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要住这?我不伺候!”
林晚晴看着被强行抬进客厅的中风公公,当场拎起行李箱回了娘家。
结婚五年,她替丈夫陈磊包揽所有家事。
伺候公婆也从无怨言,可小叔子为装修婚房,竟直接将瘫痪公公扔给她?!
丈夫竟然还觉得理所当然!
她忍够了,转身拉黑联系方式断了所有念想。
本以为自此清净,没想到六天后,医院电话突然打来了:“你丈夫进急诊了,急需手术费,快来!”
林晚晴闻言神色一变……
01
门被捶得震天响的时候,林晚晴刚把最后一碗西红柿蛋花汤端上桌。
她炒了蒜蓉油麦菜和宫保鸡丁,都是丈夫陈磊爱吃的菜。
简单,却透着烟火气。
陈磊说今晚要加班赶项目,不回来吃晚饭。
林晚晴一个人对着两菜一汤,刚拿起筷子,那急促又粗暴的敲门声就炸了起来。
不是轻柔的叩门,是带着蛮力的捶打。
防盗门被捶得哐哐作响,整层楼的声控灯都被震亮了。
林晚晴皱紧眉头,放下筷子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门外站着小叔子陈峰,身边跟着两个穿搬家公司制服的壮汉。
三个人中间,架着一张折叠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露出的半张脸苍白浮肿,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歪斜着,还往下淌着口水。
是中风偏瘫的公公,陈德山。
婆婆刘梅站在担架旁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布袋,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直视猫眼。
林晚晴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迟迟没有转动。
“嫂子!开门!我知道你在家!”陈峰的大嗓门穿透门板,带着不耐烦的催促,“快点的!沉死了,我们快扛不住了!”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缓缓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陈峰就用肩膀狠狠顶了进来。
“让让!让让!小心碰着我爸!”
他指挥着那两个搬运工:“就放客厅!对,沙发旁边!轻点放,别磕着碰着!”
两个壮汉抬着担架,费力地挤进不算宽敞的门厅。
担架上的陈德山发出含糊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转动着,漫无目的地看向林晚晴。
刘梅跟着溜进来,把蓝色布袋扔在墙角,搓着双手,脸上堆起不自然的笑容。
“晚晴啊,还没吃饭呢?”
林晚晴站在门边,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行人,看着被安置在她家浅灰色布艺沙发旁的担架,还有担架上那个需要二十四小时贴身护理的老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温度。
“陈峰,你这是干什么?”
陈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嫂子,从今天起,爸就住你这儿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你那房子不是要装修吗?”林晚晴死死盯着他。
“是啊!”陈峰扯了扯身上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我和晓彤准备结婚了,那老房子不得重新翻修一下?不然怎么当婚房?乱糟糟的,也没法住人啊。”
他指了指担架上的陈德山。
“爸这样,得有人贴身照顾,我们那边装修,灰大噪音也大,根本没法安置爸。想来想去,就哥这儿最合适。”
刘梅赶紧接话,声音带着刻意酝酿的哽咽。
“晚晴啊,妈知道你最懂事、最孝顺了。妈这腰不行了,疼得厉害,实在伺候不动你爸了。”
“你看他,现在拉尿都不知道说,死沉死沉的,我一个人真的弄不动啊……”
她说着,还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做出痛苦的表情。
林晚晴没看婆婆,目光依旧停留在陈峰脸上。
“你哥知道吗?”
陈峰眼神飘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哥?我哥当然知道啊!这事就是我跟他商量好的!”
他掏出手机,在林晚晴眼前晃了晃。
“要不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跟你说?”
“不用。”林晚晴拿出自己的手机,“我自己问。”
她找到陈磊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
忙音响了三声,电话被接起。
陈磊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嘈杂的办公室里。
“喂,晚晴?怎么这会儿打电话?”
林晚晴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客厅里的视线和声音。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磊,你弟把爸抬到家里来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陈磊有些含糊,又带着疲惫的声音。
“啊……峰子跟我说了。他那边要装修结婚,确实不方便。晚晴,爸……就先在咱们家住段时间吧。”
“你……你辛苦一下。”
“先住段时间?”林晚晴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难过,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气这家人理所当然的嘴脸。
气陈磊这副和稀泥、不分是非的态度。
“陈磊,当初说好的,一家轮半个月照顾爸。”
“这个月才轮到半个月,还在你弟那边。凭什么他说抬过来就抬过来?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念安,你别激动。”陈磊的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峰子这不是要结婚吗?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大事,咱们当哥嫂的,能体谅就体谅一下。”
“爸也就是多住半个月,下个月就到咱家了,都一样的。”
“不一样。”林晚晴打断他,“陈磊,这不一样。说好的轮流照顾,就得按规矩来。”
“他现在直接把人和麻烦扔过来,算什么?还有,我明天还要上班,你让我怎么办?”
“请两天假呗。”陈磊说得轻飘飘的,“或者……你跟你们领导说说,看能不能在家办公几天?”
“爸现在这样,离不了人。妈腰又不好,峰子那边确实有困难……”
“他们有困难,我就没困难?”林晚晴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陈磊,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不是你家的全职护工!”
“林晚晴!”陈磊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压着火气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爸都中风瘫在床上了,你还在这儿计较谁照顾多一天少一天?有意思吗?”
“那是你公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任性。
又是这两个字。
结婚五年,每次她有不同意见,每次她觉得委屈想辩解,陈磊就会用这两个字来堵她的嘴。
“你能不能懂点事?”
“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爸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峰子还小,你多体谅下。”
她让了五年,体谅了五年,懂事了五年。
结果就是,所有的“懂事”“体谅”“让步”,都变成了周家理所当然的索取。
变成了今天,小叔子可以理直气壮地把瘫痪公公抬到她家,而她连事先知情、事先商量的资格都没有。
只因为她是“儿媳”,是“一家人”,所以就活该无条件付出。
林晚晴握着手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很疼。
但这点疼,远远比不上心里那股冰凉刺骨的寒意。
“陈磊,”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今晚不回来,把这件事解决,把爸接走,我就回娘家。”
电话那头传来陈磊吸气的声音,显然也被惹火了。
“林晚晴!你别太过分!拿回娘家威胁谁呢?爸都躺这儿了,你让他去哪儿?回老房子?谁照顾?”
“妈腰疼!峰子要装修!你让我怎么办?我还在加班!项目马上就要赶进度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软下来,带着惯用的疲惫和无奈。
“晚晴,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先让爸住下,我加完班就回去,咱们再慢慢说。”
“你别闹了,爸还听着呢,多不好看。”
“是我闹吗?”林晚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陈磊,是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
她不再看阳台外漆黑的夜空,转身拉开了玻璃门。
客厅里,陈峰已经大喇喇地坐在了餐桌旁,拿着本来属于林晚晴的筷子,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塞进嘴里。
“啧,嫂子,你这鸡丁炒得有点咸了啊。”
刘梅坐在单人沙发上,正拿着纸巾给陈德山擦口水,动作笨拙又不耐烦。
两个搬运工已经走了。
这屋里,除了她,全都是姓陈的。
林晚晴走回客厅,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陈峰瞥了她一眼,翘起二郎腿,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怎么样,我哥是不是让你好好照顾爸?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得改改。”
“爸都这样了,你还跟我哥吵,多不懂事。”
刘梅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刚才揉的还是真的哭了。
“晚晴啊,妈知道你不容易。可这家里,现在不就你最顶事吗?”
“正儿工作忙,峰子要结婚,妈这身体又不争气……你就多担待点,啊?”
“等峰子结完婚,房子弄好了,我们就把你爸接回去,绝对不麻烦你。”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给了林晚晴天大的恩典。
林晚晴没说话。
02
她转身走回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能清晰地听见外面陈峰不满的嚷嚷。
“妈,你看她什么态度!甩脸子给谁看呢?”
“峰子,少说两句……你嫂子也累了……”
“累什么累?饭都是现成的,又不用她做!一会儿还得给爸喂饭擦身子呢,我看她到时候怎么办!”
林晚晴走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
拿出那个二十五寸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
她开始收拾衣服。
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件,两件。
内衣,睡衣,外套,连衣裙。
护肤品,化妆品,用一个化妆包装好。
充电器,笔记本电脑,几本常看的书。
她的东西不多,在这个家里住了五年,属于她的痕迹依然少得可怜。
客厅是按照陈磊喜欢的工业风装的,冰冷又生硬。
卧室的床品是婆婆选的,老气的大花图案,她一直不喜欢。
厨房的碗碟是结婚时亲戚送的,款式老旧,她早就想换掉了。
这个家,名义上是她的家。
实际上,她更像一个长期借住的房客,一个自带薪水、随叫随到的保姆。
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得干脆利落。
林晚晴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卧室。
没有任何可留恋的。
她拉着箱子,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陈峰正在低头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大概是在跟未婚妻晓彤聊天。
刘梅端着一杯水,试图喂给陈德山,水从歪斜的嘴角流出来,弄湿了老人的衣襟和沙发套。
“哎呀,你这老头子,怎么这么不省心……”刘梅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着。
看见林晚晴拉着箱子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峰先跳起来,拦在门口。
“嫂子,你干嘛去?”
林晚晴没理他,径直往门口走。
刘梅放下水杯,急急忙忙跑过来拉她的胳膊。
“晚晴!晚晴你这是干什么呀!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回娘家。”林晚晴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平静无波。
“你回什么娘家!”陈峰堵在门口,瞪着眼睛,“爸还在这儿呢!你走了谁管他?”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半个头、一脸蛮横的小叔子。
“谁抬来的,谁管。”
“林晚晴你什么意思!”陈峰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我爸不是你爸?你当儿媳的,伺候公公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哥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林晚晴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对,我就是不懂事。所以,懂事的人留下照顾吧。”
她绕过陈峰,伸手去拧门把手。
刘梅扑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她的肉里。
“晚晴!妈求你了!你不能走啊!你走了,你爸怎么办?”
“我一个人弄不动他,峰子一大早就跑没影了,陈磊又要上班……晚晴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她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不是装的,是急的。
“妈知道委屈你了,等峰子结完婚,妈给你包个大红包,妈好好谢你,行不行?就这几天,就帮妈这几天!”
林晚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的力气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无比坚决。
“妈,您要是真心疼爸,就该管管您小儿子。他要结婚,是他的事。”
“爸是你们两个人的爸,不是陈磊一个人的爸,更不是我爸。”
她看着刘梅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
“这五年,爸生病住院、康复护理,哪一次不是我跑前跑后?您腰疼,峰子忙,陈磊要上班,就我闲,是不是?”
“我也有工作,我也有妈要照顾。我爸走得早,我没享受过一天父爱,倒要在这里,像亲闺女一样伺候别人的爸。”
“我累了,妈。这福气,你们找别人吧。”
她拉开门,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刘梅尖锐的哭声,还有陈峰气急败坏的骂声。
“林晚晴!你给我回来!你走了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我哥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女人!”
“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林晚晴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些刺耳的声音和令人窒息的氛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
只有电梯下行时细微的嗡鸣。
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陈磊。
打字,发送。
“陈磊,这些年我忍够了。这次你们不把爸接走,我不会回来。”
电梯到达一楼。
她拖着箱子走出去,夜风一吹,脸上凉凉的。
抬手一摸,全是眼泪。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磊回复了。
“你回娘家冷静几天也好。等你想通了,爸还得你照顾,毕竟你是儿媳,这是你的本分。”
林晚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掉眼泪。
点开陈磊的头像,拉黑。
通讯录里,找到陈磊的名字,拉黑。
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家庭群,她早就屏蔽了。
但这一次,她点开群聊,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最终,没有发任何话,只是点了退出群聊。
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晨光小区。”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映在林晚晴没有表情的脸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几眼,大概觉得一个女人半夜拖着箱子哭,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
林晚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过往五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四年前,她嫁给陈磊的时候。
妈妈张兰拉着她的手,眼里有泪,也有期待。
“晚晴,嫁过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要孝顺公婆,体贴丈夫,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03
她一直记得妈妈的话。
孝顺公婆。
体贴丈夫。
和和气气。
所以婆婆暗示她早点生孩子,她忍着羞怯点头。
所以公公第一次住院,她请假陪床,端屎端尿,没有一句怨言。
所以小叔子三天两头来借钱,她明知大概率不会还,还是一次次心软给了。
所以陈磊说“老婆,我妈不容易,你让着点”,她就让了。
五年。
她让出了一个“懂事儿媳”的好名声。
也让出了自己的底线,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健康。
四个月前,公公中风住院。
婆婆说腰疼,小叔子说忙,陈磊说项目到了关键期。
于是,陪护的重任,又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请了年假,加上事假,在医院守了整整二十天。
白天喂饭擦身,晚上陪床看输液,连轴转。
同病房的人都说:“老爷子,你闺女真孝顺。”
公公歪着嘴,含混地说:“是……儿媳。”
别人就露出惊讶又了然的表情。
“哦,儿媳啊……那可真难得。”
她只是笑笑,没说话。
二十天,她瘦了十斤,脸色憔悴得不成样子。
出院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抹着眼泪。
“晚晴,辛苦你了。妈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陈磊搂着她的肩,说:“老婆,谢谢你。等忙过这阵,我带你去旅游。”
然后呢?
然后公公出院,需要人全天照顾。
商量轮班的时候,婆婆说:“我腰不行,峰子要上班,陈磊也忙。晚晴,你看……”
陈磊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晚晴,爸这边,只能先靠你了。你那个工作……要不先请长假?或者,干脆辞了?我养你。”
他说“我养你”,说得那么轻易,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她那份月薪九千,做了六年,刚刚有机会升部门经理的工作,只是一件可以随时丢掉的旧衣服。
林晚晴没答应。
她只是说:“我先请一段时间假吧。”
领导看她的眼神,满是遗憾。
“小林啊,这次机会很难得。你这一请假,项目等不了人,这个职位只能先给别人了。”
升职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她没跟陈磊说。
说了又能怎样?
他大概率会说:“一个经理而已,以后还有机会。”
或者:“女孩子,那么拼干嘛?我赚得够花。”
他总是这样。
用温柔的、为她好的语气,一点点剪断她的翅膀,让她困在家庭的方寸之地里。
出租车停在了晨光小区门口。
林晚晴付了钱,拖着箱子下车。
走进熟悉的小区,走上熟悉的楼梯,站在熟悉的家门口。
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很快开了。
母亲张兰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脸上带着睡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看到门外的林晚晴,还有她脚边的箱子,张兰愣了一下。
随即,眼眶就红了。
“又受委屈了?”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
只有这么一句充满心疼的话。
林晚晴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她丢开箱子,扑进妈妈怀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张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温柔。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
她把女儿拉进门,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然后弯腰,拎起那个不算重的箱子。
“还没吃饭吧?妈给你热饭去。”
“妈……”林晚晴的声音哑得厉害。
“先吃饭。”张兰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厨房的灯亮了。
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音。
林晚晴坐在客厅小小的餐桌旁,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这个背影,比记忆里瘦小了很多,也单薄了很多。
但她就是觉得,这个小小的家,比那个有陈磊、有沙发、有精致窗帘,却冷得像个冰窟的“家”,要温暖一千倍,一万倍。
微波炉“叮”了一声。
张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走出来,放在林晚晴面前。
面条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有几棵翠绿的小青菜。
“趁热吃。”
林晚晴拿起筷子,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眼泪掉进碗里,和着滚烫的面汤,一起咽了下去。
那碗面很烫,烫得她喉咙发疼,却怎么也烫不暖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张兰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女儿吃。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说“两口子吵架很正常,忍忍就过去了”。
等林晚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她才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嘴。”
林晚晴接过纸巾,慢慢擦着嘴角。
“妈,”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陈峰把爸抬到我家了。陈磊知道,他默许的。”
张兰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问。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晚晴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巾,“我就是……不想再回去了。妈,我真的受不了了。”
“那就别回去了。”张兰说得很平静,“在这儿住着。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张床。”
林晚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里那块堵了五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可是爸……”她想起担架上老人浑浊的眼睛,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忍。
“那是陈磊的爸,不是你爸。”张兰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他们有儿子,有老婆,轮不到你这个外姓的儿媳豁出命去伺候。”
“晚晴,妈以前总跟你说,嫁过去了,要忍,要让,要和气。是妈错了。”
她伸出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妈错了。妈不该用那套老思想绑着你。我女儿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也该被人疼。”
林晚晴反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那一晚,她躺在自己出嫁前睡的小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五年了。
第一次,没有在半夜突然惊醒,想着要不要起来给公公翻身、换尿布。
第一次,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没有任何牵挂和顾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
她摸过来,眯着眼看。
十几个未接来电。
有陈磊的,有陈峰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本地号码。
微信更是炸了锅。
除了被拉黑的陈磊,陈峰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语气一次比一次暴躁。
婆婆刘梅也发了好几条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哭诉和道德绑架。
家庭群那边,显示有99+条未读消息。
林晚晴一个都没点开。
她直接长按,选择了全部标记为已读。
然后,关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
张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醒了?头疼不疼?眼睛肿了,妈给你煮个鸡蛋滚滚。”
林晚晴坐起来,接过水杯。
“妈,我手机……能放您这儿吗?我这几天,不想接他们电话。”
张兰点点头,什么都没说,拿起女儿的手机,转身出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张兰说。
“我给你领导打电话请个假,就说家里有急事,请十天假,让你好好歇歇。”
林晚晴抬头,有些意外。
“妈……”
“听妈的。”张兰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你这几年,就没好好休息过。趁这个机会,彻底放松一下。天塌不下来。”
04
林晚晴鼻子一酸,低下头喝粥。
是啊。
天塌不下来。
陈磊不会死。
陈峰不会死。
公公婆婆更不会死。
离了她,地球照样转,他们也总能想出办法。
可这道理,她怎么就花了五年,撞得头破血流,才想明白呢?
吃完早饭,张兰真的拿着她的手机,去阳台打电话了。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听着母亲用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替她请假。
“对,是家里有点急事……真是麻烦您了……嗯,十天左右,她调整好了就回去上班……哎,谢谢领导体谅……”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暖洋洋的。
她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看着那束光里飞舞的细小尘埃。
什么都不用想。
不用想公公今天该吃什么药、该几点翻身。
不用想婆婆中午会不会来“视察”她有没有好好干活。
不用想陈磊晚上回不回来吃饭、要不要留饭。
不用想小叔子这个月又会以什么理由来借钱。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呆。
竟然也是一种奢侈。
阳台那边,张兰打完了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她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陈磊,是我。”
“晚晴在我这儿,她很好,就是想歇几天,不用你们惦记。”
“你们家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女儿不是护工,没义务二十四小时伺候你爸。”
“你爸是你爸,是你妈的丈夫,是你弟的爹。你们三个大活人,自己想办法照顾。”
“离婚?这话你别跟我说,等晚晴冷静下来,你们自己谈。”
“我现在就一个要求,别来烦她。让她安安静静休息几天。”
“就这样。”
张兰挂了电话,走回客厅。
林晚晴看着她。
“妈,您……”
“我说了,天塌不下来。”张兰在女儿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梅。
张兰看了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了免提。
“亲家母啊!”刘梅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我求求你了,你让晚晴接电话行不行?”
“德山现在躺在那儿,动不了啊!我弄不动他,峰子一大早就跑没影了,陈磊又要上班……晚晴不能这么狠心啊!”
张兰等她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刘梅,你弄不动,就请人弄。你儿子跑没影了,就打电话把他找回来。陈磊要上班,就请假。办法总比困难多。”
“可……可那得花钱啊!”刘梅急了,“请个护工,一天得好几百!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晚晴是儿媳,她照顾公公是天经地义,怎么能花钱请外人呢?”
“刘梅,”张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法律没规定儿媳必须伺候公婆。道德上,也没这条硬性要求。”
“晚晴照顾了你们家五年,仁至义尽了。现在,该你们自己上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刘梅哭起来,“德山也是她爸啊!一家人,怎么能算这么清楚?晚晴的心肠怎么能这么硬啊……”
“她心肠硬?”张兰笑了,笑声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刘梅,晚晴小产住院那会儿,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她‘怎么这么不小心,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她妈我去年做手术,陈磊说工作忙,连医院都没来一趟。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家人要互相帮衬?”
电话那头,刘梅的哭声一下子噎住了。
“我……我那不也是心疼她吗?小产伤身体,我是着急……”
“你着急,所以你第一时间不是关心你儿媳的身体,是埋怨她不小心。”张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刘梅,将心比心。你们家没把晚晴当一家人,现在出了事,想起她是一家人了?晚了。”
“亲家母!你这话太伤人了!”刘梅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们陈家哪儿对不起她了?供她吃供她住,陈磊赚钱养家,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照顾一下老人怎么了?哪个女人结婚后不是这么过来的?”
张兰直接把电话挂了,眼神里满是不屑。
“妈,”林晚晴轻声说,“您别跟她吵,气坏身子不值得。”
“不吵。”张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跟她吵,掉价。”
手机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又响了。
这次是陈峰。
张兰看了林晚晴一眼。
林晚晴点点头,示意她接。
张兰再次按下免提。
“林晚晴!”陈峰怒气冲冲的声音炸开,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你他妈什么意思?真不管我爸了?”
“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信不信我闹到你单位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不孝不仁的东西!”
林晚晴拿过了手机。
“陈峰,”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你再吼一句,我立马给你们单位领导打电话。”
“问问他们,员工遗弃瘫痪在床的父亲,还威胁嫂子,这种行为该怎么处理。你那个托了无数关系才弄来的商场保安临时工,不想要了是吧?”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峰那个工作,是他托了远房亲戚才进去的,虽然是临时工,但他看得比命还重。
“你……你少吓唬我!”陈峰的气势明显弱了,但还在硬撑。
“是不是吓唬,你可以试试。”林晚晴说,“还有,你再敢来骚扰我妈,或者去我单位闹,我直接报警,告你寻衅滋事。”
“陈峰,我不是以前那个任你们捏圆搓扁的林晚晴了。你们一家人,好自为之。”
她挂了电话,毫不犹豫地拉黑了这个号码。
然后把手机还给母亲。
“妈,这几天,任何陈家的电话,您都别接。任何信息,都别回。”
张兰点点头,把女儿的手机收好。
“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随便,您做什么我都吃。”
“那妈给你做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张兰起身,拿了钱包和购物袋,出门了。
家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晴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五年了。
她第一次,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考虑任何人的需求,完全地、彻底地属于自己。
她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直到下午三点才醒。
醒来时,阳光已经西斜。
厨房传来炖肉的香味,浓郁又诱人。
张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一切都安静、平和,让人心里暖暖的。
林晚晴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身,走到书桌前。
那里放着她大学时的笔记本,还有一些旧书。
她抽出一本相册,慢慢翻开。
第一页,是她和陈磊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有些腼腆。
陈磊搂着她的肩,看向镜头的眼神,满是温柔。
那时候,他是真的爱她吧?
至少,是真心想和她过一辈子的吧?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婆婆第一次住进他们家,指挥她把窗帘换成她喜欢的厚重花色?
是公公第一次住院,陈磊说“老婆,你心细,你去陪床,我工作忙”?
是小叔子第一次来借钱,陈磊说“他就借点应急,会还的”,然后那笔钱就石沉大海?
还是她小产从医院回来,婆婆端来一碗凉掉的鸡汤,说“趁热喝”,而陈磊坐在客厅打游戏,头也不回?
一点一滴。
日积月累。
爱意和耐心,就在这些琐碎的、看似不起眼的消磨里,一点点耗光了。
她合上相册,把它塞进书架最底层。
就像把那段充满委屈和失望的婚姻,也塞进记忆的角落,不再触碰。
第三天下午,门又被敲响了。
05
这次敲得很轻,很有规律。
张兰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对林晚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陈磊。”
林晚晴正在帮母亲择菜,手指顿了顿。
“开门吗?”张兰问。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
张兰打开了门。
陈磊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橙子,还有一箱纯牛奶。
他看起来糟透了。
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还有点污渍。
才三天不见,整个人像老了七八岁。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兰侧身让他进来。
陈磊走进客厅,看见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的林晚晴。
她穿着居家的旧T恤和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化妆。
但气色很好,眼神清澈,比他上次见到她时,还要精神一点。
陈磊心里那股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委屈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他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奔波,累得像条狗。
父亲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母亲除了哭就是抱怨,弟弟干脆玩失踪。
而这个应该和他一起承担责任的妻子,却躲回娘家,气定神闲地择菜。
“晚晴。”他开口,声音干涩。
林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很平静的一个字。
没有怨气,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愤怒。
就像招待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客人。
陈磊心里那点侥幸,瞬间沉了下去。
他把东西放在墙角,在沙发上坐下。
张兰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择菜的,轻微的“咔嚓”声。
“你……这几天还好吗?”陈磊没话找话地问。
“挺好。”林晚晴拿起一颗青菜,手指轻轻掐掉老根,“吃得好,睡得好。”
陈磊被噎了一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火气。
“晚晴,”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示弱和恳谈的姿态,“跟我回去吧。爸那边……真的不能没人管。”
林晚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爸送走了吗?”
陈磊喉咙一哽。
“峰子那边……确实不方便。晓彤家对婚房要求高,装修一点不能马虎,而且……”
“陈磊。”林晚晴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想听理由。我就问你,爸送走了吗?”
陈磊避开她的视线。
“没有。但我们可以请护工,或者……”
“那就请护工。”林晚晴说。
“护工多贵啊!”陈磊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一天三百五,一个月就一万多!还不算尿不湿、营养品那些!”
“我一个月工资才一万三,妈退休金不到三千,峰子那点钱还不够他自己花!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很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晚晴,我知道你委屈,可这不是没办法吗?爸都那样了,咱们做儿女的,能不管吗?”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你就当帮我,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林晚晴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五年,忍了五年,以为能依靠一辈子的男人。
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烦躁和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也很可笑。
“陈磊,”她慢慢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请护工,一个月一万多。我一个月工资,九千。”
“这五年,我因为照顾你家的事,请假、迟到、早退,错过三次升职机会。如果那次升部门经理成功,我一个月能多拿四千。”
“五年,就是二十四万。”
她顿了顿,看着陈磊逐渐睁大的眼睛。
“你觉得,我这五年的付出,值不值一个月的护工费?”
陈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在他,在他们全家人的认知里,林晚晴的付出是“应该的”,是“儿媳的本分”,是不需要计算成本的。
就像呼吸空气,就像喝水吃饭。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我……”陈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磊,”林晚晴放下手里最后一颗青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我累了。比照顾十个病人还累。”
“我不想体谅了,也不想帮了。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林晚晴!”陈磊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急怒而变形,“你要是真不回去,咱们这日子也别过了!离婚!”
林晚晴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着陈磊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那就离。”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然后,她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摔门。
没有争吵。
只是平静地,关上了一扇门。
也关上了她和他之间,所有的可能。
陈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墙角那袋橙子和一箱牛奶。
一股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委屈,冲上头顶。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茶几上。
玻璃茶几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挪开了几寸。
水杯倒了,水洒了一地。
厨房门开了。
张兰走出来,看着地上狼藉的水渍,又看看脸色铁青的陈磊。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陈磊,要发脾气,回你自己家发去。这儿是我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陈磊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那扇关着的房门。
半晌,他弯腰,捡起那袋橙子和一箱牛奶,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又重重摔上。
“砰”的一声巨响。
整栋楼都仿佛震了震。
张兰走过去,把茶几扶正,拿抹布擦了地上的水。
然后,她走到女儿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晚晴?”
“妈,我没事。”门里传来林晚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您别担心。”
张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
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林晚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在床头柜上,安静地躺着。
那是她的旧手机,母亲给她临时用的,里面只存了母亲一个人的号码。
和陈磊有关的一切,都被她留在了那个家里,拉黑,删除,退出。
她以为她会哭。
可眼睛里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有风呼呼地灌进来。
很冷。
但也,很轻松。
那扇被摔上的门,隔绝的不仅是声音,还有她过去五年小心翼翼维持的所有假象。
陈磊站在自己家客厅里,看着躺在折叠床上、眼神呆滞的父亲,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尿骚味和药味,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是领导的电话。
“陈磊,你到哪儿了?项目组会议九点半开始,人都齐了,就等你。”
陈磊闭了闭眼,声音干涩。
“王总,对不起,我家里……有点急事,今天可能得请假一天。”
“又请假?”领导的声音明显不悦,“陈磊,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你这一个月都请几回假了?上次是你爸住院,这次又是什么?”
“我爸……需要人照顾。”陈磊艰难地说,“实在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一天。明天必须到岗,客户那边等着看方案,不能再耽误了。”
“谢谢王总。”
电话挂了。
陈磊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抬手用力搓了搓脸。
06
一天。
他只有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他必须回公司,必须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必须保住这份工作。
可父亲怎么办?
他看向厨房。
母亲刘梅正在里面烧水,动作慢吞吞的,嘴里不住地念叨。
“这水怎么还不开……煤气是不是不行了……唉,我这一天天的,腰都快断了……”
陈磊走过去。
“妈,我请了一天假。明天就得去上班。爸这边……您今天辛苦一下,我明天早点回来换您。”
刘梅猛地转过身,眼圈立刻红了。
“陈磊啊,你这不是要妈的命吗?你爸现在拉尿都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弄?”
“你弟呢?陈峰死哪儿去了?他爸都这样了,他连个人影都不见!”
“我给陈峰打电话。”陈磊拿出手机。
拨号。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陈峰那边声音很吵,有电钻声,还有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喂,哥?”
“陈峰,你在哪儿?”陈磊问。
“我在装修市场看材料啊!”陈峰扯着嗓子喊,“晓彤非得要那个进口地板,贵得要死,我不得多跑几家比价?怎么了?”
“爸在家里,没人照顾。”陈磊说,“我今天请假了,明天得上班。你过来替一天。”
“明天?”陈峰声音立马高了,“不行不行!我明天约了装修公司量房,定金都交了,改不了时间!”
“那你今天下午过来。”陈磊压着火气。
“今天下午?今天下午我得去晓彤家啊!她爸妈要见我,商量结婚的事,这能推吗?哥,我结婚可是大事!”
“爸就不是大事?”陈磊终于吼了出来,“陈峰!爸是你亲爹!他现在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电钻声停了。
陈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敷衍。
“哥,我知道,我知道爸是大事。可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晓彤家本来就嫌我没房,要是再知道我家里有个瘫痪的爹,这婚还能结吗?”
“哥,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等我把婚结了,房子弄好了,我肯定把爸接回来,好好照顾他!”
“你……”陈磊气得说不出话来。
“哥,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啊!这边忙着呢!”
“嘟嘟嘟……”
忙音响了起来。
陈磊盯着手机屏幕,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再打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被挂断了。
再打。
关机。
“砰!”
陈磊狠狠一拳砸在厨房的门框上。
骨头撞在木头上的闷响,吓了刘梅一跳。
“陈磊!你干嘛呀!手不要了?”
陈磊没理她,转身走回客厅。
他看着父亲。
陈德山歪着头,嘴角流着涎水,眼睛半睁着,看向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
他不知道儿子们在为了谁照顾他而争吵。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每隔两个小时给他翻一次身,定时喂饭喂水,换尿布,擦洗身体。
这些事,在过去四个月里,大部分是林晚晴在做。
她做得很熟练,也很沉默,从没有抱怨过一句。
陈磊那时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
他是丈夫,赚钱养家。
她是妻子,照顾家庭。
多公平。
可现在,林晚晴不做了。
这个“应该”,就变成了压在他身上的,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大山。
“陈磊……”刘梅跟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今天怎么办?”
陈磊没说话。
他走到父亲床边,弯下腰,试图把父亲扶起来一点,喂点水。
可他从来没做过这些事。
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父亲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子。
他刚把父亲的上半身扶起一点点,父亲就控制不住地往旁边歪。
水杯凑到嘴边,水从歪斜的嘴角全漏了出来,打湿了衣领和床单。
“哎呀!你看看你!”刘梅急得跺脚,“笨手笨脚的!快拿毛巾擦擦!”
陈磊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杯,去找毛巾。
等他拿着毛巾回来,父亲已经哼哧哼哧地,拉在了尿不湿里。
一股刺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陈磊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吐出来。
刘梅捂着鼻子退到阳台。
“你弄一下,我头晕……实在受不了这个味……”
陈磊咬着牙,强忍着恶心,去掀父亲的被子,解开尿不湿。
那画面和气味,让他几欲作呕。
他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换上新的尿不湿。
整个过程,他屏着呼吸,额头青筋直跳,后背全是冷汗。
等弄完,他把脏污的尿不湿和纸巾塞进塑料袋,打了个死结,赶紧扔到门外。
然后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双手。
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发红、发麻,还是觉得手上有股味道。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惨白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也很可悲。
一天。
仅仅一天。
他就已经濒临崩溃。
而林晚晴,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五年。
他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看着重新变得安静的父亲,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又响了。
是陈峰。
陈磊接通,没说话。
“哥,”陈峰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我刚跟晓彤说了,她特别理解我。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
“说。”陈磊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你把爸送到公司附近,找个便宜的小旅馆,请个临时看护。一天也就两百多,比护工便宜多了。”
“你午休还能过去看一眼,多方便!”
陈磊闭了闭眼。
“爸需要定时翻身,需要喂饭,临时看护不管这些。”
“你中午去喂一下不就行了?翻身……爸不是挺老实的吗?少翻一两次没事!”陈峰说得轻描淡写。
陈磊想骂人。
但他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钱呢?”他问。
“什么钱?”
“看护费,旅馆费,这些钱,谁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哥……我这不手头紧吗?装修的钱都不够……要不,你先垫上?等我有钱了,肯定还你!”
“陈峰,”陈磊打断他,声音沙哑,“爸的退休金卡,是不是在你那儿?”
“啊?是……是啊。爸之前给我的,让我帮他取钱买药……”
“里面还有多少钱?”
“没……没多少了。”陈峰的声音有点虚,“爸住院花了不少,平时买药什么的也花了很多……”
“从今天起,卡给我。”陈磊说,“爸的所有费用,从里面出。”
“那怎么行!”陈峰急了,“那是我结婚的钱!爸之前说了,这钱给我结婚用的!”
“爸现在这样,你还有心思结婚?”陈磊冷笑,“陈峰,要么,你把爸接走,好好照顾。要么,把卡给我。你自己选。”
“哥!你不能这样!你这是逼我!”
“是你在逼我。”陈磊一字一句,“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卡。不然,我直接去你单位,找你领导,把你这些年借钱不还、不管瘫痪父亲的‘光荣事迹’,好好说道说道。”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一边。
刘梅从阳台蹭过来,脸上带着犹豫。
“陈磊……峰子也不容易,那钱……是他结婚用的……”
“妈,”陈磊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里满是疲惫,“您要是还想让陈峰顺利结婚,就别管。否则,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刘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第二天一早,陈磊带着简单的行李,还有父亲,去了公司附近一个老旧的家庭旅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光线昏暗,通风也不好。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着躺在担架上的陈德山,皱了皱眉。
“这……能行吗?我们这儿可没专业的护理条件。”
“我请了看护,白天过来看着。”陈磊说,“就住几天,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搬走。”
他多给了三百块钱。
老板这才勉强点头同意。
临时看护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张,是老板介绍的。
“说好了啊,我只负责看着,别让他摔下来。喂饭、擦身子、换尿布这些,我不管。要管,得加钱。”张阿姨事先声明,态度很坚决。
“中午我会过来喂饭、换尿布。”陈磊说。
安顿好父亲,已经快九点了。
他匆匆赶到公司,还是迟到了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到了。
领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不满很明显。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陈磊努力集中精神,但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父亲一个人在旅馆会不会出事。
一会儿想陈峰到底会不会把卡送来。
一会儿又想林晚晴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这个家。
“陈磊!”
领导突然点名。
07
“你负责的那部分数据,怎么回事?客户刚才电话里提出来了,有明显出入!”
陈磊心里一紧。
“我……我马上核对。”
“会议结束前给我结果。”领导敲了敲桌子,“这个项目不能出任何差错,你要是不行,就早点说。”
陈磊打开电脑,手心里全是汗。
那组数据,他上周就该核对的。
但那时候父亲刚出院,林晚晴回了娘家,家里一团乱,他根本没心思工作,就忘了。
午休时间,他饭都来不及吃,一路小跑回旅馆。
父亲还是老样子,静静地躺着。
张阿姨坐在椅子上刷手机,看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没摔着,也没乱动。”
陈磊点点头,拿出早上从家里带来的粥,已经凉透了。
他兑了点热水,试了试温度,坐到床边,开始喂父亲吃饭。
他的动作依然笨拙。
粥总是会从父亲歪斜的嘴角流出来,弄湿衣服和床单。
喂到一半,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里的粥喷了一枕头。
陈磊赶紧放下碗,给父亲拍背。
拍着拍着,父亲又拉了。
刺鼻的臭味再次弥漫开来。
张阿姨捂着鼻子站起来。
“哎呀,这得收拾啊!你弄吧,我出去透透气。”
她说着,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陈磊看着满床狼藉,看着父亲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粥渍,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理。
等弄干净,重新给父亲换好尿不湿,铺上干净的护理垫,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下午的会议两点开始。
他饭没吃,水没喝,浑身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
回到公司,他直接进了会议室。
领导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皱了皱眉,往后退了退。
同事们也都露出异样的眼神,互相交换着目光。
陈磊的脸瞬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午的会议更糟。
他负责的数据确实出了问题,虽然不算严重,但在关键时刻,显得他非常不专业。
领导当着全组人的面,严厉地批评了他。
“陈磊,你这个状态,还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早点辞职,别影响整个项目!”
陈磊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他背上。
如芒在背。
下班后,他没回旅馆,直接回了家。
母亲刘梅做好了晚饭,很简单,一个炒青菜,一个昨天的剩菜。
“峰子来了。”刘梅小声说。
陈磊看过去。
陈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陈磊,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茶几上。
“给!爸的卡!里面就剩四千多了!你要就拿去!”
陈磊拿起卡。
“密码?”
“爸的生日。”
陈磊把卡收起来。
“你这两天,去过旅馆看爸吗?”
“我去干嘛?”陈峰别过脸,“我又不会伺候人。再说,我忙着装修和结婚的事,哪有时间?”
“忙结婚。”陈磊替他补充,语气里带着嘲讽。
“对!”陈峰梗着脖子,“我就是忙结婚!怎么了?我结婚有错吗?爸都这样了,我再不结婚,晓彤家更看不上我了!”
“所以爸就可以不管不顾?”
“不是有你和看护吗?一天两百多呢!”陈峰说得理直气壮,“哥,你别把气撒我头上。要怪,就怪林晚晴!”
“要不是她任性跑回娘家,能有这些破事?她一个女人,伺候公公不是天经地义?矫情什么!”
陈磊看着弟弟那张年轻却写满自私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争辩,不想解释,甚至不想生气。
“你走吧。”他说。
“走就走!”陈峰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哥,我结婚的时候,礼金你可不能少!至少得给我包一万!”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刘梅走过来,欲言又止。
“陈磊……你吃饭吧。”
陈磊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
饭菜已经凉了。
他机械地往嘴里塞,味同嚼蜡。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都是这么度过的。
公司,旅馆,家。
三点一线。
陈磊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着,不停地转。
转得头晕目眩,筋疲力尽。
看护费,旅馆费,尿不湿,营养品,父亲的药费……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各种开销。
卡里的四千多块钱,很快就见了底。
陈磊开始动用自己的存款。
那是他和林晚晴攒着,准备以后换一套大点的房子的钱。
第六天上午,领导找他谈话。
“陈磊,你最近的状态,严重影响了工作。客户那边意见很大,已经投诉你好几次了。”
“这个项目,你先别跟了。放几天假,好好调整一下状态。”
“王总,我……”陈磊想解释。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项目好。”领导打断他,“等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状态调整过来了,再说回去工作的事。”
陈磊知道,所谓“调整”,就是被边缘化的开始。
他走出领导办公室,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
是母亲刘梅。
“陈磊!你快回来!你爸……你爸拉肚子了!弄了一床都是!我弄不动!臭死了!你快回来啊!”
刘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十分急切。
陈磊挂了电话,抓起外套,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他打车回家。
一进门,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父亲躺在床上,身下一片狼藉,污秽物沾满了衣服和床单。
母亲站在床边,捂着口鼻,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
“这可怎么办啊!床单被褥都脏了!这大冷天的,洗了也干不了啊!”
陈磊没说话。
他走过去,开始清理。
父亲因为腹泻,身上沾满了污秽。
清理起来比平时困难十倍。
他一遍遍擦洗,一遍遍换水,额头上的汗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等终于把父亲收拾干净,换上干净的护理垫和衣服,他已经大汗淋漓,身上也沾了不少脏污,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床单被褥被他团成一团,扔在卫生间。
已经没法用了。
“妈,柜子里还有干净的厚被子吗?”
“没了。”刘梅摇头,“就这一套厚的。薄的倒是有一套,可你爸怕冷,盖薄的肯定不行……”
陈磊走回客厅,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乌云密布,看起来很快就要下雨了。
08
没有厚被子,父亲今晚肯定会着凉。
去旅馆?
可旅馆那边,今天的看护费还没结。
张阿姨下午已经打电话催了两次了。
卡里没钱了。
他的工资还有八天才能发。
林晚晴的工资……以前都是她自己在管,他从不过问。
他忽然想起,结婚时,岳母张兰给了他们十八万,说是添补房子首付的钱。
那笔钱,还在他们的共同账户里。
林晚晴从来没动过。
他也几乎忘了。
现在,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张阿姨。
“陈先生,今天的看护费什么时候给啊?我们这儿规矩,一天一结。”
“你今天没来,钱也没给,这不合适吧?”
“张阿姨,我明天过去,一起结给你,行吗?”陈磊恳求道。
“那可不行!今天就得结!不然我明天不来了!”张阿姨的态度很坚决。
“张阿姨……我现在手头有点紧,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给钱!不然我现在就走!不管你爸了!”
张阿姨的声音带着威胁。
陈磊握着手机,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无数的压力和疲惫瞬间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胸口剧烈疼痛起来,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陈磊!陈磊!你怎么了?”刘梅吓得尖叫起来,赶紧跑过去扶他,“你别吓妈啊!”
陈磊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到了林晚晴的脸。
看到她温柔地给父亲喂饭,看到她耐心地给父亲擦身,看到她深夜里独自坐在客厅,眼神疲惫却依旧坚定。
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珍惜那个为他默默付出了五年的女人。
后悔自己的自私和理所当然。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刘梅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儿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颤抖着手,拨通了急救电话。
“喂?120吗?快来人啊!我儿子晕倒了!”
“地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