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北平的秋意浸着几分萧瑟。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上,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老字号“聚古斋”的木门吱呀作响,门内,苏墨尘正伏案修复一本残破的宋版《论语》。他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剥离着粘连的纸页,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他鬓角的银丝上,也照亮了案头散落的朱砂、糨糊与宣纸。

苏墨尘是北平城里有名的古籍修复师,祖上三代都干这行,一手“揭裱”“补缀”的手艺堪称一绝。北平的藏书家、大学教授,甚至故宫博物院的人,都曾捧着残破的珍本登门求教。只是这几年,时局不稳,日军逼近华北,人心惶惶,来修书的人渐渐少了,聚古斋的日子也越发清淡。
“苏先生,晚辈冒昧来访。”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室内的静谧。苏墨尘抬头,见门口站着个穿蓝布学生装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清亮,手里抱着一个裹得严实的蓝布包袱,脸上带着几分焦灼与恳切。

“姑娘请进。”苏墨尘放下镊子,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姑娘道谢后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露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边缘已经霉变、残破,甚至有几页已经脱落。“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手稿,记录了他毕生研究《诗经》的心得,眼看就要散了,恳请苏先生帮忙修复。”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祖父的心血,也是我们家唯一的念想了。”
苏墨尘接过手稿,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感受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遒劲有力。他微微颔首:“姑娘放心,我会尽力。只是这修复需得时日,且用料讲究,费用……”
“费用不是问题!”姑娘立刻说道,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放在桌上,“我叫沈书言,在燕京大学读中文系,这些是我攒的学费,不够的话,我可以再来补。”

苏墨尘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的银元,缓缓将钱推了回去:“姑娘求学不易,学费留着。这本手稿是治学之物,我分文不取,只是你得答应我,修复期间,常来看看,我有些关于手稿的疑问,想向你请教。”
沈书言又惊又喜,连忙点头:“多谢苏先生!您有任何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
从此,沈书言成了聚古斋的常客。她每周都会来两三次,有时帮苏墨尘打下手,裁纸、研墨,听他讲古籍修复的门道;有时则坐在一旁,读着祖父的手稿,解答苏墨尘关于《诗经》的疑问。苏墨尘发现,这姑娘不仅学识扎实,对古籍也有着极深的热爱,常常能说出独到的见解,让他刮目相看。
修复手稿的过程并不顺利。有几页纸霉变严重,一触即碎,苏墨尘不得不采用最耗时的“逐丝修补法”,将宣纸撕成细条,一点点填补破损处;还有几处字迹模糊,沈书言便对照祖父的其他著作,反复比对,协助苏墨尘辨认。两人常常在聚古斋里待到深夜,油灯下,墨香与书香交织,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相处日久,苏墨尘渐渐了解到,沈书言的祖父曾是燕京大学的教授,专攻古典文学,却在几年前因拒绝为日军效力,被迫害致死。这本手稿是祖父在狱中偷偷写下的,由狱卒辗转送到沈书言手中。“祖父说,中华文化是我们的根,就算时局再难,也不能丢。”沈书言抚摸着手稿,眼里闪着坚定的光,“我想把祖父的手稿整理出版,让更多人看到他的研究,也让日本人知道,我们中国人的风骨,是永远打不垮的。”
苏墨尘深受触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曾对他说:“修复古籍,不仅是修复纸页,更是修复文化的血脉。只要这些书还在,文化就不会断,民族就不会亡。”这些年,他之所以坚守聚古斋,便是为了这句话。
然而,好景不长。日军进入北平后,开始大肆搜捕爱国学生与文人,查封进步书籍。一天,几个日本兵闯进了聚古斋,翻箱倒柜地搜查“违禁书籍”,看到案头的手稿,一把夺了过去,指着上面的字迹,叽里呱啦地骂着。
“住手!”沈书言冲上前,想要夺回手稿,却被日本兵一把推开,摔倒在地。苏墨尘挡在沈书言身前,冷冷地看着日本兵:“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学术手稿,没有任何违禁内容。”
“什么手稿?皇军说它违禁,它就是违禁!”领头的日本军官拔出军刀,指着苏墨尘,“交出所有书籍,否则,烧了你的铺子!”
苏墨尘没有退缩。他缓缓走到书架前,抱起一摞古籍,包括那本刚修复了大半的宋版《论语》,放在桌上:“这些书,都是中华文化的瑰宝,要烧,就先烧了我!”
就在这危急时刻,沈书言突然站起身,用日语大声说道:“这是我祖父的学术研究,已经得到日本东京大学教授的认可,你们无权查封!”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封日文信件——那是她祖父生前与日本学者的通信,一直被她珍藏着。
日本军官半信半疑地接过信件,看了半天,又打量着沈书言,最终挥了挥手,带着日本兵离开了。
危机解除后,沈书言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苏墨尘扶起她,递给她一杯热茶:“姑娘,你真勇敢。”
沈书言摇了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只是不想让祖父的心血白费,不想让这些珍贵的书籍被毁。”
经过这件事,苏墨尘加快了修复手稿的进度。他日夜赶工,手指被竹镊子磨出了血泡,却从未停歇。三个月后,手稿终于修复完毕,字迹清晰,装订整齐,仿佛从未破损过。
沈书言捧着修复好的手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苏墨尘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姑娘,文化的传承,就像这古籍修复,需要一代一代人的坚守。你祖父的风骨,你一定要传承下去。”
不久后,沈书言带着手稿,秘密离开了北平,前往西南联大。她临走前,给苏墨尘留下一封信,信中写道:“苏先生,您教会我的,不仅是对古籍的热爱,更是对民族文化的坚守。等抗战胜利,我一定会回来,和您一起,守护这些文化瑰宝。”
苏墨尘将信珍藏在抽屉里,继续守着聚古斋。北平沦陷的八年里,他冒着生命危险,收藏、修复了大量珍贵古籍,躲过了日军的一次次搜查。他常常坐在窗边,看着琉璃厂的街道,盼着抗战胜利,盼着沈书言归来。
抗战胜利的那天,北平城一片欢腾。苏墨尘打开聚古斋的大门,挂出了重新写好的招牌。不久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沈书言。她穿着朴素的衣裳,脸上带着风霜,却依旧眉眼清亮。
“苏先生,我回来了。”沈书言笑着走上前,手里捧着一本出版好的《诗经新解》——那是她祖父的手稿,经过她的整理,终于得以出版。
苏墨尘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本书,眼中泛起了泪光。阳光洒在聚古斋的门楣上,墨香依旧,风骨长存。在那个动荡的民国年代,正是因为有无数像苏墨尘、沈书言这样的人,坚守着文化的血脉,传承着民族的风骨,才让中华文化在风雨飘摇中,始终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