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盯着航空箱看了足足十分钟。拉链只拉开了一半,煤球就蜷在箱子的最深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让我心里一紧。我蹲下来,手指伸进去,碰了碰它冰凉的鼻尖。它没躲,只是喉咙里发出那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发动机在勉强运转。
车票是下午三点。行李箱早就立在门边,给煤球准备的自动喂食器、两个大水碗、监控摄像头,一周前就调试好了。我反复检查,猫粮满的,水是新的,摄像头角度对准了它最喜欢的飘窗和食盆。我甚至把一件穿过的旧毛衣扔在沙发上,想着上面有我的味道。我对自己说,七天而已。
可那天早上,它变得异常黏人。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尾巴尖轻轻勾着我的脚踝。我收拾最后几件行李,它就跳进行李箱,趴在我的毛衣上,怎么叫都不出来。把它抱出来,它又跳进去。来来回回三次。最后我只好把箱子盖上。它就蹲在盖子上,看着我。

朋友发来微信,说可以接过去,她过年不回家。我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送去朋友家?陌生的环境,另一只原住民猫,煤球那个胆小如鼠的性子……留在屋里?监控里看着它每天对着空屋子叫?我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折腾它了,一个说它独自待七天太可怜。
时间一分一秒地,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我蹲回航空箱前面,把拉链全部拉开。“煤球,”我喊它,声音干巴巴的,“出来。”它不动,只是看着我。我把手伸进去,托着它的屁股和前腿,整个儿抱出来。它比想象中轻,软软地瘫在我怀里,头埋进我的胳膊肘。我闻着它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猫粮和阳光的味道。
我突然就不想动了。就那样抱着它,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厨房一盏小灯晕开一点光。我能听见它的心跳,扑通,扑通,贴着我胸口。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咔,走得那么响,那么不耐烦。

后来,我还是把它装进了航空箱。过程比我想的顺利,它没挣扎,只是进去后,背对着我。我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刺耳极了。拎起箱子,有点沉。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动喂食器的指示灯闪着绿光,监控摄像头那个小小的红点也亮着。沙发上,我的旧毛衣团成一团。
下楼,上车。朋友家在城东。一路上,箱子里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那个箱子,它放在后座,像一个沉默的黑色方块。红灯。我停下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指尖好像还留着它皮毛的触感,茸茸的,温暖的。
到了。朋友热情地迎出来。她的猫躲在鞋柜后面,警惕地张望。我把煤球连同箱子一起,放进朋友提前准备好的小房间。有它自己的食盆、水盆和猫砂盆。我打开箱门,它迟疑了很久,才慢慢探出头,胡子颤了颤,嗅着完全陌生的空气。它走出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然后迅速钻到了床底下,只露出一截微微发抖的尾巴尖。
朋友说,放心啦,我会照顾好它。我点点头,嘴里说着谢谢,声音有点发飘。我又看了一眼床底,那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转身,带上了房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煤球一定听见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车厢里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上,好像还有几根它掉落的黑色猫毛。我打开收音机,又关掉。世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习惯性地喊了一声“煤球,我回来了”。声音落在寂静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我下午出门时忘了关的加湿器,还在床头嗡嗡地响着,喷出一团孤独的白雾。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件旧毛衣。把它抱在怀里,脸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