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李秀英和张翠花阿姨的战争,始于1998年那个炎热的夏天。
棉纺厂家属院3号楼新搬来两户人家,一家住201,一家住202,门对门,阳台对阳台。
搬家那天,我妈指挥着三个搬运工搬那只沉重的红木沙发——那是她的嫁妆,漆面锃亮,雕刻着繁复的牡丹花纹。
“往左一点,小心门框!”我妈声音洪亮,带着河南口音。
对面门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倚在门框上打量了一会儿。
“这沙发颜色可真扎眼。”张翠花抿了口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整个楼道听见,“大红大紫的,跟老式结婚家具似的。”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新邻居,从她的卷发看到拖鞋,最后定格在那搪瓷缸子上。
“红木沙发讲究的就是这颜色,有些人不懂就别乱说。”我妈扬起下巴,“再说了,总比有些人用着掉漆的搪瓷缸子强,那玩意儿早就过时了。”
张翠花的脸也红了,她紧紧握住搪瓷缸子:“我这可是厂里发的先进工作者奖品,你有吗?”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我爸从屋里探出头打圆场,“以后都是邻居,互相照应。”
两位女士同时“哼”了一声,转身各回各家,重重关上门。
第一回合,平手。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妈准时起床做早饭。厨房窗户正对着张翠花家的厨房窗户,中间只隔了三米距离。
我妈特意把收音机音量调大,播放着豫剧《朝阳沟》。
对面窗户“唰”地拉开,张翠花探出头:“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睡懒觉的人当然不懂。”我妈一边和面一边说,“我们家六点准时起床,健康作息。”
“那是你们家!”张翠花砰地关上窗,但五分钟后,她家的收音机也响了,放的是声音更大的新闻广播。
就这样,每天早上六点,两家的收音机开始隔空对战,直到厂里上班的喇叭声响起。
战争在各个方面展开。
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特意把白衬衫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洒了增白剂,白得晃眼。
第二天,张翠花家的晾衣绳上出现了一排更白的床单,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我妈咬牙买了一瓶更贵的漂白剂。
张翠花则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进口衣物增白粉”,据说是托人在海市买的。
比完衣物比孩子。
我比陈浩小三个月,这成了我妈的心病。我七个月会坐,她就抱着我在院子里到处走:“看看我家小晴,坐得多稳当!”
一周后,张翠花抱着陈浩出现:“我家浩浩六个月就会坐了,我没好意思到处显摆。”
我十一个月学会走路,我妈高兴得买了三斤水果糖分给邻居。
没过几天,陈浩就能摇摇晃晃走好几步了,张翠花挨家挨户送瓜子:“庆祝我家浩浩走路!”
最激烈的一次交锋发生在我五岁那年。
厂里举办职工子女才艺比赛,我和陈浩都报名了唱歌。我妈花了半个月工资给我买了条红色公主裙,张翠花不知从哪儿借来了小西装领结。
比赛当天,我唱《小燕子》,陈浩唱《两只老虎》。评委是厂工会的几位阿姨,她们看着两个小孩,交头接耳。
最终,我和陈浩并列第一。
领奖时,两位母亲在台下互相瞪视,仿佛获奖的不是孩子,而是她们自己。
“并列第一就是我们家小晴让着你家浩浩。”回家的路上,我妈对我说。
“胡说,明明是我家浩浩唱得更好,评委不好意思分高低。”张翠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爸和陈浩他爸跟在后面,无奈地摇头。
“女人啊。”我爸叹气。
“理解,理解。”陈浩他爸拍拍他的肩。
02
高中三年,我和陈浩在同一所学校,不同班级。我们在走廊里遇见时,会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开。两家母亲的战争进入了新阶段:比成绩。
每次月考后,楼道里就会上演这样的对话:
“我家小晴这次数学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她很有希望上重点。”我妈的声音。
“是吗?我家浩浩是全班第一,年级排名第二十五。”张翠花回应。
“小晴语文特别好,作文被当成范文了。”
“浩浩英语接近满分,外教都夸他发音标准。”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三年,直到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砸了,数学只得了108分。
那天回家,我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多少分?”我妈问。
我递过成绩单。
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我妈叹了口气:“没事,还有时间。”
对门传来张翠花响亮的声音:“浩浩你真棒!又是班级第一!这次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高考那天,两位母亲都请了假,穿着旗袍站在校门外——“旗开得胜”。我妈穿红色,张翠花穿紫色,两人相隔十米,像两尊门神。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走出考场,看到我妈焦急的脸。
“怎么样?”
“还行。”我说。
对面,陈浩也说了同样的话。
等待成绩的日子格外漫长。我妈变得沉默,经常站在阳台上发呆。张翠花倒是依旧忙碌,但眼神里也藏着焦虑。
放榜那天,邮递员小王骑着自行车冲进家属院:“录取通知书到了!两家都有!”
两只牛皮纸信封,来自同一个远方:瑛国纶顿大学学院。
全楼都轰动了。棉纺厂家属院出了两个留学生,还是去瑛国!
那天晚上,我家灯火通明,亲戚朋友来了十几个人。对面陈家也一样。
隔着墙壁,能听到两边的欢声笑语。
夜深人散后,我妈拿着通知书反复看,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英文。
“瑛国...这么远啊。”她喃喃自语。
对门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张翠花。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位母亲不得不合作。她们一起研究签证材料,一起去公证处,一起在公安局排长队办护照。
“你这照片不行,背景太暗了。”张翠花挑剔地看着我妈的护照照片。
“你的才不行,表情太严肃了,像通缉犯。”我妈反击。
但还是并肩坐在出入境管理局的塑料椅上,分享着一瓶水。
签证面试那天,她们互相检查着装。
“你口红太艳了,瑛国人喜欢淡雅的。”张翠花说。
“你丝巾花色太杂,看着眼晕。”我妈回应。
但张翠花换了一条素色丝巾,我妈擦掉了口红。
等待签证结果的那周,是二十年来最和平的日子。她们甚至一起去了趟寺庙,为孩子们祈福。
“以前的事,就算了。”张翠花在寺庙门口突然说,“孩子们出国是大事。”
我妈愣了一下,点点头:“到了国外,他们就是最亲的人了。”
03
签证顺利通过,接下来是收拾行李。战争在“该带多少双袜子”这个问题上再次爆发。
“瑛国潮湿,得多带袜子,至少二十双。”我妈坚持。
“带那么多干嘛?瑛国没商店吗?五双够了,不够再买。”张翠花反对。
争论以各带各的告终,但她们一起去买了真空压缩袋,一起研究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行李箱空间。
临行前夜,两家一起吃了顿饭——在我家。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
张翠花带来了自己包的饺子,我妈做了拿手菜。男人们喝酒,女人们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几杯酒后,话多了起来。
“其实你家浩浩挺优秀的。”我妈说。
“小晴也是,文文静静的,比浩浩懂事。”张翠花回应。
我和陈浩对视一眼,觉得这场景有点超现实。
飞机在希思罗机场降落时,纶顿正下着细雨。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连空气都是灰色的。
“这就是纶顿?”张翠花望着窗外,“怎么跟电视上不一样?”
“电视上是晴天拍的。”我妈倒是很镇定,“先去取行李。”
租的公寓在纶顿北部,两室一厅,我和我妈一间,陈浩和张翠花一间。小小的客厅里堆满了八个大行李箱。
第一晚,四个人挤在客厅吃泡面。
“这面怎么没味道?”张翠花皱眉。
“瑛国人口味淡。”陈浩解释,“明天我去中国城买调料。”
夜里,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轻轻推开房门,看见我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陌生的街景抹眼泪。
“妈?”
她迅速擦干脸:“没事,就是...想家了。”
对门也传来类似的声音。
第二天,两位母亲宣布了那个惊人的决定。
“我们要卖鸡蛋灌饼。”我妈说。
“正宗的,河南风味的。”张翠花补充。
我和陈浩愣在餐桌旁。
“妈,这里是纶顿...”
“纶顿就没有中国人了?”张翠花打断陈浩,“昨天我在中国城看到多少老乡!他们不想念家乡味?”
“可是...”
“没有可是。”我妈一锤定音,“我们不能白待四年,得找点事做,还能赚点生活费。”
她们已经计划好了:张翠花负责和面,我妈调酱,两人轮班出摊。启动资金平摊,利润平分。
“连这都要平分?”我小声嘀咕。
“当然,亲兄弟明算账。”两位母亲异口同声。
第一周简直是灾难。
摊位设在离学校不远的街角,早上七点开张。第一天,她们凌晨四点就起床准备,紧张得像要上战场。
但纶顿的早晨冷清得出奇。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瞥一眼这个陌生的摊位,继续赶路。
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国留学生,买了一个,咬了一口,皱眉:“这酱味道不对啊。”
“怎么不对?”张翠花急了,“正宗的甜面酱!”
“太咸了,而且饼有点厚。”
那天只卖了五个,其中三个是半价卖给看她们可怜的同学。
04
第二天更糟,卫生检查员来了,指着她们的摊车说了一串英语。陈浩翻译后才知道,她们缺少食品安全证书,操作不规范,摊车也不符合标准。
“手套呢?帽子呢?温度计呢?”年轻的检查员摇头,“这些都没有,不能营业。”
摊车被贴了封条。
回到家,两位母亲垂头丧气。
“要不...算了吧?”我小心翼翼建议。
“不行!”两人同时抬头,眼中燃起熟悉的火焰——那是二十年来彼此较劲时才会有的光芒。
“明天就去报班,考证!”张翠花说。
“不就是规矩吗,学就是了!”我妈附和。
她们真去了。报了食品安全课程,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课本是全英文的,她们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查,笔记记了厚厚一本。
“HACCP是什么意思?”张翠花问我。
“危害分析与关键控制点。”我查了字典。
“这跟做饼有什么关系?”她嘟囔,但还是认真记下来。
一个月后,两位五十岁的中国女士通过了瑛国食品安全二级证书考试。考官是个严肃的瑛国老头,看到她们的成绩单时,难得地露出了笑容:“Well done, ladies.”
摊车改造又花了两周。按照瑛国标准,加了防尘罩、洗手设备、食品温度计。她们还定制了围裙和帽子,上面印着“Jian Bing Guan Bing”的拼音和英文翻译“Chinese Egg Pancake”。
重新开张那天,是个阴冷的十一月早晨。摊位前依然冷清,但至少合法了。
生意真正好转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
那天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两位母亲守在摊车前,呵着白气。已经中午了,只卖了三个饼。
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在摊位前停下,好奇地打量。
“What’s this?”他问。
“Chinese egg pancake, very delicious!”我妈用刚学的英语说,虽然发音古怪,但勇气可嘉。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I’ll try one.”
他要了基础款。张翠花熟练地舀起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T形木推子迅速推开,打上鸡蛋,撒上葱花、香菜,翻面,刷酱,夹上薄脆,折叠装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场表演。
年轻人拍了几张照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This is amazing!”
他当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帖,配图是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和两位微笑的中国阿姨。
第二天,摊前排起了队。
大部分是中国人,也有一些好奇的本地人。两位母亲忙得不可开交,我和陈浩下课后也赶来帮忙。
“两个基础款!”
“一个加芝士的!”
“这个辣吗?”
问题五花八门,两位母亲的英语突飞猛进。她们学会了“spicy”、“cheese”、“extra egg”等常用词,还发明了手势交流法——伸一根手指是微辣,两根是中辣,三根是特辣。
生意好了,矛盾也来了。
“应该多加奶酪,瑛国人喜欢。”张翠花提议。
“那就不是鸡蛋灌饼了,成披萨了!”我妈反对。
“得适应本地口味!”
“那也不能丢了自己的特色!”
05
争论在收摊后继续。小小的公寓客厅成了新战场,我和陈浩是无奈的观众。
“妈,其实可以推出两种版本...”我试着调解。
“不行,原则问题!”两位母亲异口同声。
最终她们达成妥协:保留传统版,同时推出“纶顿特色版”——加奶酪、培根和生菜。
菜单上多了两行歪歪扭扭的英文,是陈浩帮忙写的。
价格也成了问题。张翠花想涨价:“成本这么高,得赚钱。”
我妈担心涨价会吓跑顾客:“刚有起色,不能急。”
“成本核算我算过了,不涨价没钱赚!”
“薄利多销不懂吗?”
这次争吵更激烈,甚至提到了二十年前的旧账。
“你就是怕我赚得比你多!”张翠花口不择言。
“我会怕你?当年厂里技能比赛,我哪次不是比你分高?”我妈反击。
我和陈浩面面相觑,悄悄退出客厅。
“她们会不会打起来?”陈浩担忧。
“不会,最多冷战三天。”我根据二十年经验判断。
果然,三天没说话,但摊位照常出。她们通过我和陈浩传话:
“告诉你妈,面快用完了。”
“跟你张阿姨说,酱不够了。”
第四天,因为一个大订单和解了——附近一家公司订了三十份午餐,要求一小时内送达。
“我一个人做不完。”张翠花终于直接对我妈说话。
“...我来帮忙。”我妈闷声回答。
她们并肩作战,和面、调酱、摊饼、包装,配合默契,提前十分钟完成了订单。
送货回来的路上,张翠花突然说:“其实你调的酱确实好吃。”
我妈愣了一下:“你和的面也筋道。”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都笑了。
生意稳定后,两位母亲的生活有了规律。上午出摊,下午休息或备料,晚上研究新配方。
她们开始一起逛超市,比较价格;一起研究瑛国电视节目,虽然看不懂但猜得津津有味;甚至一起报名了社区英语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像两个用功的小学生。
“老师今天夸我发音进步了。”张翠花得意地说。
“那是客气,你那个‘th’还是发成‘s’。”我妈毫不留情。
但下次上课前,她会提醒:“记得练‘three’,不是‘sree’。”
我和陈浩的关系也在悄悄变化。从最初的点头之交,到帮忙时的必要交流,再到偶尔一起学习。
“微观经济学的作业你写完了吗?”陈浩在图书馆找到我。
“还没,正在纠结。”
“我这里有些参考资料,也许有用。”
我们分享了笔记,讨论了课题,一起抱怨教授的奇怪口音。渐渐地,一起学习成了习惯,从图书馆到咖啡馆,从学习到闲聊。
“你妈最近怎么样?”陈浩问。
“挺好,就是老念叨国内。”我搅拌着咖啡,“你妈呢?”
“也一样。不过她们现在有彼此,好多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纶顿的雨又下了起来。
“其实我小时候挺怕你妈的。”陈浩突然说。
“我也是,你妈瞪人特别凶。”
我们相视而笑。
06
大二那年春天,陈浩约我去里士满公园看鹿。
“就当...感谢你帮我妈算账?”他紧张得不敢看我。
我答应了。那天阳光很好,鹿群在草地上悠闲散步。陈浩准备了野餐,但紧张得打翻了果汁。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
“没事。”我递过纸巾。
我们的手指碰在一起,停住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那一刻,二十年的距离突然消失了。
我们恋爱的事,成了公开的秘密——两位母亲早就看出来了。
“小晴最近回来得晚。”我妈切着菜,状似无意。
“浩浩也是,还老傻笑。”张翠花和着面。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笑了。
但正式告诉她们的那天,我们还是紧张。准备了说辞,预演了各种可能的问题和反对理由。
周六晚上,两家一起吃饭时,陈浩开口了:“妈,李阿姨,有件事想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