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清雅订婚,堂弟苏辰就总爱往我们身边凑。
他常开玩笑说羡慕我们9年的感情。
在奶奶举办的家宴上,我亲眼看着他用几句话和一份孕检报告,轻而易举的将清雅从我身边带走。
满座亲朋的目光落在我这个失败者身上。
而我那相恋9年的未婚妻,躲在我堂弟身后,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
就在这场闹剧最高潮时,奶奶颤抖着手,拿出了那份决定一切的牛皮纸袋。
01
黄昏的光线透过老旧的窗棂洒进房间,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赵春华坐在那张雕刻着牡丹花纹的木床上,背靠着已经褪色的床围,整个人仿佛陷在阴影里。
窗外那棵陪伴了老宅几十年的银杏树,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分割着室内的地板。
她伸出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轻轻握住了蹲在床边的孙子林海的手。
“海海,明天家里聚会,奶奶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她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从嘴里吐出来。
林海蹲在那里,虽然已经三十一岁了,但这个姿势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他把下巴轻轻地搁在奶奶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他知道奶奶喜欢这样,这能让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你爸爸走得早,奶奶最心疼的就是你。”
赵春华用那只枯瘦的手,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林海的背,像是在哄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她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暖。
“那两千九百万的存款,还有六套房子,奶奶都想好了,全都留给你。”
林海听到这话,猛地抬起了头。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奶奶,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春华打断了。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
赵春华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慢慢地打开袋子,从里面抽出几页纸。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非常醒目,只有两个大字:遗嘱。
“律师上周就来过了,该签的字我都已经签好了。”
赵春华把文件在腿上摊开,用手指着受益人那一栏。
林海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海”。
那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后面跟着一长串详细的财产列表:银行存款两千九百万,六处房产,分别位于市中心和新开发的高新区,还有这栋他们现在身处的老宅院子。
“奶奶……”
林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自从十年前父亲因车祸去世后,奶奶就成了他在这个家族里最坚实也是唯一的依靠。
二叔林建业一家总是用那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一切,三姑林秀芬也时常过来,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老太太的口风。
所有人都知道老太太手里握着不少财产,但林海从未主动提起或索取过。
他靠在建筑设计院的工作,每个月一万多的收入,虽然不算丰厚,但也足够生活,还能攒下一些。
他原本以为奶奶的身体还算硬朗,这样的日子至少还能持续好些年,从没想过需要这么快就直面这些财产的归属问题。
“您身体还好着呢,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林海想把文件推回去,他觉得这样的话题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赵春华却用力按住了他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不早了。”
她摇摇头,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叶。
“我已经七十九岁了,谁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趁着我脑子还清楚,先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妥当。”
“你二叔那边,我另外做了安排,给他留了一笔钱,数目不大,但也够他安稳养老了。”
“但你不一样。”
老太太转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林海的眼睛。
“你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得替他把你后半辈子的路都给铺平了。”
林海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起父亲葬礼那天,奶奶也是这样紧紧抓着他的手。
那时候奶奶的腰背还没这么弯,手也没抖得这么厉害。
十年光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晓薇那孩子,你跟她说过了吗?”
赵春华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
林海愣了一下,随即回答:“还没,我想……等明天家里聚会之后,再和她好好商量。”
“是应该商量。”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点细微的笑纹。
“那姑娘挺好的,跟了你九年,一个女人能有几个九年啊。”
“明天聚会,你带她一起来,我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件事宣布了。”
“这也算是给你,也给她一个正式的交代。”
林海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和李晓薇是大三那年认识的,恋爱长跑九年,同居也已经有四年了。
结婚这件事,早就该提上日程,但李晓薇总是说再等等,等林海的事业更稳定一些,等两人攒够了钱买套宽敞点的新房。
就这么等着等着,两个人都过了三十岁的门槛。
“奶奶,谢谢您。”
林海用力握了握奶奶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傻孩子,跟奶奶还说什么谢。”
赵春华拍了拍他的脸颊,就像他还是个孩童。
“只要你以后能过得好,奶奶就算闭眼也能安心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老宅的木地板有些年头了,即使脚步放得很轻,也会发出清晰的声响。
林海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虚掩的房门。
透过门缝,他瞥见了一角深蓝色的男士衬衫衣料。
他记得,今天二叔林建业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衬衫。
“谁在门外?”
赵春华提高声音问道。
房门被推开了,林建业端着一个装满切好水果的玻璃盘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容。
“妈,我看您今天没怎么吃水果,特意切了点新鲜的给您送过来。”
他今年五十三岁,身材已经明显发福,肚子把衬衫撑得有些紧绷。
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看人时总是习惯性地眯着,给人一种总是在盘算着什么的感觉。
“放那儿吧。”
赵春华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语气平淡了许多。
林建业把果盘放下,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床上摊开的文件。
他的视线在“遗嘱”两个字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
虽然只有一秒,但林海敏锐地捕捉到了。
“海海也在这儿啊。”
林建业转向林海,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热情了。
“明天家里聚会,晓薇来不来?可有阵子没见她了。”
“来的。”
林海站起身,语气保持着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
林建业搓了搓手,眼神又在文件上转了一圈。
“妈,您和海海聊什么呢,这么神秘?”
“聊家里的事。”
赵春华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地把文件收拢起来,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她的动作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想听听?”
“不不不,你们聊,你们聊。”
林建业连忙摆手,向后退了两步。
“我就是来送点水果,那个……小峰说晚上回来吃饭,我得先去准备一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海看着奶奶把枕头抚平,盖住了下面文件袋的轮廓。
“你二叔啊……”
赵春华轻轻地叹了口气。
“心思太重,这些年,没少在我这儿旁敲侧击。”
“您别想太多,二叔也是关心您。”
林海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
老太太笑了笑,摇摇头。
“你啊,就跟你爸一个脾气,太实在。”
“太实在的人,容易吃亏。”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几乎要爬到房间的另一头。
“去吧,去接晓薇下班,明天带她早点过来,还能帮我张罗张罗。”
“好。”
林海俯身,轻轻地抱了抱奶奶。
老人身上那股混合着檀香和药草的气息,此刻闻起来让他感到格外安心。
他走出房间,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老宅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家族的老照片。
黑白照片里,爷爷还年轻,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表情严肃。
父亲站在爷爷身旁,那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笑容灿烂。
林海在其中一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他研究生毕业那年,全家人在老宅院子里拍的合影。
奶奶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他和李晓薇站在奶奶身后。
照片里的李晓薇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时候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身边的人永远不会改变。
林海掏出手机,给李晓薇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吗?我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等了五六分钟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奶奶说想你了,让你明天早点过来。”
这次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但只有一个字:“嗯。”
林海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
最近这大半年,李晓薇回他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电话也经常不接。
问起来,她就说工作太忙,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见客户。
她是一家公司的项目总监,忙是事实。
但以前即使再忙,她也会抽空回他一个表情或者几个字。
现在这种冷淡,让他感到不安。
林海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在一起九年了,感情进入平淡期也很正常,哪对情侣不经历这个阶段呢?
他穿过洒满落叶的院子,银杏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二叔林建业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三姑林秀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嗑着瓜子,电视机里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看到林海,她吐出瓜子壳,笑了笑。
“海海这就走啊?不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不了,三姑,我去接晓薇。”
“哟,真够体贴的。”
林秀芬又抓了一把瓜子,话里似乎带着别的意味。
“晓薇那姑娘有福气,找了你这么个知道疼人的。”
“不像我们家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我生气。”
她说的是她女儿,比林海小三岁,去年离了婚,现在带着孩子住在娘家。
林海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个三姑,嘴巴向来厉害。
“明天家里聚会,你奶奶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啊?”
林秀芬忽然问道,眼睛虽然盯着电视,但余光却瞟向林海。
“我也不太清楚。”
林海选择了装糊涂。
“哟,跟我还保密呢。”
林秀芬笑了,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行吧,你们祖孙俩的事儿,我也不好多打听。”
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瓜子屑,站起身来。
“不过海海啊,姑姑得提醒你一句。”
“有些事情,别高兴得太早,东西没真正到手之前,都不算数。”
说完,她便扭着腰走进了厨房。
林海站在原地,感觉手心有些潮湿。
三姑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奶奶说过,律师上周才来,签完字的文件一直锁在保险柜里,今天才第一次拿出来。
除非……
林海想起刚才门外那片深蓝色的衣角。
二叔在门外究竟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内容?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老宅那扇厚重的大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02
林海掏出车钥匙,他那辆开了七年的国产轿车就停在巷子口。
车漆已经有些斑驳,但发动机保养得还不错。
李晓薇不止一次提过想换车。
“你看我那些同事,人家的男朋友或者老公开的都是好车。”
“咱们这辆车,我都不好意思开出去跟朋友聚会。”
每次林海都耐心地哄她:“再等等,等我们攒够钱买了房,一定给你换辆你喜欢的。”
李晓薇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眼神里的失望,一次比一次更明显。
车子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海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老宅二楼上,奶奶房间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
窗帘后面,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正在朝他挥手。
林海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出小巷,很快就汇入了晚高峰时拥挤的车流。
道路堵得厉害,林海只能跟着前面的车流缓慢地向前挪动,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奶奶的遗嘱,二叔那种探究的眼神,三姑意有所指的话语,还有李晓薇那个冷淡的“嗯”字。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他不愿意去深想的可能性。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李晓薇打来的。
林海赶紧接听,并且打开了免提功能。
“喂,晓薇,我堵在路上了,大概还得二十分钟左右才能到你公司楼下。”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有很多人在说笑,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你不用过来了。”
李晓薇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有些遥远,也有些飘忽。
“什么?”林海愣了一下。
“我说,你不用来接我了。”
李晓薇重复了一遍,语气非常平静。
“我晚上有点事情,要跟同事一起聚餐,你自己吃吧。”
“同事聚餐?”林海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傍晚六点四十分。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临时决定的。”
李晓薇的语速变得快了一些。
“有个项目刚验收成功,大家要庆祝一下,推脱不掉,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
“那明天的家庭聚会……”
“我会准时去的。”
李晓薇打断了他的话。
“明天中午十一点,老宅见,就这样吧,我这边要开始了,先挂了。”
“嘟——嘟——”
忙音立刻响了起来。
林海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连成一片的红色刹车灯。
旁边那辆车的车窗开着,飘出来一首旋律甜腻的情歌。
林海关上了自己车的车窗。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但也变得有些沉闷。
车子继续跟着车流缓慢地向前移动。
林海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全是李晓薇刚才说话的语气。
那么急促,那么不耐烦,就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九年了。
恋爱九年,同居四年。
他们的关系早就变得像老夫老妻一样,很少再说那些甜蜜的话。
但也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应该是这种……让人心寒的疏远。
林海想起上个月,李晓薇说公司项目赶进度,连续一个星期都是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他特意为她炖了汤。
但她只喝了两口就说太累了,洗完澡倒头就睡。
他看着李晓薇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该把结婚提上日程了。
也许结了婚,一切就能重新回到正轨。
车子终于挪到了李晓薇公司的写字楼下。
林海把车靠边停下,摇下了车窗。
大楼里灯火通明,不断有下班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到了李晓薇。
她穿着那件米黄色的风衣,那是林海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手里拎着包包,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但她不是一个人。
旁边还有一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正侧着脸跟她说笑。
男人很年轻,身姿挺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林峰。
林海的堂弟,二叔林建业的独生子。
李晓薇也在笑,她微微仰着头看着林峰,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林海很久没有见过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明媚的笑容。
两人走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旁边。
林峰非常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李晓薇坐进去的时候,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林峰的手臂。
车子启动,很快汇入了车流,并且从林海的车前开了过去。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林海知道,李晓薇就坐在那里面,坐在他堂弟的车里,去参加所谓的“同事聚餐”。
林海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催促他快走。
他松开了手,这才发现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车子重新启动,林海有些漫无目的地向前开着。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去哪里。
回家吗?
那个他和李晓薇一起住了四年的公寓,现在想起来只觉得空旷得让人心慌。
回老宅吗?
奶奶肯定会问,晓薇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她和林峰聚餐去了?
说他亲眼看见她上了林峰的车,笑得那么开心?
林海把车开到了滨江公园旁边。
停好车之后,他走了下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根。
其实他已经戒烟四年了,因为李晓薇不喜欢闻烟味。
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帮助自己稳定情绪。
烟吸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停下之后,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想起大学时,李晓薇坐在他那辆二手自行车的后座,双手搂着他的腰。
想起刚工作那会儿,两人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连一根火腿肠都要一人一半。
想起她第一次带他回家见父母时,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九年。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是奶奶打来的。
林海掐灭了香烟,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键。
“喂,奶奶。”
“接到晓薇了吗?”老太太关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接到了。”
林海下意识地撒了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那就好,你们俩好好吃饭,明天早点过来,奶奶有好事要宣布。”
“嗯。”
“海海,你声音听起来怎么不太对劲?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江边风有点大。”
“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吹风了,明天要精神点才行。”
“知道了,奶奶。”
挂断电话之后,林海望着江对岸璀璨的城市灯火。
那片繁华热闹的景象,此刻却感觉离他无比遥远。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回到车上。
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公寓在十七楼。
用钥匙打开门,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了起来。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李晓薇爱干净,见不得一点杂乱。
沙发上摆着两个她以前逛家居店时买的抱枕。
茶几上放着一本她还没看完的时尚杂志。
门口整齐地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浅粉色的,一双深蓝色的。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林海走到阳台上,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城市的夜景,也能看到楼下停车场的情况。
他就这样盯着停车场的入口。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晚上十一点了,李晓薇没有回来。
十一点半,依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林海给李晓薇发了条信息:“聚餐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他拨打了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七八声之后,被挂断了。
再打过去,提示已经关机。
林海站在阳台上,初秋的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林峰,想起他笑起来时的梨涡,想起李晓薇扶他手臂时,手指停留的时间。
那个时间,太长了。
长得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或者朋友该有的界限。
凌晨一点多,楼下终于有车灯亮起。
是那辆黑色的奔驰。
车子停稳后,林峰先从驾驶座下来,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车门。
李晓薇下了车。
两人站在车边说着话,说了很久。
林峰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李晓薇的脸颊。
李晓薇微微偏头,躲开了,但并没有完全躲开。
林峰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轻轻拂了一下,像是在帮她拿走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李晓薇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林峰站在车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站了好一会儿,才上车离开。
林海从阳台退回到客厅里,关上了玻璃门。
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电梯运行的声音,等待钥匙开门的声音,等待门被打开的那一刻。
大约十分钟后,门锁转动,李晓薇走了进来。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海,她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她一边换鞋,一边把包包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等你。”
林海说道,声音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平静。
“等我干什么?不是说了不用等。”
李晓薇脱下风衣,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有些低。
林海记得很清楚,她早上出门时穿的明明是白色的衬衫和卡其色的西装裤。
“衣服换了?”他问道。
李晓薇挂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嗯,聚餐嘛,穿得稍微正式一点。”
“和哪些同事聚餐?”
“就项目组的同事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具体是哪几个人?”
李晓薇转过身,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林海,你这是什么意思?查我的岗?”
“我只是问问。”
林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清淡的,而是一种更浓郁、更富有侵略性的香气。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
“谁送你回来的?”
“同事啊。”
“哪个同事?”
李晓薇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见林峰了。”
林海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看见你上了他的车,看见他送你回来,看见你们在楼下说话。”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击在人的心上。
李晓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最初的惊讶,到一闪而过的慌张,最后归于一种刻意的平静。
“所以呢?”她抬起下巴,直视着林海的眼睛。
“林峰现在也是我们公司项目的合作方代表,经常需要一起开会讨论,今天聚餐他也在,顺路送我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顺路?”林海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住在城东的高档公寓区,我们这里是城西的老小区,顺的是哪门子的路?”
“林海!”
李晓薇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够了!我跟林峰就是正常的同事和合作关系!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疑神疑鬼的!”
“正常的同事关系?”
林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相册。
刚才在阳台上,尽管光线昏暗,他还是用手机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
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车牌,看清两个人的轮廓,看清林峰那只落在李晓薇头发上的手。
“正常的同事会这样?”
他把手机屏幕举到李晓薇面前。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李晓薇盯着那张照片,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他只是帮我拿掉头发上沾到的一点脏东西。”
“什么东西需要用手这样去拂?”
“……可能是一片小飞絮之类的。”
“我们楼下这个季节,哪来的那么多飞絮?”
“……”
李晓薇不说话了,她转身想往卧室走。
“我累了,不想跟你吵架,明天还要去你家,早点休息吧。”
“李晓薇。”
林海叫住了她。
“我们在一起九年了。”
李晓薇的脚步顿住了,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九年里,我有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
“我有没有亏待过你,委屈过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林海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晓薇慢慢地转过身,她的眼睛已经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林海,你知道我这大半年来,每天都在想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在想,我已经二十九岁了,一个女人最好的九年光阴,全都给了你。”
“可是你呢?你给了我什么?”
“一套只有六十平米、房龄超过二十年的老旧小区房子?一辆开了七年、连空调都不太灵光的国产车?一份虽然稳定但看不到太大上升空间的工作?”
“是,你对我很好,嘘寒问暖,做饭洗碗,随叫随到。”
“可是林海,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掉了下来,但语气却冰冷得可怕。
“我要的不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好,我要的是安全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是别人拥有的、我也能拥有。”
“这些,你给不了我。”
“但是林峰可以。”
林海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碎得毫无挽回的余地。
“所以,你们在一起了,是吗?”
他问道,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李晓薇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多久了?”林海追问道。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
一百二十多天。
正好是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忙”,回消息越来越慢,对他越来越冷淡的时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司上半年举办的那个行业交流晚宴上,我喝得有点多,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家。”
“然后呢?”
“然后……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李晓薇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
“林海,对不起,但我真的……真的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等了你九年,整整九年,你都没能给我一个我想要的、安稳的未来。”
“可是林峰说,只要我愿意,下个月就可以跟我去领证结婚,他爸爸已经帮我们在高新区看好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江景房。”
“他还答应,等我手上的项目结束,就带我去我一直想去的北欧旅行。”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给不了我。”
林海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尖锐的疼痛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所以,你选择了他。”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个已然发生的事实。
李晓薇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决。
“明天在你奶奶家的聚会,我会亲自跟她老人家说清楚,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走进了卧室,并且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终结的信号。
林海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才挪到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照着满室的冷清和孤寂。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摆着的那张合影相框上。
那是去年秋天,他们去游乐园时拍的。
照片里,李晓薇戴着一个可爱的卡通头饰,亲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灿烂。
那时候她还挽着他的胳膊说,等以后结婚了,一定要去欧洲度蜜月,要去巴黎,去威尼斯,去所有浪漫的地方。
现在,她不用再等了。
林峰会带她去,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买所有她想要的东西。
林海拿起那个相框,高高地举起来,想要狠狠地砸在地上。
可是手臂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摔碎了又能怎么样呢?
碎了的东西,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像有些感情,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只剩下无尽的空白和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峰发来的微信消息。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哥,明天家里聚会,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你可一定要在场啊。”
后面跟着一个咧嘴大笑的黄色表情符号,那笑容在林海看来,格外刺眼。
林海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什么好消息?”
消息发送出去后,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复。
“来了你就知道了,保证给你一个大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