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敲门声像钝刀割肉般断断续续。

王磊从沙发上起身，赤脚走向玄关，不用看猫眼也知道外面是谁。他拉开门，林薇斜倚在门框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眼线晕成两团黑雾，口红蹭到了下巴。

“我回来了。”她含糊地说，身体晃了晃。

王磊没扶她，侧身让出一条道。林薇踉跄进屋，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凌乱的音符。她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嘟囔：“渴。”

“厨房有水，自己倒。”王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凌晨三点面对醉醺醺的妻子该有的语气。

林薇费力地睁开眼，这才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往常这种时候，王磊会递上温水，用热毛巾给她擦脸，哪怕嘴上责备，动作却温柔。可现在，他站在三米开外，像观察一件不太有趣的展品。

“你不过来扶我一下？”她问，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娇嗔。

王磊笑了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层冰。“你在外面陪别人玩，陪别人睡，完了回家还想让我拿你当宝贝。想多了，亲爱的。”

林薇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她坐直身子，试图从王磊脸上找到愤怒、嫉妒或伤心的痕迹——那些她熟悉的情感证明。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连一丝涟漪都吝啬。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尖锐起来。

“爱是相互的。”王磊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给你的爱你不好好珍惜，那么以后你不配了。”

“你偷看我手机？”林薇猛地站起来，随即又因眩晕扶住沙发背。

“需要偷看吗？”王磊摇摇头，“这三个月，你换了三次香水，突然开始健身，手机从不离身，连洗澡都带着。半夜收到消息会笑，和我吃饭时却总看表。林薇，我们结婚七年了，你真当我是傻子？”

林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王磊说的每句话都像针，准确扎进她精心维护的伪装。

“以前你不回消息，你聊暧昧，我跟你吵跟你闹，那都是因为我还爱你。”王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现在我开始试着不爱你，瞬间没情绪了。”

这句话比任何怒吼都让林薇心慌。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她又一次“加班”到凌晨，回家时王磊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在客厅。卧室灯暗着，她摸黑上床，以为他睡了，却听到黑暗里传来清晰的声音：“这是第几次了？”

当时她敷衍了几句，转身假寐，心里竟有一丝得意——看，他还是在乎的，还是会吃醋的。那证明她仍然被爱着，仍然有任性的资本。

“磊，你听我解释...”她向前一步，伸手想拉他。

王磊退后半步，避开她的触碰。“不用解释。其实我应该感谢你，是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把爱当作取之不尽的泉水，随意挥霍，从没想过泉眼也会干涸。”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的路灯。“记得我们刚结婚时，你说最想要一个家，一个无论多晚都有人亮灯等你回来的地方。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林薇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涌现：王磊为她学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手上烫了好几个泡；她生病时他整夜不睡，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她父亲住院，他陪床的时间比她还多...

“我给了你一个家，”王磊转过身，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不是愤怒，而是深沉的疲惫，“你却把它当旅馆，而我成了前台服务员，24小时为你提供情绪价值，还得对你偶尔的‘光临’感恩戴德。”

“不是这样的...”林薇的声音小了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就是真相。她享受着王磊稳定的爱，又贪婪地渴求外面的新鲜刺激，像孩子想要同时拥有橱窗里所有的玩具。

“等我缓过了爱你的那股劲，”王磊轻轻说，每个字都像落叶飘零，“你就啥也不是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林薇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再也拼不回原样。王磊的爱曾经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以至于她忘记了呼吸需要感恩，直到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正在窒息。

“我们...离婚吗？”她颤抖着问。

王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从今晚起，我不再等你了。不会再等你的消息，不会等你回家，不会等你‘回心转意’。我要开始学着爱自己，就像曾经爱你那样。”

他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客房收拾好了，你可以睡那里。主卧的锁我会换掉。”

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不响，却震得林薇耳膜发疼。

她缓缓滑坐到地上，酒完全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那种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万丈深渊的清醒。她一直以为王磊的爱是永恒不变的背景，是她冒险之旅中最安全的退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最深的安全感，来自于相信有人永远不会离开；而最深的恐惧，也正来自于这个相信的崩塌。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林薇来说，她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在王磊平静的话语中，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