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去即将高升的副县长家门口,当着全县人的面递了一封举报信...
我叫胡德胜,今年52岁。
全县都知道我是个窝囊废——在云栖
镇当了18年副镇长,老婆跑了,孩子不认,年年考核「称职」,从没得过一次「优秀」。大年初一早上,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的事。
我去了副县长周志刚家门口。
那天他家门庭若市,全县有头有脸的都去拜年,连省里都来了人。
我就站在那堆豪车中间,当着几十号人的面,递上了一封举报信。
周志刚看着我,笑了。
那种笑,像看一只自己撞上来的蚂蚁。
他当众把信撕成碎片,扔在我脚边,然后凑近我耳朵说了一句话。
我也笑了。
这一天,我等了十八年。
【一】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
胡德胜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睡。
镇政府宿舍的床硬得像块木板,他在上面躺了十八年,早该习惯了。
但昨晚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传来小孩的笑闹。
别人家都在过年,他一个人躺在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七点半,他起床。
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黄里带灰,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不止。
五十二了。
他想起十八年前,自己刚到云栖镇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那会儿他才三十四,头发黑得发亮,走路带风,觉得自己这辈子怎么着也得干出点名堂。
谁能想到呢。
他苦笑了一下,打开衣柜。
衣柜里没几件衣服,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但最底下压着一件西装。
这件西装他只穿过一次。
十八年前,他还在县发改委上班的时候,咬咬牙花了小半个月工资买的。
那时候他想着,以后开会、汇报、见领导,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撑场面。
结果买回来没多久,他就被发配到了云栖镇。
这衣服就再也没穿过。
他把西装拿出来,抖了抖。
袖口有点短了,扣子也紧,但没有虫蛀,还算干净。
他一颗一颗把扣子扣好。
镜子里的人穿着这身旧西装,说不出的别扭。
像一个要去参加葬礼的人,又像一个要去赴刑场的人。
他看了自己很久,忽然笑了。
管他呢。
今天,就算是去赴死,也得穿得体面点。
【二】
八点,胡德胜走出宿舍。
镇政府大院里空荡荡的,过年放假,没什么人。
只有门卫老张在传达室里守着,缩着脖子烤火。
看见胡德胜这身打扮,老张愣住了。
「胡镇长,您这是……今儿有事啊?」
胡德胜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老张跟了一句:「大过年的,您这西装革履的,是要去走亲戚?」
「嗯,走亲戚。」
胡德胜推着那辆破电动车往外走。
老张在后面喊:「那您早点回来啊,中午食堂老李说给您留了饺子!」
胡德胜挥了挥手,没回头。
电动车骑出镇政府大门,寒风迎面扑来,刮得他眼睛生疼。
这辆电动车他骑了六年,掉漆、生锈、刹车不灵。
好几次差点把他摔沟里去,但他一直没换。
换什么换,能骑就行。
这十八年,他什么都凑合。
吃饭凑合,穿衣凑合,住的凑合,活着也凑合。
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讲究一点,他就笑笑说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他说了十八年,自己都快信了。
电动车顺着公路往县城方向开。
云栖镇离县城三十多公里,他要骑一个多小时。
风越来越大,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他把衣领往上拢了拢,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骑。
路上遇到几个赶着回家过年的人,骑着摩托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大冷天的,这老头骑个破电动车去哪儿。
胡德胜不在乎。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今天,必须把这事办了。
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三】
九点半,胡德胜的电动车停在了副县长周志刚家门口。
三层小洋楼,白墙红瓦,气派得很。
门口停满了车,清一色的黑色轿车,牌照一个比一个硬。
有挂着「0001」的,有挂着「8888」的,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一看就是省里来的。
大年初一,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给周县长拜年了。
胡德胜的破电动车停在一辆奔驰旁边,扎眼得很。
像一坨狗屎落在奶油蛋糕上。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提着两条中华、两瓶茅台,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
「这谁啊?骑个破电动车也来?」
「不认识,没见过。」
胡德胜没吭声。
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有点皱,边角都磨毛了。
但他拿得很稳,就那么举着,站在寒风里。
这一站,就是二十多分钟。
风刮得他脸生疼,手指冻得僵硬,但他一动不动。
陆陆续续有人进院子,看见他都觉得奇怪。
一个站在门口举着信封的老头,穿着件不合身的旧西装,也不进去,也不走。
疯了吧?
渐渐地有人认出他了。
「哎,这不是云栖镇那个老胡吗?」
「哪个老胡?」
「就是那个万年副镇长啊,在镇上窝了十几年那个。他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八成是脑子有毛病。」
议论声越来越大,但胡德胜充耳不闻。
他就那么站着,等。
等一个人出来。
九点五十八分,院门开了。
周志刚亲自出来迎客了。
五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剪裁考究的羊绒大衣,脸上挂着那种领导特有的笑容——亲切,但透着距离感。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都是来拜年的,正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忽然,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胡德胜。
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说笑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顺着周志刚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穿着旧西装、举着信封的老头。
气氛变得很怪。
全县都知道,十八年前胡德胜是县发改委的年轻科员,前途一片大好。
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当时的副主任周志刚,被发配到云栖镇,一待就是十八年。
这是旧怨。
而现在,周志刚是副县长,过完年初六就要公示提拔常务副县长了。
进常委班子,那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这个节骨眼上,胡德胜跑来堵门?
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活腻了。
周志刚看着胡德胜,笑了。
那种笑容,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怜悯和不屑。
像看一条闯进宴会的流浪狗。
「老胡啊,」他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过分的热情,「大过年的,怎么到我这儿来了?有什么事进来说,外面冷。」
胡德胜没动。
他把手里的信封往前递了递。
「周县长,举报信。实名的。」
【四】
满院子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像一锅烧开的水,忽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举报信?
大年初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递举报信?
这老胡,是真疯了。
周志刚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混了几十年官场的人,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老胡,你这是干什么?」他笑着摇摇头,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搞这一套?」
胡德胜不说话,信封还是那么举着。
周志刚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把信封接过去了。
「行行行,我看看,你写的什么。」
他当众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几眼。
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胡德胜看见了。
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上,有一丝慌乱一闪而过。
但很快,周志刚就笑了。
「老胡,就这?」他扬了扬手里的信纸,声音故意提得很高,让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十八年了,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他「嗤」地笑了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纸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又撕成碎片。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胡德胜的脚边,落在冻硬的泥地上,被风一吹,四散开来。
院子里有人开始笑了。
「就说嘛,老胡能有什么本事。」
「窝囊了一辈子,憋出这么个屁来。」
「他要是有能耐,能在镇上待十八年?」
笑声此起彼伏。
胡德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脚边都是碎纸片,被风卷着,有几片贴在他的裤腿上。
他没弯腰去捡。
他甚至没有愤怒,没有羞辱,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周志刚,眼神很平静。
周志刚凑近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胡,你知道今天谁在我家坐着吗?」
胡德胜不说话。
「省厅的赵厅长。」周志刚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初六公示,初十上常委会。你今天这出闹的,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他拍了拍胡德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回去吧老胡,大过年的。」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你消停点,过完年我不追究你。念在同事一场。」
说完,他转身要走。
「周县长。」
胡德胜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志刚停下脚步,回过头。
胡德胜抬起脸。
那张脸还是老样子——皱纹,白发,皮肤灰黄,一副饱经风霜的窝囊相。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周志刚熟悉的那种眼神。
不是窝囊,不是认命,不是逆来顺受。
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像一把刀,一直藏在鞘里,今天终于要出鞘了。
「我知道赵厅长今天在。」
胡德胜说。
周志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以我今天来。」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周志刚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胡德胜没回答他。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局长、主任、老板,扫过那些幸灾乐祸的脸、看热闹的脸、事不关己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件灰色羽绒服,站在人群最边上,一直低着头看手机,毫不起眼。
他是跟着本县一个做工程的老板来的。
老板介绍说是他在省城的「合伙人」,姓齐。
没人在意他。
一个做生意的,能有什么来头?
胡德胜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齐哥。」
那人抬起头。
「我给您的东西,收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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