他当时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敷衍的语气说道:“老王啊,一点心意,别嫌少,公司今年效益实在困难。”
那一刻,走廊窗外南方冬日惨白的阳光,比任何尖刻的嘲讽都更让我感到刺骨寒意。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还有着塑料封膜的饭卡,第二天凌晨,我便在工作群里发出了只有四个字的简短声明:“即日离职。”
他们或许以为这只是一个中年技工无可奈何的赌气,却根本不知道,那台价值上亿的精密设备内部,有一个只有我掌握的关键复位序列。
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六岁,是华芯精密科技集团的首席设备工程师。
每月一万五千元的薪水,在这座南方城市里勉强维持一家开销,却连儿子结婚所需的八万彩礼钱都凑不齐,妻子李秀兰膝关节手术的费用也一直拖着。
不过我手里确实握着一张底牌——我是清华微电子专业的博士,专攻高端半导体设备维护,在这个狭窄的领域里也算积累了一些名声。
只是这些名声,从未能真正解决我生活中那些实实在在的窘迫。
那天正是农历腊月二十八的凌晨一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从浅眠中惊醒。
“王工,出大事了!”生产总监周国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异常慌张,甚至有些变调:“国外那台光刻机彻底趴窝了!”
我瞬间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
他说的正是公司三年前趁贸易摩擦加剧前,千方百计进口的那台阿斯麦高端光刻机,价值一亿两千万,是我们生产车规级芯片的核心设备。
这台机器一旦停工,整个芯片产线就会立刻瘫痪。
“你赶紧来公司一趟,刘总已经召集所有管理层在顶楼会议室了,就等你了。”
我匆忙穿上衣服准备出门,妻子李秀兰从卧室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她的膝盖因为积液肿胀,走路十分吃力。
“这都年关了,还要去厂里?”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疲惫。
“情况很严重,可能这几天都回不来了。”我一边系鞋带一边回答,心里盘算着这个年恐怕要在车间里过了。
李秀兰沉默了几秒,只是默默走到餐桌边,把保温杯装进我的背包里:“夜里凉,多喝热水,别忘了吃降压药。”
当我驱车赶到公司时,整栋大楼只有顶层的会议室还亮着灯,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醒目。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刘建明坐在长桌尽头,五十多岁的脸上写满了焦躁。
他一看到我推门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王工你可算来了!”
“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周国富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美方技术支持团队远程诊断后给了报价,维修费三百八十万美元,而且因为技术封锁和春节假期,他们的工程师最快也要两个月后才能入境。”
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02
“更麻烦的是,”周国富抹了把额头的汗,“辉腾汽车那边催得很紧,如果我们不能按时交付这批芯片,违约金高达三千万,而且他们会永久取消所有订单。”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呜呜的风声。
刘建明走过来,双手重重按在我肩膀上:“建国,我知道这很难,但现在全公司上下,只有你能救这个场了。”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直接摊开在我面前的会议桌上。
那是一份已经盖好公司公章和财务章的项目奖励通知,白纸黑字写着:成功修复设备后,将发放专项年终奖金共计人民币四百六十万元整。
“只要你能把它修好,这个数一分都不会少。”刘建明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刘建明在行业里干了三十年,说话从来算话。”
四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像一道突然照亮黑暗的光。
有了这笔钱,儿子的彩礼可以解决了,秀兰的手术可以立刻安排,家里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债务也能一笔勾销。
“我尽力试试。”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不是试试。”刘建明立刻纠正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必须修好,我们没有退路了。”
我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份奖励通知上,红色的公章显得格外醒目。
周国富送我下楼去车间的路上,小声对我说:“王工,这次你要是真办成了,以后在公司的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在这家以销售和市场为导向的科技公司里,技术人员的价值常常被低估。
我入职五年,解决过无数棘手的技术难题,加班时长是全公司最高的,工资也不过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五。
而那些擅长做PPT和搞关系的年轻管理岗,收入早就远远超过了我。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
四百六十万,足以改变我后半生的轨迹。
车间里空旷安静,正值春节假期,生产线已经全部停工,只有那台庞大的光刻机静静地矗立在恒温恒湿的无尘室中央,像一头陷入沉睡的钢铁巨兽。
操作控制台上,一连串红色的错误代码在屏幕上不断闪烁跳动。
我走到机器旁边,将手掌贴在冰凉的外壳上,仿佛能感受到它内部精密元件绝望的停滞。
“我会让你重新运转起来的。”我对着这台沉默的机器低声说道。
我拒绝了美方提出的远程协助建议。
这并非出于盲目的自信,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种涉及核心光路和精密对准系统的复杂故障,仅靠视频通话和文件传输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更重要的是,一旦国外工程师介入,公司绝不可能再兑现那四百六十万的奖励承诺。
这是我的战场,我必须独自面对这场硬仗。
光刻机的控制软件系统包含着上万行代码和数千个校准参数,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可能导致整机瘫痪。
我从最基本的系统日志开始排查,一页页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运行记录。
第一天,我检查了所有的电源和稳压模块,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03
第二天,我测试了每一个数据传输通道和信号接口,结果仍然显示一切正常。
第三天是除夕,远处市区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我独自坐在空旷的无尘室里,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方向。
第四天凌晨,我终于将故障范围锁定在最复杂的光学对准系统上。
但这个系统内部包含数百个透镜组、反射镜和传感器,每个组件都有几十个需要精密校准的参数。
这就像在一片黑暗的森林中寻找一根特定样式的针,任何微小的疏忽都会导致前功尽弃。
我在车间休息室里支起一张简易的行军床,饿了就泡一碗方便面,困了就裹着大衣躺一会儿。
妻子李秀兰每天会坐公交车来给我送一次饭,她看见我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明显凹陷的脸颊,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掉的。”她声音哽咽着说。
我确实感到体力透支,短短几天时间,体重就下降了整整十斤。
但我不能停下来。
第五天夜里,我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参数列表,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窗外的厂区一片漆黑,只有我这间无尘室还亮着灯,在浓重的夜色中像一座孤岛。
我想起儿子打电话说女朋友家催着定婚期,想起妻子走路时因为膝盖疼痛而皱起的眉头,想起银行卡里那永远不够用的余额。
第六天下午,我终于捕捉到了一丝线索。
我发现晶圆载台在特定移动轨迹下,会产生零点零一微米的微小偏移,这个偏移量被高精度传感器捕捉后,触发了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偏移?
我继续深入排查,终于在第七天的傍晚时分,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一组负责轴向校准的压电陶瓷驱动器出现了极微小的疲劳形变。
这种形变量在常规检测中根本无法察觉,但在纳米级精度的光刻作业中,它就是致命的错误。
我立刻开始着手更换备用驱动器并进行重新校准。
整个过程中,空旷的车间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当我最后一次按下系统初始化的确认键时,整个人几乎瘫倒在控制台前。
光刻机发出平稳的启动嗡鸣,激光源指示灯由红转绿,控制屏幕上所有的错误代码逐一消失。
成功了。
周国富闻讯冲进车间,看到正常启动的机器,激动得直接抱住我:“王工!你救了整个公司!辉腾的订单保住了!”
我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那四百六十万,终于要兑现了。
李秀兰赶来时,我正躺在行军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她看着我憔悴不堪的样子,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建国,咱们以后再也不接这种活儿了。”
“值了。”我握着她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秀兰的手术可以做了,儿子的彩礼钱也有了。”
她边哭边笑,眼泪一滴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那一刻,我觉得这七天七夜非人的煎熬,似乎都变得可以承受了。
修复成功后的第三天,正好是公司春节假期结束全员返工的日子,管理层决定召开全厂表彰大会。
通知发到我手机上的时候,我正在家里补觉,李秀兰兴奋地把我摇醒:“建国,公司要给你开表彰大会!在大礼堂!”
04
我挣扎着爬起来,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那套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西装。
去公司的路上,李秀兰一直在规划着钱到账后的安排:“先给你预约那个关节镜手术,然后给儿子转八万彩礼钱,剩下的钱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
“不着急。”我说,“等奖金真正到账了再安排。”
“四百六十万呢,白纸黑字盖着章,怎么可能不到账?”李秀兰笑着说,“刘总那么大的老板,当着那么多高管的面承诺的,不会反悔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大会在公司大礼堂举行,全厂两千多名员工基本都到齐了,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会场。
我被安排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身后是嘈杂的交谈声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刘建明精神抖擞地走上主席台,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各位同事,新年好!”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今天我们在开年第一天召开这个大会,是为了表彰一位在春节期间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王建国工程师,在万家团圆的春节假期,独自一人坚守岗位七天七夜,成功修复了公司最核心的光刻设备,为我们保住了价值数千万的订单!”
掌声变得更加热烈,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对于这样的功臣,我们必须给予重奖!”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刘建明转向我所在的方向,示意我上台。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稳步走上主席台。
全场掌声雷动,许多年轻员工投来羡慕的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主席台侧边的财务总监赵春梅突然站了起来。
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严肃女人,永远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很少有笑容。
“刘总。”她的声音通过面前的麦克风传出来,瞬间压下了全场的掌声,“根据公司最新修订的《专项奖励管理办法》,任何单项奖励的金额上限是八万元。”
礼堂里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寂静让人感到窒息。
我愣在舞台中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刘建明的表情凝固了几秒钟,然后转向我,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建国啊,你看,公司确实有规章制度,不过你放心,我们会为你特事特办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这样吧,十万,这已经是破格中的破格了,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
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刘总。”我的声音通过胸前的麦克风传出去,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您当初承诺的是四百六十万,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刘建明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建国,你是老员工了,格局要大一点,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公司运营压力很大,你不明白吗?”
他走到我身边,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下属那样拍了拍我的后背。
“十万块钱,在咱们公司历史上已经是最高奖励了,你也要体谅公司的困难,毕竟全厂两千多人都等着发工资吃饭呢。”
05
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两千多张模糊的面孔。
没有人站出来说话,没有人提出异议。
周国富低着头摆弄手机,其他部门主管要么移开视线,要么假装记录着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那么,当初那份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还算数吗?”
“什么文件?”刘建明皱起眉头,一副困惑的表情。
“项目奖励通知。”我一字一顿地说:“上面写着四百六十万的那份。”
刘建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凑近麦克风,声音里带着警告:“王工,今天是大年初八,开年第一天,你在全厂大会上,要注意影响。”
他挥了挥手,重新换上慷慨激昂的语调:“好了,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王建国工程师的杰出贡献!”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充满了尴尬和敷衍。
我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脚步有些虚浮。
李秀兰坐在家属区的座位上,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散会后,我径直去找刘建明。
他的秘书挡在办公室门口,客气而疏离地说:“王工,刘总有个紧急电话会议,今天恐怕没时间见您。”
我又去找人力资源总监,对方说:“奖励发放是财务部负责,我们人事只负责工资和绩效考核。”
我去财务部找赵春梅,她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制度就是制度,我也只是照章办事。”
最后我回到技术部,周国富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王工,别折腾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可是承诺呢?”我问:“白纸黑字的承诺算什么?”
“承诺?”周国富苦笑着摇头:“老王,你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吗?老板的承诺,只有在兑现的时候才算数。”
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上班一样准时去各个领导的办公室。
但每个人都像约好了一样,用各种理由推脱搪塞。
车间里开始流传各种议论。
“听说王工为了那笔奖金,天天去堵刘总的门。”
“修个机器就想拿四百多万,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
李秀兰每天在家里偷偷抹眼泪,但在我面前还要强装镇定。
“建国,要不就算了吧。”她红着眼睛说:“十万就十万,总比没有强,秀兰的手术咱们再想办法。”
我没有回答。
这已经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了。
而是那种被公然欺骗、被随意践踏尊严的感觉,让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我给刘建明写了一封长邮件。
足足五千字,附上了所有能收集到的证据。
春节前那次紧急会议的纪要照片,那份奖励通知的扫描件,我七天维修工作的详细日志和参数记录,甚至还有当时几位在场高管听到承诺时的微信聊天截图。
我在邮件最后写道:一个企业的信誉,一个领导者的承诺,如果可以如此轻易地背弃,那么员工该如何相信公司的未来?
06
发送完邮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李秀兰靠在床头,轻轻揉着肿胀的膝盖,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
“今天走路又多了一点,现在疼得厉害。”她低声说。
我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感受着皮肤下异常的温热和肿胀。
“对不起。”我说:“本来答应你,等这笔钱到手就立刻去做手术的。”
“你没有对不起我。”李秀兰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是他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付出。”
那封邮件发出去后,整整五天没有任何回音。
我逐渐麻木了,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维护设备,填写报告,只是不再和任何人多说话。
周国富又找过我几次,试图劝我接受现实。
“老王,你都这个年纪了,何必为了这点钱和公司闹僵?以后还要在这行混呢。”
我看着他:“周总监,如果有一天,有人答应给你四百六十万,最后只给你十万,你会怎么做?”
周国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第五天的上午十点,我正在实验室校准一台测量仪器,刘建明突然带着两个助理走进来。
技术部的同事们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好奇地看向这边。
刘建明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径直走到我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建国啊,这段时间辛苦了。”他把卡片递到我面前:“一点心意,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我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崭新的公司食堂饭卡,透明的塑料封膜上贴着“面值200元”的标签。
周围有几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嗤笑声。
我盯着那张卡,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四百六十万,变成了一张两百块的食堂饭卡。
刘建明见我没接,直接把卡塞进我白大褂的口袋里,凑近压低声音说:“适可而止吧,别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完,他转身带着助理离开了实验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同事们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起来,但那种无声的嘲讽和窥探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刺在我背上。
我掏出那张饭卡,塑料边缘在手心留下轻微的刺痛感。
两百块。
这就是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价值。
这就是挽救上亿设备的价值。
这就是保住公司核心订单的价值。
我把饭卡放进口袋,继续手头的校准工作,动作机械而精准。
下班回到家,李秀兰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我掏出那张饭卡放在餐桌上。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就给了这个?”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四百六十万,变成两百块的饭卡?”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捡起锅铲,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
李秀兰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从她指缝间漏出来。
窗外,这座南方城市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还没完全过完。
我做出了决定。
当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我打开公司的工作群,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即日离职。”
消息发出的瞬间,群里炸开了锅。
周国富第一个打来电话:“老王!你疯了吗?这么冲动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
我按掉了通话。
07
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发来私信,有劝我想清楚的,有问具体原因的,也有试探着打听内情的。
我一律没有回复。
李秀兰看着我收拾个人物品,轻声问:“真的要走?”
“真的。”我把常用的几本工具书装进纸箱:“有些地方,待下去只会让自己看不起自己。”
她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帮我整理:“我支持你,大不了我回娘家借点钱,先把手术做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沉寂的城市。
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或许还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中年技术人,被美丽的承诺吸引,又被残酷的现实抛弃。
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再成为其中之一。
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人事部的效率出乎意料地高,所有流程在一个半小时内全部走完,他们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相关文件。
我回到技术部的个人工位,开始清理五年来的痕迹。
电脑里的所有技术资料、维护手册、改进方案,以及那七天详细的维修日志,我全部格式化了。
这些是我五年心血和经验的结晶,但既然公司不在乎,我也没必要留下。
同事们大多避开我的目光,要么埋头工作,要么假装去茶水间。
只有新来的实习生小陈偷偷给我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王老师,保重。”
我把个人物品一件件装进纸箱:全家福照片、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期刊、还有儿子大学毕业时送我的那支钢笔。
正在这时,技术部的门被轻轻推开,周国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
他脚步发沉,眼下的乌青像晕开的墨,显然是熬了整宿。我刚抬眼,他就径直朝我走来,目光没敢跟我对上,落在我桌角的文件上。
“王工。”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顿了顿才续道,“这个,你落下的。”
我指尖顿在键盘上,眉梢皱起:“我没落下东西。”
他没辩解,只是把档案袋往前递了递。我注意到他递过来的手微颤,眼神里缠着凉凉的复杂——有担忧,还有点说不清的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