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秋天,我穿着笔挺的军装回到了那个贫穷却满是回忆的小山村。
村口的老槐树依然挺立,泥土的味道夹杂着炊烟的气息扑鼻而来,让我感到一阵亲切。
乡亲们围上来,盯着我肩上的军衔,惊讶地议论:“哟,小峰这小子真有出息,提干了!”
我还没来得及进家门,母亲就一把拉住我,语气不容置疑:
“走,先去见个姑娘,县城里的老师,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我停下脚步,脸色一沉,目光不由得飘向远处那个在河边洗衣服的身影。
“妈,我早就说过,我只娶她。”
我坚定地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01
阳光洒在王家村的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收割后稻谷的淡淡香气,仿佛是大自然对辛苦劳作的乡亲们的一点犒赏。
我叫王峰,刚从部队探亲回来,肩上扛着少尉军衔,心里装着满腔抱负,想好好陪陪家人,也想见见那个让我日思夜想的姑娘。
我在村口下了长途车,特意绕到村西头的赵家老宅,远远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木门,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离村时赵雪梅的叮嘱:“小峰,好好干,别忘了咱们村。”
我紧握行李包里的军功章,暗自发誓,这次回来一定要给赵雪梅一个交代,让她知道我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村头的杨树下,几个老乡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部队的事,我笑着应付,但总觉得他们的眼神里除了羡慕,还带着点疏远,好像在说:“这穷小子发达了,估计看不上咱们了。”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更坚定了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那个一直默默支持我的姑娘。
刚进家门,还没放下行李,母亲张桂珍就拉着我往堂屋走,脸上堆满了笑:“小峰,赶紧换身衣服,待会儿有客人!”
我心里一咯噔,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还是换了件旧衬衫,跟着母亲进了堂屋。
堂屋里,木桌旁坐着一个叫林晓月的姑娘,脸抹得红扑扑,低头揪着衣角,羞涩得不敢抬头。
二姑李秀英坐在旁边,口若悬河,热情得像在推销自家的白菜:“小峰,你看看晓月这姑娘,长得俊,手脚勤快,配你这样的军官,简直天作之合!”
张桂珍也在一旁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可不是嘛,小峰,你都二十七了,在部队提了干,总得有个家吧?晓月她爸跟你爸是老战友,这门亲事,从小就提过!”
张桂珍说着,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上面是父亲王大山和林晓月父亲当年的合影,笑得豪迈,背景是部队的营房。
她把照片往我面前一推:“你瞧,这交情多深!这门亲事,天经地义!”
我皱紧眉头,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水溅了几滴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倔强:“二姑,妈,我回来是探亲,不是来相亲的。”
李秀英脸上的笑僵了,忙打圆场:“哎哟,探亲和相亲也不冲突嘛,多个朋友总没坏处!”
她推了推林晓月,笑得有些尴尬:“晓月,你说是不是?”
林晓月头埋得更低,细声细气地“嗯”了一声,声音像蚊子叫,但她鼓起勇气抬头,问:“王大哥,部队生活是不是很辛苦?”
我冷淡地回了句:“还好。”语气里没有一丝热情。
林晓月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显然没想到场面会这么尴尬,像是被家里硬推来的。
张桂珍的脸色沉下来,语气带了几分责怪:“小峰,你怎么跟二姑说话呢?人家好心为你张罗,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一张张期待的脸,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的态度就是,这亲,我不相。”
张桂珍气得拍桌子,嗓门拔高:“你这孩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胡来!”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大伯母陈玉兰,手里端着一盘花生,扭着腰走进来:“哟,吃了几年军粮,翅膀硬了,连你妈的话都不听了?”
她把花生往桌上一放,斜眼看着我:“我告诉你,这林晓月是我们精挑细选的,模样家世都没得挑,你要是不乐意,就是不给你爸妈面子!”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冷笑一声:“面子?为了面子,就让我牺牲一辈子的幸福?”
我目光最后落在母亲脸上,脑海里浮现出部队收到赵雪梅第一封信时的情景,信纸上字迹清秀,夹着一片杨树叶,让我在寒冷的军营里也能感受到家乡的温暖。
这份回忆给了我勇气,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媳妇,只能是赵雪梅。”
这话像一颗炸弹,炸得屋里鸦雀无声。
02
“你这混账东西!”张桂珍指着我,手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半天挤出这么一句。
陈玉兰最先回过神,尖着嗓子嚷:“赵雪梅?村西头赵木匠家的闺女?她家那穷样,你不知道?你提了干,还要娶个成分不好的丫头,毁你前程?”
她顿了顿,添油加醋:“村里人都说,赵雪梅还被镇上一个老板看中过,可她宁可守着穷日子也不肯点头,心高命薄,配得上你?”
我冷眼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大伯母,我娶媳妇,是过日子,不是看成分,更不是听村里嚼舌根。”
陈玉兰不依不饶,嗓门更大:“说得轻巧!你现在是国家干部,婚姻大事,组织上能同意吗?”
我没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桂珍。
张桂珍的目光从震惊转为失望,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她摆摆手,像是泄了气:“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李秀英拉了拉还想说话的陈玉兰,又给林晓月使了个眼色,林晓月如释重负,低着头匆匆跟着她们走了。
屋里只剩我和张桂珍,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妈。”我上前一步,想扶住她,“您别生气。”
张桂珍却侧身躲开,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赵雪梅,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什么时候的事?”张桂珍追问,眼睛死死盯着我。
“在我走之前。”我低声回答,目光却坦荡。
张桂珍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像要把心里的浊气全吐出来:“我早该想到,你当年死活要去当兵,宁可不留在村里,是不是也因为她?”
我心一沉,当年的事,远比母亲想的复杂。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王大山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大哥王强刚结婚,孩子刚出生,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是老二,下面还有个妹妹王丽在读书,家里连她的学费都快凑不齐。
那年村里征兵,有补助金,最重要的是,我听说当兵能有出息,能跳出这穷山沟。
可家里连报名和买行装的钱都没有,我咬牙四处借钱,却没人肯帮这个穷小子。
是赵雪梅,那个平时安静得像影子、见了人总是害羞一笑的姑娘,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八十块钱——她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加上卖绣花的收入。
在1994年的王家村,八十块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笔大钱,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来说,更是她全部的家当。
我至今记得,赵雪梅把布包递给我时,手心全是汗,脸红得像晚霞。
“小峰。”她声音细得像蚊子,“我知道你想去,这些钱你拿着,不用还,好好干。”
那份情义,比金子还重,我捏紧拳头,对母亲说:“妈,当年我能去当兵,是雪梅借钱给我,没有她,我可能一辈子困在村里。”
我从行李包里掏出军功章和部队的表扬信,递到张桂珍面前:“妈,您看看,这是我在部队的成绩,我有能力给自己和雪梅一个未来,您就信我一次吧。”
张桂珍却把信推开,声音冷硬:“你这些成绩,更得找个门当户对的!赵家那摊子事,你蹚了就是自毁前程!”
我还想再说,妹妹王丽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说:“哥,我听妈说过,雪梅她爹当年的冤屈虽然平反了,可妈怕村里人嚼舌根,宁可你不高兴,也要保住王家的脸面。”
我愣住,第一次感受到母亲内心的矛盾,但我仍不甘心:“妈,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讲究个人能力,雪梅善良能干,她……”
“善良能干能当饭吃吗?”张桂珍打断我,语气又硬了起来,“我不管你怎么想,赵家的门,我们王家不能进,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我心一点点冷下去,知道母亲的固执,像是村头的石头,风吹雨打都不动。
“如果你非要娶她。”张桂珍盯着我,一字一顿,“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03
那天我表明心意后,家里的气氛就像冬天的寒霜,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张桂珍的脸板得像铁板,一日三餐,饭桌上像是压了千斤巨石,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陈玉兰隔三差五来“串门”,嘴上说是探望,句句不离给王峰“找好对象”的事。
“小峰啊,不是大伯母说你,那赵雪梅瘦瘦弱弱,看着就不像能生养的,再说她家那名声……”陈玉兰嗑着花生,斜眼瞟着我铁青的脸,“女人啊,得找个家底厚的,能帮衬夫家。”
我放下碗筷,声音冷得像冰:“大伯母,我吃饱了,部队有事,我去打个电话。”
我起身就走,把陈玉兰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张桂珍在旁边冷哼一声:“没规矩。”
王大山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偶尔咳嗽几声,想插句话,却被张桂珍一个眼神瞪回去。
“桂珍,你也别太逼孩子。”王大山终于小声嘟囔,“小峰有自己的想法。”
“他有什么想法?他那是昏了头!”张桂珍嗓门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事,我说了算,只要我活着一天,赵雪梅就别想进我们王家的门!”
我在屋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的火苗蹭蹭往上窜,烧得我胸口发烫。
我试着跟母亲心平气和地谈:“妈,雪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很能干,也很孝顺,她家的事都过去了。”
“过去?村里人的嘴能过去吗?”张桂珍反问,“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不想我儿子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谁戳我脊梁骨?我看是您自己心里有鬼!”我也动了气,嗓门大了些。
“你——”张桂珍气得嘴唇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这样的对话,每次都以不欢而散告终,母亲固执己见,我也寸步不让。
大哥王强在一次饭后私下找到我,叹了口气:“小峰,你也体谅妈,当年你参军,妈借债被村里人笑话,她现在就想让王家扬眉吐气。”
我点点头,心里多了一分理解,却还是无奈:“大哥,我知道妈的苦,可我的幸福,我得自己抓。”
村里一个老邻居偷偷塞给我一封赵雪梅托人转交的信,信里她叮嘱我照顾身体,别跟家人硬碰硬。
我读着信,眼眶发热,愧疚和决心交织,发誓无论如何也要保护赵雪梅。
家里的空间仿佛变小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这几天大多待在自己的小屋,或者去村口的河边转悠。
我偷偷去看过赵雪梅几次,都是趁着夜色,怕村里人嚼舌根。
赵雪梅还是那么文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忧色:“小峰,要不……算了吧,我不想你为难。”
“胡说什么!”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秋天的河水,“我王峰认定的人,就不会改,你等我,我一定娶你。”
赵雪梅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一颤。
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和母亲因为赵雪梅闹翻的事,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
李秀英来劝了几次,话里全是和稀泥:“桂珍啊,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小峰也不是不懂事的。”
转头又对我说:“小峰,你妈也是为你好,赵家的情况……唉,你多替你妈想想。”
这种劝说毫无用处,反而让我更烦躁,觉得自己像头困兽,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张桂珍甚至开始限制我出门,生怕我又去找赵雪梅,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剑拔弩张。
我的探亲假已经过半,部队的指导员捎来口信,催我尽快归队,还提到军区有个重要的培训机会,名额有限,希望我别耽误。
这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一边是母亲的强硬态度,一边是部队的前程,我感觉自己被夹在两座大山中间。
张桂珍见我油盐不进,改变了策略,不再疾言厉色,而是唉声叹气,时不时抹眼泪,说自己命苦,养大儿子却不听话。
她还从箱底翻出一件我小时候的旧棉袄,递到我面前:“小峰,这棉袄是我熬夜给你缝的,就盼你出人头地,现在你却要气死我!”
我看着棉袄,内心刺痛,差点动摇,但想到赵雪梅的付出,咬牙坚持:“妈,我不是不孝顺,只是婚姻大事,我想自己选。”
“选?你选的就是让赵家拖垮你,拖垮我们王家!”张桂珍情绪又激动起来,“我已经托人去赵家说过了,让他们死了这条心,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去跟镇上张书记的侄女张丽娜见面!”
我豁然睁眼,怒火直冲脑门:“您去赵家说什么了?”
“说什么?让他们识相点,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张桂珍理直气壮,像是做了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只觉得血往上涌,浑身发冷,母亲竟然背着我去赵家羞辱赵雪梅和她家人,这触碰了我的底线。
赵雪梅的父亲赵文山找到村支书诉苦,支书私下劝我:“小峰,大事化小吧,你要是硬娶赵家闺女,部队政审可能都过不了。”
我愣住,意识到冲突已经超出家庭,波及我的前程。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陈玉兰尖锐的嗓门:“桂珍啊,你家小峰呢?张家姑娘今天有空,我带她来认认门!”
我猛地坐起身,脸色铁青,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母亲竟然真的安排了新相亲,还把人带到家里!
我迅速穿好衣服,冲出房门,院子里,张桂珍正满脸堆笑地招呼陈玉兰和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烫着卷发,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正是张丽娜,张书记的侄女。
大哥王强和嫂子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却不敢多说一句。
看到我出来,陈玉兰热情地招手:“哎呀,小峰起来啦!快来,这是小张,张丽娜,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04
张丽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随即礼貌地点点头,主动开口:“王大哥,我听姑姑说,部队生活特别有意思,能讲讲吗?”
我冷冷地应了句:“没什么好讲的。”我听出她语气里对农村生活的轻视,更加反感。
张桂珍催促:“小峰,愣着干啥,快跟小张打招呼。”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冷冷地扫过陈玉兰和张丽娜,最后停在母亲脸上:“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桂珍脸上的笑一僵:“什么意思?你大伯母好心带小张来坐坐,你这是什么态度?”
“好心?”我冷笑,“是好心逼我,还是好心替我决定人生?”
陈玉兰连忙打圆场:“小峰,怎么说话呢,我们都是为你好,小张哪里配不上你?”
张丽娜的脸色有些难看,大概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
“我再说一遍。”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冰雹砸在众人心上,“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除了赵雪梅,我谁都不娶!”
“你混账!”张桂珍终于撕破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非要把我的脸丢尽才甘心?赵雪梅那扫把星,有什么好的?她家成分不好,她爹当年……”
“住口!”我厉声打断,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对母亲说话。
院子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被我的反应震住,张桂珍也愣了,不敢相信一向听话的儿子会当众顶撞她。
妹妹王丽忍不住插话,含泪恳求:“哥,你别跟妈闹得太僵,我……我也被同学笑过家穷,怕你娶了雪梅姐,咱们家又要被村里人议论。”
我心疼妹妹,却仍坚定:“妈,您可以不同意,可以不祝福,但您不能侮辱她,侮辱她的家人!”
“我侮辱她怎么了?”张桂珍被刺激到,口不择言,“我说的是实话!她就是个狐狸精,把你迷得五迷三道,你要是敢娶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这话像把刀,狠狠刺进我心里,我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陈玉兰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小峰,你不能为了个女人,连妈都不要了!”
张丽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剧痛,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桂珍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好。”
张桂珍一愣:“好什么?”
“既然您这么说。”我一字一句,“这个家,我不待也罢,这个儿子,您不认,我也没话说,但赵雪梅,我娶定了,谁也拦不住!”
说完,我转身进屋,片刻后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走出来,那是我在部队的全部家当。
我收拾行李时,发现床底父亲藏的一瓶老酒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儿,路自己走,爹信你。”
王大山的沉默支持让我眼眷发热,更坚定了离家的决心。
我走到院子中央,看到嫂子偷偷抹泪,她低声说:“小峰,照顾好自己,别让雪梅受委屈。”
这句支持让我感到一丝温暖,却也更觉家庭裂痕之深。
我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平静地说:“爸,妈,大哥,嫂子,这些年承蒙照顾,儿子不孝,不能在您们跟前尽孝了。”
我对着父母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目光坚定,迈开大步走向院门口。
“小峰!你给我站住!”张桂珍尖叫着冲上来想拉我。
我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大门就在眼前。
05
我拉开大门,毫不犹豫地踏出去,身后是张桂珍的哭喊和咒骂,是陈玉兰的惊呼,是王大山无力的叹息,还有张丽娜尴尬的沉默。
这一切,我都置若罔闻,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赵雪梅,带她走。
村里的小路坑坑洼洼,我却走得异常坚定,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我没直接去赵雪梅家,知道母亲昨天那番羞辱的话,肯定像石头压在赵家人心头,我不想让他们再难堪。
我绕到村后的小河边,这是我和赵雪梅常来的地方,果然,赵雪梅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垂泪,肩膀一抽一抽,显得那么无助。
“雪梅。”我轻声喊,嗓子有些沙哑。
赵雪梅猛地回头,看到是我,先是一惊,随即眼泪流得更凶:“小峰……你……你家里……”
我几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我都知道了。”
“你妈她……昨天来我家了,说了好多难听的话……”赵雪梅泣不成声,“她说我配不上你,说我家会拖累你,小峰,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不该……”
她哽咽着说:“我爸昨晚一夜没睡,怕我毁了你的前程,我甚至想过,要不就放手吧……”
“不许胡说!”我打断她,眼神坚定又温柔,“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我回忆起部队一次险些牺牲的演习,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是赵雪梅的信让我挺过恐惧,我把这段经历告诉她:“雪梅,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你的信让我咬牙坚持,我绝不会让你再一个人扛着。”
赵雪梅的泪水停了,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赵雪梅当年给我的布包,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打开后,里面是几张军功章证书和一沓崭新的人民币。
“雪梅,你看。”我把证书递给她,“这是我在部队的成绩,我现在是少尉,工资和津贴够我们生活。”
我拿起那沓钱:“这里是八千块,我这些年攒的,还有部队这次发的奖励,本想回来给你,给你家修房子,或者做点小生意。”
赵雪梅愣愣地看着证书和钱,泪水模糊了视线,八千块,在1994年的农村,是一笔天文数字。
“小峰,你这是……”赵雪梅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雪梅。”我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我已经跟家里摊牌了,他们不同意,我就自己做主,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还有我自己,你,愿意跟我走吗?”
赵雪梅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泪水里带着光彩,她看着我的眼神,感受着我手心的温暖,用力点头:“我愿意!小峰,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笑了,笑得释然又充满力量,我把钱和证书收好,放进行李包:“好!我们现在就走!”
06
“现在?”赵雪梅有些惊讶,“去哪?”
“去镇上,然后去县城,我们去登记结婚!”我语气坚决,“我打听过了,我是军人,符合晚婚年龄,手续齐全就能在县民政局办,看谁还能说什么!”
赵雪梅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信任和崇拜,两人正准备离开,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在那边!他们往河边去了!”是陈玉兰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张桂珍带着凄厉的哭喊也传过来:“王峰!你个不孝子,给我回来!”
张桂珍跑得急,摔了一跤,哭喊中带着绝望:“小峰,你真要逼死我!”
我听到后脚步一顿,内心挣扎,但赵雪梅轻握我的手,给了我继续前行的勇气。
河对岸的村民开始聚集,窃窃私语,指点我和赵雪梅,舆论压力如潮水涌来。
我却紧握赵雪梅的手,眼中只有她的信任:“别怕,有我。”
我迅速扫了眼四周,河边地势开阔,不易躲藏,唯一的退路是身后那片稀疏的树林。
“我们进林子!”我当机立断,拉着赵雪梅转身就跑。
就在我们迈开步子时,一个沉稳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王峰同志,请留步!”
我浑身一震,这声音太熟悉了,我猛地回头,只见河对岸的田埂上,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