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我决定考公。
为了给我报天价辅导班，爸爸甚至掏出了自己的棺材本。
但我不争气，八年，总在关键环节被刷。
年三十，他冒着风雪出去打工，只为多赚二百块钱，让我在辅导班吃得丰盛一些。
傍晚，他穿着军大衣，在一众亲戚面前，哆嗦着手掏出五百块钱。
“闺女，拿着，别给爸爸省钱，只要你能考上公务员，爸爸付出什么都愿意。”
那一瞬间，八年以来的愤怒和委屈涌上我的心头。
我抓起五百块钱，撕成碎片，扔在空中。
“没完没了了是吗？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时候？”
亲戚们纷纷怒斥我是白眼狼。
爸爸老泪纵横，说只要我能缓解我的恶气，他怎样都行。
我环视着愤怒的众人，缓缓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
打开后，一屋人都噤住了声。
1
除夕夜，一屋子亲戚都在等出门打工的爸爸吃年夜饭。
终于时针指向八点的时候，爸爸穿着军大衣，嘴里冒着寒气推开院子门走了进来。
他进来第一句不是和亲戚们寒暄。
而是走到我面前，掏出五张皱巴巴的一百元。
他的脸冻得青紫，眉毛上挂着寒霜，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闺女，这五百块钱够你在辅导班吃点好的了。”
“别心疼钱，爸还能挣。”
我看着那五百块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爸，我说了我不要再上辅导班了，我也不考公了你听不懂吗？”
我的声音很大，刚才热闹非凡的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亲戚眼睛像雷达扫视一般，上下打量。
小姑在一旁拽拽我。
“欣茹，你怎么和你爸说话呢？当初考公不是你的意愿吗？”
二婶在一旁奚落，声音里满是嘲笑。
“还能怎么样啊，听说欣茹考公考了八年，次次落榜。”
“要我说啊，王勇，你闺女她就不是这块料，还不如趁早出去找个班上呢。”
“这几年光报辅导班都花了十几万了。”
为人一向老实的爸爸在这一刻涨红了脸。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闺女，她在我眼里是最优秀的。”
说完，又伸出手，把那五百块钱塞进我的兜里。
“闺女，咱们不听别人的，你在我心里就是最优秀的，爸爸永远支持你。”
我气得浑身颤抖，一把夺过那五百块钱撕地粉碎。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要考公了，工作我都找好了，过完年我就去上班。”
这个举动像是在死水里投下一块巨石，激起了涟漪。
我爸僵在原地，弯下腰，缓缓将那几张红色碎片捡起。
嘴里嘟囔着，“粘上还能用。”
小姑情绪激动地指着我，长长指甲把我的额头戳进一个窝。
“五百块钱你说撕就撕？你爸爸在外面冒着风雪，受苦受累一整天才能赚二百，你怎么这么不孝顺啊！”
一向疼爱我的奶奶也看不下去了，颤颤巍巍地起身。
“囡囡，奶奶知道你心里压力大，但是考公这条路本来就很难，你就算考不上，也不能拿你爸爸撒气吧。”
亲戚们把我围在中间，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老王啊，我早就劝你了，欣茹一个小丫头片子，还真能考上那人中龙凤的公务员？”
“还不如趁早找个班上，补贴补贴家用，省得你整天在外面受苦受累的。”
“欣茹，你妈没得早，你爸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不容易。你怎么...怎么....唉。”
......
听了亲戚们的七嘴八舌，我爸摘下棉帽子，颓废地坐在凳子上，叹了口气。
俨然一副被我伤碎心的样子。
“你这次都进面了，赢面很大，咱们...再坚持一年，万一考上了，这可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啊。”
“考考考！五年了，我没有工作，全职备考。你们知道我每次看到自己进面又被刷，那种心情吗？”
爸爸抹了抹眼泪，没再说话。
我盯着爸爸几秒，突然很想笑。
“爸，二十八年了，我第一次发现你演技怎么这么好。”
2
我爸抹眼泪的手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瞬而过的慌张。
接着，他缓缓开口。
“欣茹，我知道你孝顺，为了我着想，但是你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公务员，爸爸就算是砸锅卖铁都会支持你的。”
“就算是你这辈子都考不上，爸爸也会养你一辈子。”
我盯着我爸那张脸。
他干了一辈子力气活，才五十的年纪已经满头白发，脸上的沟壑清晰可见。
“爸，你是真的还想让我考吗？”
我一字一顿。
我爸剧烈咳嗽了几声。
“闺女，当初你毕业的时候说要考公务员，报效国家，爸爸这心里啊，说不出的自豪，就算咱们这次考不上，没关系，咱们还年轻...”
“报效国家？我考都考不上怎么报效？有给我报辅导班的钱还不如给我买辆车好让我过年开着上下班呢。”
我的声音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十分尖锐。
“我每天骑那辆快报废的自行车上辅导班，想买个卫生巾都得管你要钱啊！”
奶奶红了眼眶。
“欣茹，可当初是你非要坚持考公的啊，现在这样，你也怪不得别人啊。”
我点点头，“对，不怪别人，可我现在后悔了不行吗？”
我爸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眼神里都是不可置信。
他犹豫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爸爸从凳子上站起来，直愣愣地冲我跪了下去。
亲戚们都发出惊呼。
“欣茹，我知道你想去东北旅行我没让你去，你对这件事怀恨在心。”
“可当时，马上就要省考，你去了不耽误辅导班的课程吗？”
“爸这就给你钱，明天你就去旅游，别因为这点小事就说气话了哈。”
说完，他又咳嗽起来，那声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堆皱巴巴的零钱，一毛、五块、二十。
旁边的小姑再也忍不住。
“啪”的一声。
我的左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你爸每天这么辛苦，你还想去旅游，你怎么好意思的！”
“他自己的肺病一直拖着不肯治疗，都是为了给你攒钱报那些高昂的辅导班。”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感恩啊。”
我爸却一把推开小姑，上前来查看我的伤势。
我撇开脸，冷冷地说“能不能别假惺惺了。”
七大姑八大姨也忍不住了。
“欣茹，你爸爸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父亲，这些我们都有目共睹。”
“你们家是经济条件差点，但是为了支持你考公务员，他二话不说，一次就报五六万的辅导班啊。”
“就是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就为了你这么个丫头片子。别家的小子都没这待遇呢。”
“就这条件，你自己不赚钱还想出去旅游，我都替你没脸。”
众人的目光像一计计耳光一样打在我脸上。
我轻笑一声。
“既然对我这么好，那怎么不给我买车买房？凭什么别人三十岁都有车有房，而我只能在这个村子里窝着，每天除了上辅导班就是上辅导班！”
“我连想出门旅游都是奢望吗？”
爸爸不说话了，失望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就一口一口地吸着烟。
飘散的白烟下，他的脸庞越显苍老。
我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表弟拿着手机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出面试资格审查通知了！我进面了。”
“姐，你报的那个岗啊？我替你查查。”
我面色平静，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我今年没报名。”
话音刚落，我爸爸表情立马变了。
他脸色铁青，一脸的不可置信。
“欣茹，你...你怎么能不报名呢？”
“不是说你笔试考了第一吗？”
我迎上他不可置信的目光。
“怎么？破坏你的计划了？”
3
爸爸的脸上像是打翻了调色盘，愤怒、痛苦不停地在他脸上变幻。
最后认命地点点头。
“今年不去就算了，明年...明年咱们再努力。”
“行了，快吃饭吧，年夜饭都凉了。”
众人都纷纷落座，我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饭你们吃吧，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家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爷爷狠狠地敲了下拐杖。
沉闷的“咚咚”声从地板传来。
“王欣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就越长越歪了！”
“既然你嫌我们一家人穷，那你就给我滚！我倒是要看看，一个考了八年公务员都没考上的人，能混成什么样！”
说完，还想伸出拐杖打我。
爸爸蹭一下上前，站在我面前护着我。
“爸，欣茹是我的女儿，你没有资格说她。”
又转头看向我，“欣茹，你想要什么，爸就是拼了这条老命都满足你，你别再闹了好嘛？”
我嗤笑一声。
“我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要公务员啊，你给我啊！”
爷爷一脸无奈。
“你瞅瞅，好好的年夜饭，让她搅和成什么样子，你还护着她。”
“自己考不上公务员怪你爸？”
亲戚们小声议论着。
“是不是学习学傻了？”
“考不上公务员受刺激了这孩子？”
旁边一直低着头沉默的表姐突然抬起头。
怒视着我。
“王欣茹，你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啊！”
“我想考公务员，我爸妈都没给我机会，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条件我恨不得谢天谢地。”
“身在福中不知福！”
二伯和二婶听了这话愣在原地。
表姐大学毕业后就被他们逼着北上打工，工资全部作为家用，给表弟零花，每个月自己只留下三百块钱生活费。
“快，你给小叔道歉！”
说完，表姐拉扯着我来到我爸面前。
我剧烈反抗，挣扎间从我的口袋里掉出一张招聘广告。
我刚想去捡，表姐眼疾手快从地上抢了过去。
看了一眼，她神色大变。
一计重重地耳光呼在我脸上。
铁锈味在嘴里爆开，眼前一阵眩晕。
“你...你...怪不得不想考公务员，你就是和这些人学坏了吧！”
接着表姐把那张招聘广告拍在桌子上。
亲戚们围过去后，都纷纷摇头。
“这孩子啊，没救了。”
“谁家正经孩子愿意去这种地方啊。”
我爸扑到桌子面前，双手颤抖地拿着那张皱成一团的招聘广告。
罕见地对我说了句重话。
“欣茹，你给我跪下！”
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