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曹操,字孟德。
一个月前,我还是十八路诸侯里的一个跑腿的——不是盟主,不是主力,带着一万多人,跟在袁绍屁股后面,喊着“讨董勤王”的口号,干着摇旗呐喊的活儿。
一个月后,我发现了一个真理:所谓十八路诸侯,就是十八个各怀鬼胎的戏精。
董卓跑了。

那个焚烧洛阳、劫迁天子、挖人祖坟的王八蛋,带着几千车金银珠宝,赶着数百万百姓,浩浩荡荡往长安去了。
洛阳城烧成一片焦土,二百里内鸡犬不留,黑烟遮天蔽日,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像看地狱。
我骑马去找袁绍。
“本初,董贼西去,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袁绍坐在帐里,捧着茶碗,眼皮都没抬:“诸兵疲困,进恐无益。”
我愣住了。
疲困?咱们在这儿好吃好喝一个月,人家赶着百姓走了一路,谁疲困?
“董贼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诸公何疑而不进?”
我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帐里坐着的诸侯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孔融摸着胡子,闭着眼,装睡。
陶谦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
韩馥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屏风后面。
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想追,是不想追。
董卓跑了,汉室还在吗?汉室不在了,他们这些州牧刺史,就是一方诸侯。地盘是自己的,兵马是自己的,收的税也是自己的。多好。
追什么追?把董卓追回来,接着给朝廷当狗?
我转身走出大帐。
走到门口,我回头,对着满帐的诸侯,说了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句话:
“竖子不足与谋!”
出帐,上马,回营。
我对夏侯惇说:“点兵,跟我追。”
夏侯惇愣了一下:“追谁?”
“董卓。”
“多少人?”
“咱们有多少?”
“一万二。”
“那就一万二。”
夏侯渊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曹洪凑过来,小声问:“主公,袁本初他们……”
“不去。”
“就咱们?”
“就咱们。”
曹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行,那就咱们。”
那天晚上,我带着一万二千人,星夜出发,追董卓去了。
有人问我:明知道那些人不会去,为什么还要追?
我说:因为我是曹操。
不是因为我多忠义,不是因为我多热血——是因为我看清楚了。
这帮诸侯,今天能看着天子被劫走无动于衷,明天就能看着对方被灭无动于衷。跟他们混在一起,早晚被坑死。
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赢了,我曹操一战成名;输了,至少我对得起自己。
第二章 那一箭,差点要了我的命追到荥阳的时候,天黑了。
月光很好,照得荒山像铺了一层霜。我让人埋锅造饭,弟兄们累了一天,总要吃点东西。
锅刚架上,四周忽然喊杀声大作。
我站起来,来不及反应,四面八方的伏兵已经杀到。

左边李傕,右边郭汜,前面吕布,后面徐荣——四个方向,全是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李儒这孙子,算得真准。
夏侯惇冲上去跟吕布单挑,没几个回合就顶不住了。夏侯渊被李傕缠住,曹仁被郭汜堵住。我带着亲兵往外冲,迎面撞上徐荣。
还没等我举刀,他弓弦一响,一支箭正中我肩膀。
剧痛袭来,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捂着肩膀,策马狂奔。跑过一个山坡,马忽然一声惨叫,往旁边一歪——两个埋伏在草丛里的士兵,用长枪捅穿了我的马肚子。
我摔下来,被他们按住。
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我忽然想笑。
曹操啊曹操,你追什么追?装什么忠臣?现在好了,人头要被人砍了,挂在哪面墙上示众?
然后一声大吼,曹洪冲过来,两刀砍死那两个士兵,把我拽起来。
“主公,上马!”
他把自己的马牵过来,扶我上去。
我看着他:“你呢?”
“我步行。”
“贼兵赶上,你怎么办?”
曹洪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满是尘土,眼睛却亮得像灯。
他说了这辈子我最难忘的一句话:
“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
我翻身上马,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他。他脱了盔甲,提着刀,跟在马后面跑,像一头护崽的狼。
那一夜,我们跑了四十里。
跑到一条河边,追兵近了,曹洪背着我蹚水过河。水没到胸口,冷得刺骨,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伏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喘息声,忽然鼻子有点酸。
过了河,天快亮了。
夏侯惇、夏侯渊带着几十骑找到我们。我清点人数,一万二千人,剩下五百。
夏侯惇说:“徐荣从上游渡河追过来了。”
我说:“宰了他。”
夏侯惇冲上去,几个回合,把徐荣刺于马下。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落马的尸体,看着散落一地的残兵,忽然大笑起来。
夏侯渊吓了一跳:“主公,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袁本初。他要是知道咱们追得这么惨,肯定更觉得自己英明。”
夏侯惇没说话。
曹洪站在旁边,浑身是水,嘴唇冻得发紫,也在笑。
我说:“回吧。”
五百残兵,灰溜溜往河内走。
路上,曹洪问我:“主公,值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还追?”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追。”我看着远处的山影,说,“要是凡事都等知道了再干,那这辈子什么也干不成。 ”
他没再问。
很多年后,我在官渡跟袁绍决战,赢了。
庆功宴上,有人问我这辈子最险的一仗是哪一仗。
我说:“荥阳。”
他们不信,说那一仗你输了,输得只剩五百人,有什么险的?
我说:那一仗输的不是兵,是我对天下人的判断。
我以为十八路诸侯都是忠臣,结果不是。
我以为追上去能赢,结果差点送命。
但我也明白了另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事,别人不干,你得干。
不是因为傻。
是因为你不干,就永远没机会。
第三章 回河内的路上,我遇见了几个熟人回河内的路上,路过一个县城,我让人进去买点吃的。
出来的人说:“主公,城里有人。”
“什么人?”
“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还有公孙瓒。”
我愣了一下,让人牵马进城。
刘备站在城门口,看见我,拱了拱手。
我翻身下马,问:“玄德怎么在这儿?”
他说:“诸侯各散,我等也无处可去,暂在此歇脚。”
各散?
原来我追董卓这几天,酸枣那边已经散了。
袁绍自去关东,袁术回南阳,孔融回北海,陶谦回徐州,韩馥回冀州……一个个,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十八路诸侯,聚起来用了三个月,散伙用了三天。
我看着刘备,忽然想笑。
这位刘皇叔,带着关张二位,跟着公孙瓒混了大半年,打了不少仗,斩了华雄,战了吕布,结果呢?
公孙瓒要回北平,他没法跟去——他是公孙瓒的客将,不是嫡系。

天下这么大,没他容身的地方。
我说:“玄德有何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未知也。”
关公在旁边捋着胡子不说话,张飞低着头踢石子。
我忽然想起那个夜晚,我站在袁绍帐里,对着满帐诸侯骂“竖子不足与谋”的时候,刘备也在场。
他没说话,但他看着我。
那眼神我记住了——不是看傻子的眼神,是看懂了的眼神。
我说:“玄德,不嫌弃的话,跟我去河内歇几日?”
他抬起头,看着我。
张飞在旁边嘀咕:“河内?那是哪儿?”
关公踹了他一脚。
刘备笑了,拱拱手:“叨扰孟德了。”
我们一起骑马往河内走。
路上,张飞凑过来,问我:“曹将军,听说你追董卓,追得差点死了?”
我说:“是。”
他咧嘴笑了:“俺敬你是条汉子。”
我说:“谢了。”
他又问:“追上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还追?”
我想了想,说:“有些事,追不上也要追。追了,心里才过得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大声说:“这话说得对!大哥,你听见没?”
刘备笑笑,没接话。
关公捋着胡子,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火堆旁,刘备编草鞋,关公读《春秋》,张飞打呼噜。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曹洪那句话:“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
如果有一天,我也有这样的兄弟……
正想着,刘备抬起头,问:“孟德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想以后。”
他点点头,继续编草鞋。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对大耳朵显得格外显眼。
我忽然问:“玄德,你觉得以后会怎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总得走下去。”
我说:“走下去,往哪儿走?”
他说:“往能走的地方走。 ”
我愣了一下,笑了。
这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让人想半天。
后来,刘备去了徐州,我回了陈留。各走各路,很多年没见。
再见面的时候,是煮酒论英雄。
我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他吓得筷子掉地上。
其实我没告诉他——这句话,我在河内那个破庙的火堆旁,就想说了。
不是恭维,是真的。
一个在绝境里还能编草鞋的人,一个打了败仗还能笑着说“往能走的地方走”的人,这种人,不是英雄是什么?
至于那十八路诸侯?
早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