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代人，大抵都曾拥有过两个世界：一个在身前，一个在书里。当眼前世界的光暗淡了，我们便悄然翻开那扇书的门，遁入一个由文字筑就的梦土。那个地方刀光剑影，但是美丽极了。我们把它叫做“武侠”。武侠世界的美，离不开文字的美，而所有文字的美，都在塑造人的美。将武侠世界的理性文字之美发挥到极致的，当属金庸。在金庸的武侠世界中，最让人感动的人物，是一个女人。在遍地都是美女的武侠里，偏偏她生得不美。她不仅长得不好看，武功也不高。她除了一双眼睛外，容貌却是平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头发也是又黄又稀，双肩如削，身材瘦小，显是穷村贫女，自幼便少了滋养。她相貌似乎已有十六七岁，身形却如是个十四五岁的幼女。爱情一定是一见钟情的。但胡斐第一次见到她就对她的感觉不好。因为他本就是个粗俗单纯的男人，只喜欢长得好看武功又高的女人。而她却一眼万年，被这个少年的纯朴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叫程灵素，‘灵枢’的‘灵’，‘素问’的‘素’。”胡斐与程灵素的相遇，是在一个花圃。花圃中种植的既是治病救人的草药，也是致命危险的毒物。那些花儿外表平凡，却内孕智慧，既善且恶。程灵素是它们孤独的守护者。胡斐的闯入，象征他无意中走进了她封闭而有序的内心世界。程灵素对胡斐的感情就像花圃需要精心照料才能繁茂一样，细致深沉却从不张扬。从那之后，他们之间就发生了许多故事。从“毒手药王”的门派之争，到“天下掌门人大会”的全身而退，《飞狐外传》里的每一个文字也就随着程灵素的出现而变得越来越优美。程灵素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除了她的容貌，她的一切几乎都是无可挑剔的。她不仅拥有绝顶的智慧和广博的学识，她还无比的善良、极致的深情。但是，即便她是那个全天下最聪明的人，能算尽世间人心，能看透一切阴谋诡计，却唯独得不到一份纯粹的爱情。胡斐敬她、重她、怕她，却唯独不爱她。他与她结拜为兄妹，表面是情深义重，内心其实是本能的温柔的拒绝。“世俗的容颜”这道天堑隔在他与程灵素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程灵素心知肚明，只是从一开始，她就再也看不开了。故事的结尾，胡斐的手背染上了无药可解的剧毒。程灵素握着他的手，心如刀割，却在顷刻之间就做出了决定——那是一种超越生死的付出与从容。胡斐刚开始全然不知，直到看到她面色苍白，眼泪止不住地滑落，他才真的明白，自己就要死了。可程灵素是不会让他死的，她似乎总有办法，即便最后不得不用上世间最愚蠢的法子。“我师父说中了这三种剧毒，无药可治，因为他只道世上没有一个医生，肯不要自己的性命来救活病人。大哥，他不知我……我会待你这样……”

程灵素临死前就躺在胡斐身边，胡斐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口角边流出一条血丝，只剩下心痛如绞的无奈……人世间最令人心痛的是什么？或许不是一个好人的死亡，而是她为了别人的光亮，燃尽了自己。

在武侠文字的优美上，古龙可谓前无古人地将感性文字之美发挥到了极致。巧的是，在古龙的武侠中，最让人感动的人物，也是一个女人，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她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她懂得生活，也懂得享受。在遍地都是十七八岁的美女的武侠世界，风四娘出场就已经是个三十三岁的老女人了。她成熟，爱笑，放荡；她聪明，狠辣，豪爽；她也温柔，善良，深情…….除了年龄，她几乎也是个没有缺点的美人。即便是阅尽天下的英雄豪杰，也只能远远地看过去，道一声：“这女妖怪，好美。”《萧十一郞》一开篇，她就在寻找萧十一郎的路上。《诗经》中说的“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就是对风四娘的完美诠释。爱一个人或许就想见到他，哪怕就是见一见，只要看见他开心快乐就好。不见之前翻江倒海，一旦见到了，一切又归于平淡了。从故事一开始，古龙的每一个文字似乎都在说：她爱萧十一郎。但风四娘有她自己的江湖、自己的准则、自己的活法。她的善与恶、是与非、爱与恨，都源于她最本真的冲动。她的世界从不围着萧十一郞转，她只是放不下而已。她更懂得成全，因而爱得那么洒脱，那么豁达，那么纯粹，那么真实，那么自然。风四娘的性格和经历都和萧十一郞很像。一个是自由不羁的“风”，一个是孤独飘零的“萧”；一个是“娘”，一个是“郞”。但过于相似的两个人是永远无法在一起的。尽管他们彼此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友情，甚至超越了亲情。他们是搭档，是朋友，是知己，是姐弟，却唯独不是恋人。足够机警的风四娘，也足够世故，她武功不弱，声名在外，跟她打交道，吃亏的永远是别人。所以她从来不需要被保护，这也就注定了她很难嫁出去。好不容易有个老实人答应娶她了，她一看见萧十一郞就又反悔了。婚礼当天，她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在大街上从花轿里飞了出来。她还是咯咯地笑着，拍着萧十一郎的肩膀，道：“你想不想得到新娘子就是我？想不想得到我也有嫁人的一天？”她提起绣裙，轻巧地转了个身，又笑道：“你看，我穿了新娘子的衣服，漂不漂亮？”面对风四娘一次又一次地敞开心扉，萧十一郞只能像挚友、像亲人一样地回应她。感情的事，似乎从一开始就勉强不来。自己爱的不爱自己，自己不爱的却爱上了自己，这大概是他与风四娘两人最甜蜜的痛苦了。故事的结尾，风四娘也闯进了玩偶山庄，她又一次找到了萧十一郞。但此时萧十一郞已走入绝路。风四娘阻止不了他与逍遥侯的决斗，她只能红着眼圈说了句：“我陪你。”可萧十一郞是绝不会要她陪的。她只有呆呆地望着萧十一郞离开的死路，那种绝望的感觉就好像失去了全世界。幸好，那个曾经答应要娶她的男人也又一次找到了她，她终于在最失落的时候，可以与一个男人，相拥在一起。她忽然发觉，被爱的确要比爱人幸福得多。可是，她的眼泪为什么又流了下来呢？当我们顺着风四娘泪眼朦胧的目光看去，那份祈愿何尝不是跟她一模一样呢——“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求求你不要死，我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就已满足，别的事全不要紧。”那一刻，每一个我们都在希望，都在笃信——萧十一郎他一定会打赢的，因为他要是死了，风四娘得有多么多么地伤心……泪目了，不知道那个满怀感动的武侠究竟属于什么时代，它似乎离我们很近，又仿佛很远。故事还是那些故事，酒还是那些酒，人也还是那些人。可能无论再过多少年，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两个人物，一个依旧是程灵素，另一个还是风四娘。一个是为了心爱之人燃尽生命的清冷药仙，一个是为了心头执念洒脱半生的江湖侠女，她们都没能拥有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爱情，却凭着那份纯粹的深情与坚韧的性格，在刀光剑影的武侠世界里，活成了最耀眼的存在。每每读来，她们的故事总会让人潸然泪下，或许正是因为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真的很让人窒息。而这一切，都流淌在那美丽的文字行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