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啪啪作响。运河上一条乌篷船驶过,船头的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吃饭,市井的声音忽然闯进这个满是心事的房间,让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忽然想,如果这不是乱世,如果他没有剃发、她没有守着一身明装,如果他们只是两个在太平年月里相遇的年轻人,她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份心意?会的。她想。因为她也忘不了他。忘不了他在梅树下说出“倔”字时的认真,忘不了他系错绦带又特意改正的细心,忘不了他送她那枝杨柳时眼中的不舍。她活了十九年,从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只看一幅画就能看穿她的心事。可这不是太平年月。他身上穿着汉装,心里却系着旗人的绦带。她头上梳着汉家的发髻,身后却站着一个不肯剃发的父亲。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身份,是一道还没有裂开、却已经在吱吱作响的冰。“顾先生,”沈令仪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哭,“你说的这些,我都信。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什么,我是什么,我父亲是什么?你穿着汉装来说这些话,可你回到旗营里,穿的是什么?你对着我父亲行礼用的是汉礼,可你对你的上司行的是什么礼?”顾贞和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我不是在怪你,”沈令仪的声音轻下去,“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喜欢我身上的那种‘东西’,可那种‘东西’,恰恰是你每天在做的事情在一点点杀死的。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我只知道——”她顿了顿,将画囊抱回自己怀里:“这幅画,我不想给你看了。”顾贞和看着那只青布画囊,手指动了动,想去拿但是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
“沈姑娘,我知道我不配。”他说,声音有些哑,“可我还是想问一句——如果没有这些,如果没有剃发、没有易服、没有满汉之分,你会不会——”
“没有如果。”沈令仪打断他,“顾先生,我们活在什么时候,由不得我们选。”
她站起身,拿起画囊,准备离开。
“沈姑娘。”顾贞和也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支玉簪,羊脂白玉,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温润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说,“她说,将来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就把这个送给她。”沈令仪看着那支玉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顾贞和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可我不想骗自己。沈姑娘,我喜欢你。不管你是谁,不管我是谁,不管这天下是谁的,我喜欢你。”沈令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起她披风的衣角,露出里面藕荷色长袄上的梅花绣纹。那些梅花是用银线绣的,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颗眼泪。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玉簪。顾贞和的眼睛亮了。可沈令仪没有将玉簪收起来,而是握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桌上。“顾先生,这支簪子太贵重了,我受不起。”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等有一天,你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心里那个‘东西’不用藏着了,你再来找我。到那时候,你再把它给我。”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顾贞和站在窗前,看着她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走出得月楼的大门。运河边的风吹起她的披风,她用手按住,侧过身对身边的春草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消失在人流中。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支玉簪。阳光照在白玉上,温润的光泽像极了她低头时的侧脸。他拿起玉簪,握在掌心,冰凉的玉石慢慢被体温焐热。“等有一天,你知道自己是谁了。”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这句话。那一天,会来吗?---沈令仪回到家中,径直去了后园,坐在那棵老梅树下。春草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小姐,你到底怎么了?那个顾先生到底说了什么?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让管家带人去揍他!”“没有。”沈令仪摇摇头,“他没有欺负我。他……他只是说了一些话。”“什么话?”沈令仪没有回答。她看着面前的老梅树,枝头的残花又落了几朵,落在石桌上,落在她铺开的宣纸上。她伸手拈起一朵,花瓣已经枯黄,一碰就碎。“春草,”她忽然说,“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两个人吗?”春草愣住了:“小姐,你说啥?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两个人?”“我是说,”沈令仪将碎掉的花瓣吹落,“一个人心里装着一种东西,嘴上说着另一种东西,身上穿着一种衣裳,梦里想着另一种衣裳。他觉得自己是这种人,可别人觉得他是那种人。时间久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了。”春草挠了挠头:“小姐,你是不是在说那个顾先生?”沈令仪苦笑了一下。春草这丫头,平日里看着傻乎乎的,可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戳到点子上。“算是吧。”她说。“小姐,我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春草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可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那他今天说喜欢你,明天说不定就不喜欢了。不是他骗你,是他连自己都骗。”沈令仪怔住了。她看着春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她八年的丫鬟。“春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春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天天跟着小姐读书认字,总得长进一点儿吧?”沈令仪也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酸。连春草都看得明白的事,她怎么会看不明白?她不是看不明白,她是不想明白。因为那个人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该有的眼睛。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那种坦荡,那种笃定,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让她几乎相信——也许身份不重要,衣冠不重要,满汉不重要,重要的是两颗心能不能靠在一起。可她能骗自己一时,骗不了一世。她站起身来,将石桌上的宣纸收起,折好,放进袖中。那是一张空白的纸,她本想画些什么,可坐了一个时辰,一笔都没画出来。“走吧。”她对春草说,“爹该回来了。”---沈渭臣今日去拜访了一位老朋友,回来时脸色比昨日更难看了。沈令仪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包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她心中一紧:“爹,你去见谁了?”“你周二叔。”沈渭臣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也被抓了。他儿子昨夜里来报信,说他爹不肯剃发,被锁拿去了府衙。我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要杀一儆百,三日后问斩。”沈令仪的手抖了一下。周世伯。周明远。她小时候叫他“周二叔”的那个人,会给她带桂花糖的那个人,写得一手好隶书的那个人。要死了。“爹,”她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我们……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吗?”“做什么?”沈渭臣苦笑,“去求那些满洲人?去剃了头发、换了衣裳,跪下来磕头,求他们饶我一命?”“不是……”沈令仪的声音哽住了,“我是说,我们能不能逃?逃到南方去,逃到福建去,听说隆武帝还在那里……”“逃?”沈渭臣摇了摇头,“令仪,你爹这辈子没逃过。读书的时候没逃过,做官的时候没逃过,如今头发白了,你要我逃?”他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只粗糙的手掌覆在她发顶,温热而沉重。“你周世伯走了,下一个就是我了。令仪,爹不怕死。爹怕的是——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沈令仪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爹,你不会死的。”她将脸埋在父亲的膝上,声音闷闷的,“你不会死的。”沈渭臣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窗外,暮色四合。苏州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霭中,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言情#虐恋#满汉#书荒#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