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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月上柳梢头(上)

爱情最动人的时刻,往往是我们还不知道彼此是谁的时候。---沈令仪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床,换了衣裳,将那幅《梅花

爱情最动人的时刻,往往是我们还不知道彼此是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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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床,换了衣裳,将那幅《梅花图》重新卷好,放进画囊中。春草端着洗脸水进来,见她眼底发青,吓了一跳:“小姐,你这是一夜没睡?”

“睡不着。”沈令仪洗了脸,对着铜镜梳头。镜中的自己面容有些憔悴,她用脂粉轻轻盖了盖,又觉得多余——又不是去赴什么宴,不过是去问一个答案。

“春草,你去客栈递个话,就说我想见顾先生,还是得月楼,还是午时。”

春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沈令仪坐在窗前,等春草回来。窗外的老梅树上,最后几朵残花在晨风中摇摇欲坠。她忽然想,如果今天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会不会后悔去问?

不会。她想。与其糊里糊涂地心动,不如明明白白地死心。

不到半个时辰,春草就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小姐,顾先生回话了,说得月楼见。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请沈姑娘带上那幅梅花,今日在下有话要说。’”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也有话要说?

她站起身,拿起画囊,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只青瓷瓶里的杨柳——一夜过去,柳叶更蔫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走吧。”她对春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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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月楼的雅间还是昨天那一间,临水的窗户开着,运河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初春的凉意。顾贞和已经在了,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直裰,没有罩鹤氅,腰间系着一条石青色绦带——沈令仪看了一眼,又是旗人的系法,死结,带子绕两圈塞进腰间。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顾先生。”她在桌边坐下,将画囊放在一旁,没有急着拿出来。

“沈姑娘。”顾贞和也在她对面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今日没有点菜,桌上只有一壶茶、两碟点心。

两个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很久。

运河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粗犷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顾先生说今日有话要说,”沈令仪先开口,“那就请先生先说吧。”

顾贞和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像是要从那点温热中借一些勇气。他沉默了半晌,才说:“沈姑娘,昨日你问我,我心里有没有东西。我说有。今日我想告诉你,我心里那个东西是什么。”

沈令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生在广宁,崇祯四年。”顾贞和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一年,后金军破广宁,我祖父顾大成率部归降。我父亲那年才十六岁,跟着祖父剃了头发,换了衣冠,成了汉军旗的人。”

沈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猜到了,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我从小在旗营里长大,学骑马、学射箭、学满洲话,也学汉书。我父亲说,咱们虽然入了旗,可不能忘了自己是汉人。汉人的书要读,汉人的字要写,汉人的道理要懂。”顾贞和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可你知道吗,沈姑娘,最难的恰恰是这里。你说我是汉人,我剃了头发、改了衣冠、吃着满洲的俸禄、替满洲人打仗。你说我是满洲人,我骨子里流的还是汉人的血,我梦里说的还是汉人的话。”

他放下茶盏,看着沈令仪的眼睛:“我是什么?我不知道。”

沈令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降清的、抗清的、逃走的、躲起来的。可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一个“归降者”亲口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种迷茫,比投降更可悲,比反抗更痛苦。

“那你来江南做什么?”她问。

“来找一个答案。”顾贞和说,“我想看看,江南还在不在。那些书里写的、画里画的、诗里唱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还存在。如果还在,那也许……也许我还能找到一条路,一条不用做‘不知道是什么’的人的路。”

“找到了吗?”

顾贞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遇到了。”

沈令仪怔住了。

“我遇到了你,沈姑娘。”顾贞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江南只是一个梦,是书上的字、画上的墨、诗里的韵脚,是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可你站在那棵梅树下,穿着一身明装,画着一幅倔强的梅花,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不肯低头的傲气——那一刻,我知道江南还在。不是城还在、墙还在,是那种东西还在。那种宁死不屈、宁折不弯的东西,在你身上,还在。”

沈令仪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她拼命忍住,不让自己掉下泪来。

“所以你接近我父亲,接近我,就是为了看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看我们这些不肯剃发、不肯易服的‘前朝遗民’,还剩下多少骨气?”

“不是!”顾贞和急切地否认,“我接近沈先生,是因为他真的值得我敬重。我接近你,是因为——”

他顿住了,像是下面的话太重,他不敢轻易说出口。

“因为什么?”沈令仪追问。

顾贞和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因为自从那天看见梅树下的你,我就再也没能忘了你。”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