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初年名动天下的相师袁天罡奉太宗密诏入蜀勘察龙脉,却被突发的大雨困在荒野。
他望见雨幕中一处农家茅舍透着安然气息,便牵马深一脚浅一脚前去借宿。
进屋后,主人武士彟与妻子杨氏热情奉上热汤,袁天罡正感念这份淳朴,却见雨停后杨氏扫地时只反复清扫屋心一小块地方。
他面色骤然一变,目光灼灼地对杨氏断言:
“你家三代之内,必定会出一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
01
雨声如注,密密麻麻地敲打着茅草屋顶,发出沉闷而又规律的声响。
屋内的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将屋里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道长,快趁热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在屋里响起,打破了雨夜的宁静。
袁天罡接过妇人递来的粗陶碗,碗里装着冒着热气的野菜汤,虽然味道清淡,却瞬间驱散了他身上不少的寒意。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妇人,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头上只插着简单的荆钗,身上穿着粗布衣裙,面容清秀可人,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农妇的沉静与聪慧。
她的丈夫,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蹲在灶台前,略显笨拙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脸上挂着憨厚淳朴的笑容。
“多谢夫人,也多谢这位居士。”袁天罡微微颔首致意,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文雅,“贫道袁天罡,只是路过此地,没想到遇上这样的大雨,贸然前来叨扰二位,还请不要见怪。”
那汉子咧嘴一笑,语气豪爽地说道:“道长实在太客气了,这样糟糕的天气,还能在外头赶路的都是硬汉子。”
“俺叫武士彟,这是俺的妻子杨氏。”
袁天罡听到武士彟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他似乎在京城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他记得此人原本是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后来在晋阳的时候追随了唐高祖李渊,立下了从龙之功,因此被封为应国公。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仕途不太顺利,被外放担任利州都督,而利州,就在这蜀地的附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他。
袁天罡不动声色地喝着碗里的野菜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杨氏的举动吸引了过去。
雨停之后,屋内的地面上积了一些泥水和被风吹进来的落叶。
杨氏拿起墙角一把旧扫帚,开始清扫地面,她的动作很轻柔,却又显得很有章法。
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清扫着屋子正中央的一小块地方,对于屋子四角堆积的污泥却完全视而不见,仿佛那片屋心之地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所在。
屋角的蛛网在微风中轻轻颤抖,地上的泥水印凌乱不堪,而屋子的正中央,却被她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袁天罡端着陶碗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他这一生看过天下无数的风水宝地,给无数的公卿将相相过面,深知“象由心生,境随心转”的道理。
一个人的行为举止,往往是其内心格局与未来气运最直观的投射。
寻常人家扫地,要么是从里到外,把所有的污秽都扫出门去;要么就是把整个屋子都清扫一遍,图个窗明几净。
可杨氏这种扫地的方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扫地,反倒像是在举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那被她反复清扫的屋心,在风水学说中被称为“天心”,是整个宅院气运汇聚的核心中枢,这种说法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而杨氏却像是本能一般,懂得聚拢、呵护着这方寸之地的气场,任由污秽之物堆积在四角,唯独保全中宫的洁净。
这在风水上叫做“聚气藏风,不泄于外”,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格局。
袁天罡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陶碗,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想要看穿这妇人身后隐藏的层层迷雾。
“夫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算太大,却让整个茅屋的空气都瞬间凝滞了下来,“你这种扫地的方法,是有人特意教你的吗?”
杨氏听到这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柔声说道:“道长见笑了,这不过是乡下妇人的笨法子罢了,想着屋子中间干净一些,平时人来人往的,心里也能舒坦些。”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听起来平凡至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袁天罡却微微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屋子正中央,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片干净的地面,目光灼灼地盯着杨氏,一字一句地断言道:“夫人不必太过谦虚,只凭你这扫地的方法,贫道就敢断言,你家三代之内,必定会出一位宰相级别的大人物!”
话音落下之后,整个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继续。
武士彟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氏脸上原本的平静也终于被打破,一丝惊异之色,在她美丽的眼眸中迅速漾开,久久没有散去。
02
“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杨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扫帚,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武士彟也终于回过神来,他随手扔下手中的木柴,几步走到袁天罡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又夹杂着浓浓的不敢置信:“道长,您……您莫不是在跟我们说笑吧?”
“我武家世代都是经商的,能够侥幸得到圣上的恩典,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这宰相之位,可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袁天罡负手而立,神情严肃庄重,完全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目光深邃,缓缓扫过杨氏,又转头看了看武士彟,语气淡然地说道:“贫道这一生相过的人不计其数,推断过的事情从来没有说错过。”
“居士你虽然有追随先帝的从龙之功,但从你的面相来看,最多只能做到封疆大吏的位置,这已经是你气运的顶峰了。”
“然而你的夫人,却有着大富大贵的面相。”
“我……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妇道人家罢了……”杨氏垂下眼帘,声音低低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夫人的富贵,并不在你自身,而在你的后代身上。”袁天罡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武士彟夫妇二人的心头轰然敲响。
“方才夫人扫地,只清扫屋心,这其实是‘聚气’的做法。”
“寻常人扫地,都追求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将尘土全部扫出门外,可这样一来,家里的气运就会随着尘土一同流失,这就是‘散气’。”
“夫人的这个举动,看似不符合常理,实际上却暗合天地间的根本道理。”
“一座宅院就如同一个国家,屋子的中心就好比朝廷的中枢,夫人本能般地守护着中宫的洁净,而不去理会四角的‘尘垢’,这正是‘守中驭外’的征兆,是天生的凤仪格局。”
“有着这样格局的母亲,她的子女如果是男子,将来必定会成为朝堂上的栋梁之才;如果是女子……”
袁天罡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氏一眼,便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武士彟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牢牢抓住了“宰相”这两个字,激动得满面通红。
他出身不高,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光宗耀祖,如今听到袁天罡说自己的后代会有如此大的出息,心中怎能不心潮澎湃?
他连忙对着袁天罡深深鞠了一躬:“还请道长明示!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道长的吉言应验呢?”
袁天罡轻轻摇了摇头:“天命已经显现,并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居士你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杨氏,“夫人腹中,是不是已经有了身孕?”
杨氏浑身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用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她和武士彟成婚没多久,怀孕的事情连自己都只是隐约感觉到,还没有完全确认,这位道人竟然能够一眼就看破?
袁天罡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他伸出手指掐算片刻,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这个胎儿……气息还很微弱,阴阳属性也没有完全分明,恐怕会有一些变数。”
“等孩子足月降生之后,贫道或许可以再为令郎(或者令爱)看一看。”
杨氏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道:“道长,您说的变数是什么意思?”
袁天罡却只是摆了摆手,神情高深莫测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得太过彻底,夫人只需要记住,凡事都要顺其自然,千万不要强求就好。”
“今夜多有叨扰,贫道这就告辞了。”
说着,他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道长请留步!”武士彟赶忙上前几步拦住了他,“现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雨路湿滑难行,不如就在这里多停留一日?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道长一番。”
袁天罡微微一笑:“多谢居士的美意,贫道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实在不敢耽搁。”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佩,递给杨氏:“这物件是贫道早年随身佩戴的东西,今日就赠与夫人,权当是感谢二位的借宿之恩。”
“日后令郎(或者令爱)降生,如果有缘的话,可以凭着这枚玉佩到长安去找我。”
杨氏接过玉佩,只觉得入手温润,玉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央一个“袁”字若隐若现,做工十分精致。
她还想再向袁天罡问些什么,可袁天罡已经推开屋门走了出去,牵过墙角的马匹,翻身上马,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黎明前的薄雾之中。
武士彟夫妇站在门口,望着袁天罡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手中那枚冰凉的玉佩,还有袁天罡那句“三代之内,必出宰相”的断言,在他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究竟是仙人指路,能够指引家族走向兴盛,还是江湖术士的随口妄言,只是为了骗取些许好处?
杨氏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乃至她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命运,都将被这句神秘的谶语彻底改变。
03
几个月之后,利州都督府内一片喜庆。
杨氏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武士彟给她取名为武顺。
虽然没能一举得男,武士彟心中略感失望,但一想到袁天罡那番深不可测的话语,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或许,天命会应验在接下来的孩子身上。
又过了一年,杨氏再次临盆,这一次生下的依旧是个女儿。
武士彟给这个小女儿取名为武媚,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就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武则天。
小武媚生得十分可爱,一双眼睛尤其灵动,黑漆漆的就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宝石,转动之间,竟然带着一丝不属于婴儿的锐利与审视,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生异样。
杨氏抱着襁褓中的小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接连生了两个女儿,难道袁天罡的预言终究要落空了吗?
武士彟心中的热情也消减了大半,他虽然也疼爱这两个女儿,但“宰相”之梦,终究被认为是男子才能成就的功业。
之后,他开始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公务之上,渐渐淡忘了那个雨夜在农家茅舍中的奇遇。
唯有杨氏,时常会拿出那枚刻有“袁”字的玉佩,在灯下细细端详,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位道长的眼神仿佛能够洞穿一切,他说过的话,绝对不会是无的放矢。
时光荏苒,转眼间几年的时间就过去了,武媚长到了四五岁的年纪,愈发显得与众不同。
她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孩那样喜欢针织女红、摆弄花鸟虫鱼,反而对父亲书房里那些厚重的兵书史册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常常一个人搬着小凳子,坐在书架下面,有模有样地翻阅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文字,一坐就是大半天,专注得不得了。
武士彟见女儿如此聪慧,也乐得教她认字,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还能举一反三,聪慧程度远远超过了同龄的男童。
有一天,武士彟处理完公务回到后堂,却看到武媚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庭院的泥地上写写画画。
他好奇地走上前去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泥地上被武媚划出的,竟然是一幅简易的舆图,上面的山川河流、城关要隘虽然画得稚嫩,却也条理清晰、井然有序。
小小的武媚正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如果想要攻取这座城池,应当先切断它的粮道,然后再分兵袭击它的两翼,这样就能事半功倍了……”
武士彟又惊又喜,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媚娘,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武媚伸出小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奶声奶气地说道:“是从书上看到的,就是爹爹书房里那本《太公兵法》。”
武士彟心中巨震,一个只有五岁的女童,竟然能够看懂兵法,还知道排兵布阵的道理,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猛然想起了多年前袁天罡的预言,难道……难道这个预言要应验在这个女儿身上?
可一个女孩家,怎么可能成为宰相呢?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恰在此时,京中传来了一则消息,袁天罡因为推算出“女主武王”的谶语,触怒了唐太宗李世民,被罢官还乡,如今正在蜀地隐居。
武士彟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他决定,再去拜访一次袁天罡!
他要当面问个清楚,那个神秘的预言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武家的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杨氏,杨氏沉吟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也好,只是这件事情必须做得万分隐秘。”
“如今‘女主武王’的说法正闹得沸沸扬扬,如果被别人知道我们与袁道长有所牵连,恐怕会招来灭顶大祸。”
武士彟深以为然,他对外宣称要前往青城山祭祀,只带上了几个心腹随从,并且悄悄地把武媚也带在了身边。
为了掩人耳目,他还特意给武媚换上了一身男童的衣衫,让她装作是自己的儿子。
一行人快马加鞭,日夜赶路,几天后,终于在青城山下的一处道观里,找到了正在静修的袁天罡。
故人再次相见,袁天罡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比几年前多了几分沧桑。
他看到武士彟前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淡淡一笑:“居士别来无恙?”
武士彟恭敬地向袁天罡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然后将穿着男装的武媚推到身前:“道长,这是我的犬子,恳请道长为他看一看相貌,看看他将来的前程如何。”
袁天罡的目光落在武媚身上,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凝固了。
04
青城山常年云雾缭绕,道观之内檀香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肃穆的气息。
袁天罡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利刃,直直地刺向那个穿着男童服饰的“孩童”,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为惊讶,接着又转为深深的震撼,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围绕着武媚缓缓走了几圈,时而眉头紧蹙,时而用手捻着胡须,仿佛在端详一件绝世的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可怕的预兆。
武士彟的心紧紧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杨氏虽然没有一同前来,但她临行前的嘱托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这件事情关乎整个武家的命运,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小小的武媚却毫无惧色,她仰着头,用那双清澈而又锐利的眼睛,毫不畏缩地与袁天罡对视着,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胆怯,只有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过了许久,袁天罡终于停下了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先对武士彟说话,而是蹲下身,直视着武媚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这位‘郎君’,生有龙睛凤颈,日角龙颜,真是贵不可言啊。”
武士彟听到这话,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追问道:“道长,那他将来有没有成为宰相的命呢?”
袁天罡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武媚的脸庞,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抚过武媚的额头,感受着那不同寻常的骨相,嘴里喃喃自语道:“可惜……可惜是个男孩。”
“如果是女子的话……”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地盯着武士彟,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是女子,将来必定会成为天下之主!”
“天下之主”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道观殿宇中轰然炸响。
武士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他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从袁天罡口中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天下之主”,那不就是皇帝吗?一个女孩家,怎么可能成为皇帝?这简直是疯了!
“道长!您千万慎言!慎言啊!”武士彟面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慌忙上前一步,想要捂住袁天罡的嘴,生怕这话被别人听去。
袁天罡却一把推开了他,神情变得有些癫狂而激动,他指着武媚,对着殿外的天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女主武王’的谶语,竟然应验在这里!应验在这里啊!”
“贫道穷尽半生心血推演天机,原来谜底就在眼前!”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回荡,里面充满了宿命般的悲怆与狂喜,让人听了心绪难平。
武士彟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道人,又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懂的女儿,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他本来是来寻求答案、解除疑惑的,却不想得到了一个更加惊世骇俗、足以让整个武家万劫不复的答案。
“道长,你……你……”武士彟激动得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袁天罡的笑声渐渐停歇,他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眼神中的狂热却并没有完全消退。
他走到武士彟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武都督,贫道今日所说的这些话,你听过之后就当从未听过,千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否则的话,你武家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我……我明白……”武士彟连连点头,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背脊,后背一片冰凉。
“但是,”袁天罡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深沉,“天命已经注定,并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也什么都不要去做。”
“只需要将你的女儿……好好抚养长大,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辨事理,还要教她……帝王之术。”
“帝王之术?”武士彟失声惊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嘘!”袁天罡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记住,顺应天意行事,才是正确的道路,若是逆天而为,最终只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回去吧,就当今日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说完,袁天罡便转身走入了道观的后殿,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武士彟。
武士彟在原地站了许久,才仿佛从一场荒诞的梦中惊醒过来,他一把拉起女儿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道观。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仿佛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紧紧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回去的路上,武士彟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时不时地转头看看身边的女儿,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惊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野心。
天下之主。
这四个字,像一道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袁天罡,此刻正站在道观的最高处,望着武士彟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之中,赫然躺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袁”字玉佩。
05
从青城山回来之后,武士彟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对武媚的女儿身感到遗憾,反而开始倾尽心力地培养她,不再有任何避讳,将自己书房中所有的藏书都向武媚开放,从经史子集到权谋兵法,无所不包,任由她翻阅学习。
不仅如此,他还时常在处理公务的时候,把武媚带在身边,让她在一旁旁听自己与下属商议事情,熟悉官场运作和处理事务的方式。
武媚本身就聪慧过人,又有着超乎常人的早熟,在武士彟这样刻意的培养下,她的才能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才七八岁的年纪,就已经能够对许多政务发表自己独到的见解,虽然这些见解还略显稚嫩,却往往能够一针见血,切中问题的要害。
这让武士彟在惊叹之余,心中也越发感到恐惧。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亲手饲养一头年幼的凤凰,眼看着她的羽翼一天天丰满,光华渐渐显露出来,却不知道这只凤凰将来究竟会冲上九天,成为一代传奇,还是会引火烧身,给整个家族带来灾难。
杨氏也察觉到了丈夫的巨大变化,以及女儿身上展现出的非凡才能。
她曾经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武士彟青城山之行的情况,但武士彟总是讳莫如深,不肯透露半分,只是反复叮嘱她,要把武媚当成男儿来教养。
杨氏本身就冰雪聪明,隐约猜到了几分其中的缘由,但她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有些秘密,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更加安全。
她能做的,就是更加细心地照料女儿的生活起居,同时,用女性特有的敏锐,教导武媚如何收敛自己的锋芒,如何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保全自己。
贞观九年,唐太宗李世民听说了武士彟的女儿才貌双全,便下了一道诏书,将十四岁的武媚召入宫中,封为五品才人。
消息传到利州都督府,武家上下一片欢腾,在他们看来,能够被召入宫中,是光耀门楣的无上荣光。
唯独武士彟和杨氏,心中五味杂陈,有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皇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却也是最危险的牢笼,里面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远比外界更加残酷。
武媚临行的前一夜,杨氏坐在灯下,为女儿整理着行装,眼圈不由得泛红。
她拉着武媚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媚娘,皇宫里面可不比家里,人心叵测,到处都是陷阱,你做任何事情都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要强出头,要懂得藏拙,懂得忍耐,只有这样才能长久。”
武媚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叮嘱,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母亲鬓边新生的白发,轻声说道:“阿娘放心,女儿都记下了。”
她的神情异常平静,完全没有初入宫闱的少女应有的兴奋或惶恐,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与冷静。
另一边,武士彟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幅大唐的疆域图,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显得无比孤寂。
“天下之主……”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变幻不定,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恐惧。
女儿这一去,究竟是龙入大海,能够大展宏图,还是羊入虎口,最终落得悲惨的下场?
袁天罡的那个惊天预言,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应验?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入去想。
他只知道,从武媚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武家的命运,就已经与整个大唐帝国的未来,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