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子玉

读历史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有人为了终极目标会咬牙吞下过程中的一切痛苦，不管这些痛苦如何难以下咽，难以消化，比如刘邦，他开辟北方和南方战场将兵力分散，自己在荥阳一线承受楚军主力的压力，只为了完成对楚军的战略包围，而垓下之战就是刘邦在实现战略目标之后与楚军的决战。

楚汉四年（前203）十月，项羽在回师击败彭越，收复魏地，军至睢阳时突然得知成皋被汉军攻克、守将曹咎战死的消息，于是就赶紧率军前往荥阳前线。十一月，韩信又在潍水歼灭龙且所率领的救齐的楚军精锐，楚国一下子就陷入了极大的生存困境。

这种情况下，身处荥阳前线的项羽就显得非常被动，失去进攻能力的他就只能在广武与刘邦长期对峙，这次对峙从楚汉四年（前203）十月一直持续至八月，长达十一个月。（注：当时以十月为岁首）

这种长期的对峙是项羽根本无法承受的，由于其大后方屡遭彭越的袭扰，不仅生产遭到极大破坏，而且严重不稳，加上韩信又对楚地扫荡了一圈，项羽手中的牌是越来越少，越来越被动。

可以说，当时的项羽是进退失据，他最理智的选择就是，与刘邦和谈，因此就有了鸿沟议和，双方约定：划鸿沟为界，中分天下，东归楚，西属汉，项羽归还刘邦的家属。

九月，项羽引军东撤，刘邦也率军准备回关中，这个时候张良和陈平就建议刘邦追击楚军，理由是，这是歼灭楚军的最佳时机，因为楚军不仅士气低落，且军中严重缺粮。

张良和陈平表示，绝对不能给项羽喘息的时间，让他有休养士卒、稳定后方、争取诸侯支持的机会，最后张良还强调，“此天亡之时”，千万不可错过机会。

子玉对此的理解是：运动是事物发展的规律，强弱之势在时间的重力下是会随时发生转换的，机会出现时，一定要抓住。

刘邦是个聪明人，他非常认可张良的话，于是就做了如此部署：遣使者至齐国和魏国，约韩信和彭越围攻楚军；令樊哙进略楚地，向胡陵进击；遣英布、刘贾南下围攻寿春；遣使者游说楚国的大司马周殷降汉。

安排完这些后，刘邦就率主力约十万人追击项羽。

行文至此有个问题就必须解释，刘邦在开辟北方战场时就已经与韩信约定，在韩信灭赵、燕、齐，完成对楚国的战略包围后，双方就会师荥阳灭掉项羽，如今，韩信已经完成了对楚的战略包围，并对楚国进行了扫荡，与刘邦合围项羽就是必选项，那为何刘邦还要与项羽议和，还要回关中呢？

要知道，广武对峙期间，刘邦就在为最后的决战做着准备，比如：枭故塞王司马欣的首级于栎阳以稳定后方人心；楚汉四年（前203）七月，立英布为淮南王，以换取英布的绝对支持；争取到了北貉燕人的枭骑的支持。

那么，刘邦与项羽议和，准备回关中就只有一种解释，做战略休整，制定详细的灭项计划。因为，荥阳拉锯战，刘邦也已经被透支到极限，急需休整。只是，张良却敏锐地指出了这样做的弊端，汉军休整，楚军也能趁机休整，认为，机会产生于运动中，并不是设计出来的。

刘邦一听就悟了，就安排了以上部署。

楚汉五年（前202）十月，刘邦率军追击楚军至阳夏后暂停，等待韩信和彭越前来。当时，项羽正率十万楚军撤退，在得知刘邦追击自己的消息后也及时止军，因为，要想保证楚军的安全，就必须避免楚军处于撤退状态，这是军事常识。

汉军在到达固陵时，韩信和彭越还没有来，项羽于是就主动进攻汉军，大破之。固陵之战再次验证了一个事实：项羽的野战水平是当时的天花板，很难有人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击败项羽。

无奈，刘邦就只能构筑防御工事，坚壁不战，由于被韩信放了鸽子，刘邦就非常郁闷，他问张良，“诸侯不从约，如之奈何”。张良绝顶聪明，当然知道原因，就为刘邦分析道，这两人之所以不来是因为项羽马上就要被灭了，而他们还没有得到刘邦在利益层面的承诺，最后他建议刘邦：“君王能与共天下，今可立致也。”

垓下之战中的刘邦与张良 图源：电影《王的盛宴》/剧照

那么问题来了，刘邦不是已经封韩信为齐王了吗，他为什么不来，这是因为，刘邦封韩信时非常勉强，是不情不愿，韩信心里清楚，他怕在灭了项羽后刘邦会反悔，同时他还想得到淮北之地。

在要灭项羽必须得韩信助力的情况下，刘邦就只能承认了韩信齐王的合法性，并将原属楚国的淮河以北地区全部划给了韩信，等于是将韩信的封地由齐国向西扩展至原项羽控制的淮北一带。

当然了，将淮北一带封给韩信也有助于韩信加密对于楚国的战略包围。

同时，彭越也得到了从睢阳以北至谷城之地。这里，我们也必须对彭越的真实态度进行解密。当项羽遣使者武涉游说韩信时，彭越实际上是持观望态度，等待韩信表态他再作出选择，当他得知韩信坚定站队刘邦的态度后才继续实施袭扰楚国的既定计划。

可见，楚汉间所谓的盟友，全是利益。

对于韩信，刘邦除了承认他齐王的合法性并给其扩大封地之外，还将兵权交给了韩信，要知道，韩信虽然名义上是大将军，但他却从未指挥过刘邦的嫡系，汉军的实际统帅一直都是刘邦，韩信就想趁这次机会将兵权也争取到手。

在得到刘邦的具体承诺后，彭越和韩信就及时表态：“请今进兵。”

完了韩信就率将军孔熙、陈贺将兵数万南下，对于齐国的防守，韩信则是交给了曹参。这里多说一点，也正是因为作为刘邦心腹的曹参控制着齐国，刘邦才能在垓下之战结束后将韩信改封为楚王。

韩信在出兵后以灌婴的骑兵为先锋，首先向彭城发动攻击，克之，俘虏了楚柱国项佗，断了项羽的归路，然后挥军向萧、酇急行军，攻谯、苦，大破楚军，俘虏楚将周兰（周兰在潍水之战中被韩信俘虏，可能是逃脱了）。

随后，韩信率军直逼正驻军陈下与刘邦对峙的楚军之后，与刘邦夹击项羽，此战，灌婴斩楚军楼烦将二人，虏楚军骑将八人，斩杀楚军一万人左右。这就是楚汉间的陈下之战。战后，韩信与刘邦会师颐乡。

在遭遇陈下之败后，项羽就率军向垓下撤退。至于项羽为何向垓下撤退，很可能是想前往淮北解决吃饭问题，但垓下遍地沼泽的现实又限制了楚军骑兵的发挥，这也是导致项羽垓下战败的原因之一。

十一月，项羽率九万楚军向垓下撤退，韩信也率军（韩信的齐军和刘邦的汉军）猛追，当时，周殷也已经降汉，率舒之兵克六，然后举九江之众迎淮南王英布，与刘贾等举兵北进，克城父，接着与韩信、刘邦之军会师，同时彭越也率军到达了战场。

在汉军各部集中垓下后，刘邦就将军权交给了韩信，这是韩信第一次以大将军的身份指挥所有汉军，至于刘邦为何在此时放权则是因为，他之前已经给韩信作出了给其军权的承诺，最重要的是，当时的汉军诸将也只有韩信具备指挥几十万军队的大军团作战的能力。

在这种决定天下最终归属的关键时刻，刘邦只能完全信任韩信。

至于垓下之战中汉军的数量，有两种说法，三十万和六十万，子玉更偏向于三十万。

最终，韩信在垓下追上了楚军，项羽也只能被动应战。对于此次决战，韩信的部署是：令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自居其中；刘邦在后，令周勃和柴将军为刘邦之后卫。

这是韩信首次指挥大军团打正战，但善于出奇的他在此战中还是发挥了其出奇的特长，率领中军猛攻楚军，然后佯装败退诱使楚军追击，项羽在追击的过程中就遭遇了孔将军和费将军的左右夹击，韩信也回军攻击。你想，汉军本来就具备数量优势，韩信又在正战中出奇，项羽当然就不是对手，大败，完了就只能构筑壁垒防守，韩信也完成了对楚军的合围。

等于是，韩信使用正战与出奇的组合拳一战就歼灭了楚军主力，极大缩短了作战周期，降低了战争成本。丧失主力后，项羽的败亡已经成为定局。

即使在已经稳操胜券的情况下，韩信依然在想着降低成本，为了达到目的，韩信就故意让汉军高唱楚歌，以对项羽、楚军进行夺气，当项羽的耳边循环播放楚歌时他果然大惊失色，颤抖着说：“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可见，真正的名将是那种不仅能取得胜利还能将战争成本给降下来的人。

这种情况下，项羽哪还有睡意，于是就只能起来与虞美人对饮，喝闷酒，但却越喝越上头，一会就被情绪控制，完了就用歌声输出情绪，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美人在情绪层面自然也与霸王形成了共振，和之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完就自刎而死。

美人死后楚军就没了士气 图源：电视剧《楚汉传奇》/剧照

项羽和虞美人的情绪感染了在场的所有楚军将士，大家眼泪成河，连看项羽的勇气都没有。子玉在读到这一段时也在想，要是我当时在场，也没有勇气看霸王，因为不想看到霸王的狼狈样以破坏他在心目中的形象。

韩信利用楚歌成功夺了楚军之气。结果已经可想而知。

不过呢，项羽还是凭借其彪悍的战力成功突围，只不过却因为走错了路陷入了一片沼泽之地，结果被灌婴所率的五千骑兵追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项羽进行了最后一次冲锋，斩将、夺旗，完了就自刎而死。这一年，霸王才三十一岁。

此战，韩信歼灭楚军八万，几乎全歼楚军，项羽的肉体也成就了汉将杨喜、吕马童、王翳、吕胜、杨武这几人封侯的梦想。

随后，刘邦又克定鲁地，成功完成了霸权由楚到汉的转移，建立了汉帝国。

从楚汉二年（前205）四月，刘邦东出攻打彭城开始，至楚汉五年（前202）十二月，垓下之战结束，楚汉之争一共持续了三年又四个月。

最后，子玉再说一点，所谓的垓下之战其实是陈下之战的延续，这两战可以理解为是一场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