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兰州城外硝烟弥漫,城内人心惶惶。城头“马家军”的旗号还在风中摇晃,城下解放军的炮口已经瞄准城垣。谁也不会想到,多年后,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游客中心里,会有人在一块展板前感叹一句:“这个马步芳,还挺像个圣人。”
有意思的是,这种错位的评价,并不是个别人的口误,而是被一些有意无意“筛选”过的文字塑造出来的。在西北某市的闹市区,“马步芳公馆”四个大字格外显眼,导游带着游客穿行其间,讲解词里不断出现“兴办教育”“禁烟缉毒”“植树造林”“抵御外侮”等词汇。对不少不了解内情的中老年游客来说,耳朵一听,眼睛一看,难免生出几分“这人也不简单”的错觉。
问题就出在这里。历史如果只挑好听的讲,迟早会把人带沟里去。马步芳这三个字,在真实的史料中,从来不是简单的“地方实权人物”四个字就能解释清楚的。他在青海起家,在甘肃扩张,打过日本人,也打过红军、打过解放军,还打过自己的老百姓。既做过看似“体面”的事,也干过极其阴毒的勾当,其中最沉重的一笔,就是那近五千名被活埋、被烧死、被折磨致死的红军西路军将士。
很多年后,还有人在他的旧宅里给他写上“圣人般的远见”之类的词,这种反差,不得不说有些刺眼。
一、从“西北王”公馆说起:被美化的军阀形象
改革开放之后,不少地区开始大力发展旅游业,各种“名人故居”“将军府邸”被开发出来,成了景点。西北某市的“马步芳公馆”,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地理位置好,建筑体量大,再加上“西北王”的名头,很容易吸引外地游客。
走进公馆,墙上挂着的多是马步芳“禁烟、绿化、修路、建校”的照片和文字介绍,人一圈转下来,如果不懂这段历史,只看现场,脑子里大概会形成一个概念:这人虽是军阀,但也算是个爱地方、搞建设的“能人”。解说词里偶尔一提“抗日”,再多加几句“抵御外侮”“保境安民”,形象立刻拔高好几个档次。

有游客看完讲解,忍不住感叹:“要不是介绍得这么详细,还真以为他说的都是假的。”导游笑笑,说了句:“历史是复杂的嘛。”
这话表面看不算错,但问题在于“复杂”这个词,不能用来遮掉血债。对于马步芳这样的地方军阀,如果只捡“绿化”“教育”这些面子上的事情讲,而刻意回避他对红军、西路军、当地群众犯下的罪行,这种“复杂”就变了味。
公馆里的文字,强调他如何在青海推行植树、如何加强地方秩序,却几乎不提他的军队在河西走廊对西路军的残酷围剿,更不提那些被活埋、被烧死、被侮辱的红军战士。这种“选择性展示”,在商业运作上或许说得过去,在历史评价上,却显得非常不地道。
二、从树苗到尸坑:西路军的血与土
马步芳在青海主政时,确实把“植树”看得很重。他搞过“植树训练班”,要求各级机关、学校、农民都要完成植树任务,甚至把植树当作一种政绩来抓。表面上是“改善生态”“防风固沙”,但知情人都清楚,他的真实算盘,和算盘珠子一样,指着钱。
青海那时工业薄弱,地方财政收入有限,要维持“马家军”开销,又想不断购置武器弹药,靠的主要就是田赋和山林资源。树种得多了,木材往外卖得多,银子自然就多。树当然是种了不少,可跟着来的,是各种借植树之名、行疯狂敛财之实的摊派和压榨。普通百姓对此心里有数,只是敢怒不敢言。
同一片西北土地上,大约在1936年末到1937年初,却出现了另一种“坑”,那不是树坑,而是尸坑。
1936年10月,红军长征进入尾声。中央红军胜利到达陕北的同时,一支由西北红军主力组成的部队奉命西征,这就是著名的西路军。西路军约两万余人,自甘肃靖远一线渡过黄河,沿河西走廊向西挺进,任务是开辟和新疆的通道,也牵制国民党军在西北的兵力。

蒋介石对这支部队极为忌惮,很快下达密令,要地方军阀全力围堵。马步芳接电后,迅速调动骑兵部队和民团,向河西集结。他很清楚红军在武器装备上不占优势,尤其是在机动火力方面,于是制定战术时,刻意利用手中骑兵和地形的优势。
战斗打响后,马步芳往往先让装备差、训练低的民团上去跟红军硬拼,消耗对方兵力和弹药。一旦红军枪弹见少,阵形有了破绽,他再放出骑兵,从两翼迂回包抄。河西地广人稀,黄沙漫漫,西路军在陌生环境中多番苦战,伤亡不断增加,补给又无着落,情况逐步恶化。
到了高台、临泽一线,西路军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一些部队被围困在狭小城镇内,几乎每寸土地都被炮火翻过。局部突围虽然英勇,但大势难回。西路军高级指挥员如董振堂、孙玉清、廖乾吾等人先后牺牲或被俘,这支部队最终以惨烈失败告终。
值得一提的是,战败本身已经足够沉痛,但马步芳对战俘的处理方式,却把残酷推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在被俘的西路军战士中,近五千人没有得到任何战俘待遇,而是被就地活埋、烧死、砍杀。有的地方,战壕直接被当成坑,让战士排排站下去,后面推,人往下倒,前面填土,连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当时参与劳作的当地群众回忆,在一些乡村外的荒坡上,能看到一个个新填的长坑,土色发暗,雨后气味刺鼻。有人悄声对同伴说:“下面都是人啊。”那人的回答只有一句:“别多说,官兵听见要惹祸。”
三、血债与私德:一个军阀的底牌
对阵亡红军将领和战士的侮辱,同样触目惊心。红五军军长董振堂在高台突围战中身中数弹壮烈牺牲后,马步芳部队割下他的头颅,悬挂城头示众,以示“立功”。红九军军长孙玉清被俘时身负重伤,敌人劝降,他只答了一句:“杀便杀,休多言。”最终被大刀砍倒在地,当场毙命。

三十军八十八师师长熊厚发遭到的虐杀更为骇人。据当时在场者回忆,他被五花大绑在一门大炮的炮口上,敌军在旁边冷冷说了一句:“给你个痛快。”炮声巨响过后,血肉四散。这些细节,在后来的多种回忆录和采访中,都有相互印证。
战俘中的女红军战士,则遭遇了另外一种灾难。几乎所有落入马步芳部队手中的女战士,都面临侮辱、买卖、强迫为妾的命运。她们被当作“战利品”,分配给各级军官,有的被转手卖了好几次。有些女战士宁死不屈,在被押往军官宅院的路上找机会投河、上吊,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这段屈辱。
有资料统计,从西路军溃散之时到后来回到延安的那一小部分人中,女红军已经寥寥无几。很多名字,连同她们的遭遇,最终都埋在河西的风沙里。
如果说战时的残酷在一定程度上还可以用“军阀本性”“战场无情”来解释,那马步芳在私德上的行为,只能用“荒淫无耻”来形容。身为一方“西北王”,他除了利用权势侵占属下之妻女,对家族内部的女性也毫无忌惮。胞妹、侄女、部下家眷,只要他看上的,很少能全身而退。
这类事情,多年后在海外又集中爆发了一次。1957年前后,已经流亡中东的马步芳,借着儿子在台湾方面的运作,挂上了“驻沙特阿拉伯大使”的头衔。按常理说,到了这种年纪,又有了“外交官”的名片,本该收敛一点。然而,他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
侄女马月兰就是这段丑闻中的核心人物之一。她被强行纳为“五姨太”,遭受长期虐待。更过分的是,马步芳后来竟然又把目光伸向马月兰的母亲和另外两个妹妹,威逼利诱,让她写信把人骗到中东来。马月兰终于忍无可忍,在一次争执中对他吼出一句:“我宁愿死,也不再帮你害人!”随后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历经波折逃到台湾。
在台湾“监察院”的控诉席上,她公开揭发马步芳的种种罪行,描述其在中东多年对妇女的侵犯、欺压。一封封来自沙特等地华侨的控诉信也随之而来,有人说遭他毒手的女性多达数千。这些材料经媒体报道后,在岛内掀起轩然大波,成为当时颇为轰动的“外交丑闻”。
台湾当局为遮掩难堪,选择的办法很简单:让他辞职,尽量淡化影响。马步芳心知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索性不再回台湾,而是留在中东公馆中深居简出。名声算是臭到根了,但凭着早年攫取的大量财富,他的物质生活并不差,吃穿住行都不缺,日子照样过得不紧不慢。

四、败局、逃亡与“安享晚年”的讽刺
回头再看1946年以后的局势,就更能看清这个人骨子里的算计和自负。解放战争全面爆发后,他自认有“西路军战绩”傍身,对解放军一直不放在眼里。西北战场上,“马家军”利用骑兵机动,确实打过几次所谓“奔袭战”,捞到一些战果,他也顺势频频给蒋介石发电报邀功。
不过,那已经不是1936年的局面了。解放军经过多年的战斗,战术、装备、组织能力都与当年大不相同。在河套、西北一线的作战中,解放军很快摸清“马家军”骑兵的路数,制定对策:一开战就集中火力打骑兵集结地,让其难以形成有效冲锋。马家军渐渐失去优势,败仗开始多起来。
到了1949年,大势已去更是显而易见。胡宗南部在西北一路溃败,蒋介石政权整体摇摇欲坠。在这种情况下,马步芳父子却被高官厚禄的空头支票冲昏了头,竟然宣称要“反攻”,攻打咸阳,扬言夺回西安。结果遇上一野主力,在强大攻势下不堪一击,仓皇向西退却。
兰州问题上,他同样表现出典型的自负与盲目。在连吃败仗的前提下,不顾部下忧虑,坚持要“固守兰州”。1949年8月20日,兰州战役打响,解放军经过周密部署,只用了六天时间,就突破防线,攻入城内。横行西北多年的“马家军”,至此土崩瓦解,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城破之日,兰州十万市民自发上街,敲锣打鼓,欢迎解放军进城。这种鲜明的对比,很能说明问题。普通老百姓对“谁好谁坏”,往往心里清得很,只是平日里不敢说出口。
而那个曾经扬言死守兰州的马步芳,早在战役打响前夕就悄悄转移到了重庆。消息传到蒋介石那里,他大怒之余,把马步芳臭骂一顿,顺手把他职务给撤了。这番折腾下来,马步芳也看出,留在内地已无可能,只能考虑退路。
1949年10月上旬,他先逃往香港。没过多久,蒋介石从台湾发电,命他赴台,拟再派其回西北“收拾残余”,组织所谓“反共”。这道命令,在当时的军事格局下几乎等于把他往火坑里推。马步芳自己很清楚,回去就等于送死,于是打起了老本钱的主意。

据多方资料记载,他拿出约两千两黄金,通过蒋介石身边的亲信周旋,软磨硬泡,终于把“回西北”的差事推掉。事成之后,他火速离开台湾,再次回到香港,着手安排出国事宜。很快,便带着家人和心腹两百余人飞往沙特阿拉伯利雅得,稍作停留后,又转往埃及开罗,最后还是在沙特定居下来。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在西北战场上曾经风光一时的“西北王”,流亡之后并没有遭遇衣食不周的窘境。凭着多年搜刮来的财富,他在中东生活得相当宽裕。有豪宅,有仆从,有车有佣,闲时出入酒店、舞厅,夜夜笙歌。那些年,他对部属家眷的侵犯,对当地华侨妇女的压迫,最终酿成前文提到的那场“中东丑闻”。
1960年代以后,随着年龄增长,再加上舆论压力,他才逐渐淡出公众视线,更多时间躲在公馆里不再抛头露面。即便如此,他的衣食住行水准并未降低,依旧远超普通华侨。
1975年,马步芳在沙特病逝。那一年,他已经七十来岁。对于一个手上沾有成千上万条人命的军阀来说,能在异国豪宅里慢慢老去,算得上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安享晚年”。
从某种角度看,历史对他并没有在现实生活层面给出雷霆一击。他没有倒在枪口下,也没有蹲过战犯管理所,甚至没有面对过正式的公开审判。他的结局,远称不上“现世现报”。也正因为如此,今天在他的旧居里看到那些偏向单面的解说文字时,就更容易让人心里泛起一种别样的警惕。
一个在河西活埋近五千红军、残害无数妇女的军阀,逃亡海外,吃香喝辣几十年,最后静静病死在床上。这样的轨迹,本身就让人很难用简单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来对付。真正能给出评价的,不是他的寿命长短,也不是他在沙特住了多大的房子,而是那一页页关于西路军的战斗记录、群众口口相传的惨剧细节,以及后来种种被揭开的家丑。
历史书写到这里,已经足够说明一个事实:任何刻意把马步芳包装成“地方建设能手”“禁毒英雄”“教育功臣”的做法,都必然遮不住那一大摊血迹。至于有人在景点里站在展板前喊他“圣人”,不过是对真实历史缺乏了解后的一句感叹。真正的史料摆在那儿,稍微往前翻几页,就能看清他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