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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我决定不再当免费保姆,和丈夫在外吃饱喝足才回家,推开门,看着小叔子一家,表情瞬间凝固

“程志远,你妈在群里发通知了,让大家除夕到咱家吃饭,还让你弟下午四点过来帮忙。”厨房里的水声戛然而止,丈夫程志远两手湿漉

“程志远,你妈在群里发通知了,让大家除夕到咱家吃饭,还让你弟下午四点过来帮忙。”

厨房里的水声戛然而止,丈夫程志远两手湿漉漉地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还没来得及跟妈说……”

“现在说也不晚。”

宋诗语平静地看着程志远,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他心慌的决绝。

程志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01

宋诗语将菜刀“哐”地砸在砧板上,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

程志远堵在厨房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结,语气里全是不耐烦:“腊月二十八了,你说不干,让我妈和程志鹏一家怎么办?”

“你妈?你弟?”宋诗语冷笑一声,“我嫁给你六年,年夜饭哪次不是我一个人忙前忙后?你们全家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等免费保姆上菜!”

话音未落,她的眼圈已经泛红。

“去年,弟媳孙美娟翘着腿坐沙发上指挥,嫌我上菜慢!”

宋诗语继续控诉,声音越来越高。

程志远的脸色挂不住了,压着声音让她小声点。

宋诗语的音量反而更高了:“你妈在外面炫耀我能干的时候,怎么不怕邻居听见?”

“那是夸你!”

“那是把我当冤大头!”

宋诗语一把将抹布摔在灶台上,“你弟一家来吃年夜饭,哪次不是两手空空?吃饱喝足还要打包带走!”

程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清楚妻子说的都是事实,可总觉得一家人不该计较这些。

他放软了姿态:“诗语,我知道你累。但我妈年纪大了,志鹏工作一直不顺,美娟拉扯两个孩子也不容易……”

“他们不容易,我就容易?”

宋诗语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一个半小时地铁到公司,加班到九点是常事。回家还得洗衣做饭,我容易吗?”

“去年除夕,我从早忙到晚。你妈进来三次,每次都是挑刺。弟媳唯一一次进厨房,是偷吃我刚炸好的酥肉!”

程志远彻底没了声音。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宋诗语忙完上桌时,好几道菜都已经凉透了。

她扒拉了几口剩饭,就一个人默默去厨房收拾那些油腻的碗筷。

而他们全家,正围着电视看春晚,笑得前仰后合。

“今年,没门了。”

宋诗语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决绝让程志远心头猛地一跳。

“我已经订了餐厅,除夕晚上就我们俩,出去吃。”

程志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订了‘望月楼’的二人套餐,晚上六点。”

宋诗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程志远心上。

“钱都付了,概不退换。”

“你疯了!”

程志远终于炸了,“望月楼?那地方两个人没八百块下得来吗?再说,我们俩出去吃了,我妈和志鹏一家怎么办?”

“你妈可以去跟你宝贝弟弟过。”

宋诗语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至于你弟一家,他们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做,可以叫外卖,实在不行还能泡面。总之,今年谁也别想再让我伺候!”

“宋诗语!”

程志远吼了一嗓子,又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他好像听到隔壁有动静,八成是邻居在听墙根。

他走到妻子面前想去抓她的手,却被一把甩开。

“老婆,我求你了行不行?”

程志远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就今年,最后一年,行不行?我发誓,明年我绝对不让志鹏他们来,就我们俩过,好吗?”

宋诗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她爱了八年的男人,斯文俊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一表人才。

当初结婚,她妈就一百个不同意。

说她婆婆偏心小叔子,嫁过去铁定是受苦的命。

可她被爱情糊了心,一头扎了进来,总觉得两个人同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程志远,你这句话去年说过,前年也说过,大前年同样说过。”

宋诗语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的‘最后一年’,到底哪年才是头?”

程志远哑口无言。

“今年,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宋诗语解下围裙,扔在料理台上,“餐厅订了,钱付了。你去,我俩一起。你不去,我自己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

程志远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诗语,你别闹,有话好商量!要不……今年你少做几个菜,简单点……”

“一个都不做。”

宋诗语猛地甩开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程志远,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今年除夕,这厨房的门我不会再进,一根菜我都不会买!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家过,就跟我出去吃。要是舍不得你妈你弟,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过去跟他们过!”

这话太重了。

程志远彻底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结婚六年,宋诗语嘴上虽然有过抱怨,却从未说过这么决绝的话。

她向来是温顺的、体谅的,甚至有些逆来顺受。

“你……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程志远脑子一抽,话脱口而出。

宋诗语先是一怔,随即“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是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程志远,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这个鬼样子。”

她指着自己憔悴的脸,“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披星戴月地回家。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在家当保洁,我有时间还是有精力去外面找人?”

她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算是看透了。在你心里,我宋诗语就是个任劳任怨的保姆。我但凡有点反抗,就是不守妇道,是在外面有人了,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志远自知失言,急着想解释。

但宋诗语已经不想听了。

她走出厨房,径直回了卧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02

程志远孤零零地站在厨房里,看着砧板上那把菜刀,看着水槽里泡着的青菜,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正是和母亲的通话记录。

电话里,母亲理直气壮地说:“志远啊,今年年夜饭让你媳妇多整几个硬菜。志鹏说美娟馋海鲜了,你记得让诗语买点活虾和梭子蟹,别买冷冻的,不新鲜。”

当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放心吧妈,诗语肯定都安排好。”

现在,怎么收场?

他走到卧室门口,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又颓然放下。

他转身去了阳台,点燃一支烟。

缭绕的烟雾,如同他此刻乱成一团的思绪。

他承认,宋诗语受了委屈。

这六年,她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总觉得,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

他是长子,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俩长大,吃了太多苦。

弟弟程志鹏从小被惯坏了,不学无术,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娶的媳妇孙美娟也不是个省心的。

两口子带着两个儿子租房住,日子过得紧巴巴。

他这个当大哥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宋诗语这个做大嫂的,多出点力,不也是理所应当吗?

至少,他过去一直这么认为。

可现在,宋诗语不干了。

她不仅不干,还直接掀了桌子,一副要撕破脸的架势。

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

是弟弟程志鹏发来的微信。

“哥,妈说了今年年夜饭还在你家。我跟美娟下午四点左右到。哦对了哥,美娟点名要吃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你跟嫂子念叨一声,让她多买点好肉。”

信息末尾,还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程志远盯着那条微信,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烦躁地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今年可能不在家吃……”

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小区里挂起的大红灯笼,心里却一片冰凉。

往年这个时候,宋诗语早就开始囤年货了。

她会列出长长的购物单,每天下班都拎回大包小包,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从腊月二十七八开始,厨房里就没断过人。

炸丸子、卤牛肉、熏鱼……各种半成品琳琅满目。

等到除夕那天,厨房里的香气能飘满整栋楼。

而他,和他的家人,只需要在客厅里坐等开饭。

饭后,他和志鹏陪母亲看春晚,美娟象征性地收拾下碗盘。

而宋诗语一个人在厨房里洗刷到深夜,等她出来,春晚都快演完了。

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当宋诗语把这一切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有多不公平。

卧室门开了。

宋诗语换了身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血色,也没看他。

她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春节特别节目正热闹。

主持人喜气洋洋的腔调,让这死寂的客厅显得格外讽刺。

程志远从阳台走回来,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

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与他们之间的冰冷沉默,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良久,程志远才沙哑着嗓子开口:“诗语,我们……谈谈?”

宋诗语的视线黏在屏幕上,头都没回:“谈什么?谈今年年夜饭炒几个菜?谈给你弟媳买什么海鲜?还是谈她钦点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程志远的心里。

“我知道你委屈。”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但妈年纪大了,就盼着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志鹏他们……再怎么说也是我亲弟弟。”

宋诗语终于回头看他。

那眼神里的冷漠,是程志远从未见过的。

“程志远,你妈是你妈,你弟是你弟,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法律上,我只对你负责。对你妈,我有协助赡养的义务,但绝没有当牛做马伺候的义务!至于你弟,我连一分钱的义务都没有!”

这话太直白,太冷血。

程志远被噎得哑口无言。

“况且,”

宋诗语紧接着说,“这六年,我伺候得还不够?你妈生病,是我请假陪床。你弟两口子干仗,是我大半夜跑去当和事佬。你侄子开家长会,你弟媳说没时间,打发我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做这些,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是把你们当一家人!可你们呢?你们谁把我当自己人了?”

“你妈在外面跟人说‘我那儿媳妇,也就做饭还行’。你弟媳把我做的菜发朋友圈,配文说是她大展厨艺。你弟每次来,就跟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瘫,连双碗筷都懒得拿!”

程志远羞愧地低下头,双手插进了头发里。

这些事,他全都知道。

可他总觉得,都是小事,计较起来没意思。

“诗语,我代他们跟你道歉,行吗?”

他抬起头,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就今年,你再辛苦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

“你保证?”

宋诗语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程志远,你的保证值几个钱?去年你保证过,前年你也保证过!我要是再信你一次,我就是天底下头号大傻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只留给程志远一个决绝的背影。

“餐厅订了,两个人的位子,六百八十八,一分不退。”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字字千钧,“你要是还想跟我过,除夕晚上五点半,我们准时出门。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然后……”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们就认真考虑一下,这日子还有没有必要过下去。”

离婚两个字,虽然没说出口,却重重地砸在程志远的心上。

他太了解宋诗语了。

她平时温和,可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客厅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电视里浮夸的笑声,一声声敲打着他的神经。

许久,程志远才哑着嗓子说:“我……我去跟妈说。就说……就说我公司临时安排除夕值班,我们俩在外面随便吃一口……”

“为什么要撒谎?”

宋诗语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接告诉你妈,今年我罢工了,年夜饭我们出去吃。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吗?”

“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听了,非得把天给掀了……”

“那就让她掀!”

宋诗语冷冷地打断他,“程志远,你今年三十六了,不是六岁!你能不能活得像个男人?你到底是要跟你妈过一辈子,还是跟我过一辈子?”

这句话,正正戳中了程志远最深的痛处。

他心里清楚,在母亲和妻子之间,他总是下意识地选择迁就母亲。

因为母亲不容易,因为他是长子,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宋诗语看着他这副窝囊的样子,心底涌上一阵悲凉。

她爱的这个男人,在外面独当一面,在家里却永远是个优柔寡断的“妈宝男”。

“随你便。”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你怎么跟你妈交代是你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除夕夜,我不想在这个家里看见你弟弟一家,一眼都不想。”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再次关上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哭。

心冷了,眼泪也就干了。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了“望月楼”的订单页面。

六百八十八的双人套餐,是她咬着牙付的款。

对他们家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奢侈的开销。

但宋诗语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如果这六百八十八块,能买来一个教训,能让程志远彻底清醒,能让她从此摆脱免费保姆的身份,那简直是血赚。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闺蜜陈萌发来的微信。

“诗语,摊牌了没?战况如何?”

宋诗语扯出一丝苦笑,回道:“摊了,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陈萌秒回:“掀得好!早就该掀了!姐们儿我跟你说,这次必须硬扛到底。你但凡心软一次,以后就永无宁日!你忘了去年除夕你胃疼得直冒冷汗,他们全家有一个人问过你一句吗?”

看着这条消息,宋诗语的鼻子又是一酸。

去年除夕,她确实胃疼得厉害,疼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咬牙做完了十几个菜。

上了桌,她吃两口就犯恶心,只能自己蜷在沙发上。

而那一大家子人,还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品评着哪道菜更合口味。

从头到尾,没人看她一眼。

最后还是她自己找了两片胃药吞下去,硬扛了过去。

“放心,这次我不会再妥协了。”

宋诗语回道。

“这就对了!”

陈萌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记住,你越退让,他们越蹬鼻子上脸!这次你要是怂了,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餐厅订好了?”

“订了,望月楼。”

“哟,下血本了啊!也好,让他肉疼一下,他才知道你平时买菜做饭搭进去多少心血和金钱!”

聊了几句,宋诗语放下手机,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她拿出钥匙,打开。

里面,是她这六年来的秘密账本。

记的不是家庭开销,而是她为婆家,尤其是为小叔子一家倒贴的每一笔钱。

2020年2月4日,除夕,年夜饭开销1320元,程志鹏一家四口空手来,满载归。

2020年5月1日,程志鹏称要带妻儿旅游,借款2000元,至今未提还字。

2020年8月,侄子报班,程志鹏喊穷,她垫付3000元。

2021年1月24日,除夕,年夜饭开销1510元……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她本不想算得这么清。

是去年除夕夜里,她胃疼得睡不着,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才爬起来翻出本子,把这些年的委屈和开销一笔笔记下。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这六年,她明里暗里补贴小叔子一家的钱,加起来竟然超过了九万。

这还不算她每年给婆婆买的衣服、保健品,和时不时请他们全家下馆子的钱。

要是全算上,十二万都打不住。

可她换来了什么?

一句轻飘飘的“嫂子真能干”?

还是婆婆那句“我那儿媳妇,也就做饭还行”的评价?

宋诗语合上账本,锁回抽屉。

她没想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

但如果程志远这次依然选择和稀泥,那这本账,是时候拿出来好好算算了。

客厅里,传来程志远打电话的声音。

他压得很低,但宋诗语还是听清了。

“……妈,今年除夕我可能得加班……对,领导临时安排的……诗语?她……她单位也有事……”

果然,又是撒谎。

宋诗语的嘴角,勾起一丝凄凉的笑。

她这个丈夫,永远学不会直面问题,只会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来逃避。

也罢。

他既然选择撒谎,就说明他还没胆子撕破脸。

那她就等着,看他这个谎,能圆到什么时候。

她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

往年的今天,她应该在超市里疯狂抢购,为年夜饭做最后的冲刺。

但今年,她什么都不用做。

冰箱里空空如也,除了几根葱和两个鸡蛋。

她倒要看看,程志远能瞒多久。

想着想着,宋诗语竟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去年的除夕。

油烟缭绕的厨房,她挥汗如雨,客厅里却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程志鹏突然冲进来嚷嚷:“嫂子,美娟说想吃饺子,你快去再和点面包点!”

她想说“我快累死了”,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猛地,她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色已黑。

她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

客厅亮着灯,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夹杂着一股焦糊味。

宋诗语起身走出去,正看见程志远在厨房里笨手拙脚地炒菜。

他显然是厨房新手,切的土豆丝粗细不均,锅里黑乎乎的一团,也不知道是什么。

看见宋诗语出来,程志远尴尬地笑了笑:“醒了?我……我随便做了点,马上好。”

宋诗语没作声,在餐桌前坐下。

几分钟后,程志远端上两盘“杰作”。

一盘是炒糊了的土豆丝,一盘是番茄炒蛋。

蛋老得像石头,番茄还带着生。

“凑合吃点。”

程志远把米饭递过来,语气里满是讨好。

宋诗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咸得发苦。

但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

程志远一脸期待。

“能吃。”

宋诗语淡淡地说。

程志远不信邪地自己尝了一口,立刻“呸”地吐了出来:“这么咸!你别吃了,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宋诗语继续夹着那盘黑乎乎的菜,“就吃这个。”

她安安静静地吃着,尽管难以下咽,还是吃掉了半碗饭。

程志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宋诗语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不是不会做,我只是不想再为你们一家子做了。

饭后,宋诗语刚要收拾碗筷,程志远立刻抢了过去:“我来我来,你快去歇着。”

宋诗语也没跟他争,转身回了客厅。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宋诗语拿起手机,家庭群里,婆婆正发号施令。

“@所有人 今年除夕继续在老大家聚餐,志鹏你们下午早点到,帮诗语打打下手。”

下面是小叔子程志鹏的秒回:“收到!妈,保证四点准时报到!”

他还特意艾特了程志远:“哥,别忘了美娟点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啊!”

宋诗语看着这些消息,忽然就笑了。

她点开程志远的头像,私聊发了一句话。

“你妈在群里发通知了,让大家除夕到咱家吃饭,还让你弟下午四点过来帮忙。”

厨房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程志远两手湿漉漉地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地看着手机。

“我……我还没来得及跟妈说……”

“现在说也不晚。”

宋诗语平静地看着他,“想好说辞了吗?”

程志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怎么说?

直接说“今年诗语不干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妈能当场气进医院。

继续撒谎说加班?

可他妈已经在群里通知了所有人,他要是装死不回复,只会更可疑。

“我……我再想想……”

他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宋诗语没再逼他。

有些坎,必须他自己过。

她径直去洗漱,准备睡觉。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踏实。

程志远却在客厅里枯坐到天明,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03

腊月二十九,大年三十。

宋诗语照旧六点起床,洗漱、化妆、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整个过程,她没有和程志远说一句话。

程志远也早早起来了,失魂落魄地坐在餐桌前。

在宋诗语开门的一瞬间,他终于开口:“诗语……”

宋诗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我想好了。”

程志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今晚,我跟你出去吃。”

宋诗语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程志远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们……吃完饭早点回家,行吗?我怕我妈他们要是过来了……”

“过来了又怎样?”

宋诗语反问。

“万一……万一他们过来,看家里黑着灯,肯定会炸锅。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说我临时被叫回去加班,你过来接我,我俩就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宋诗语替他把谎话编圆了。

程志远一愣,随即猛点头:“对,对,就这么说!”

宋诗语心里最后一丝火苗,也熄灭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他想的还是怎么撒谎骗人,而不是怎么从根上解决问题。

“随你。”

她丢下两个字,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宋诗语站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望月楼”的电话。

“您好,我想确认一下,我预订的今晚六点双人套餐,菜品可以按时上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挂断电话,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

她想,这也许是她给程志远,给这个家,也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今晚,他还是在最后关头退缩,还是选择委屈她去成全他那一家子吸血鬼……

那这六年,就当喂了狗。

有些人,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公司里,节前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宋诗语也一样,忙到连午饭都只啃了个面包。

下午三点,程志远发来微信。

“诗语,妈刚才又来电话了,问我们到底回不回去。我说可能要晚点,不一定能赶上饭点。”

宋诗语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我们真的一点菜都不准备吗?万一他们来了,看见冰箱空空的,多尴尬?”

宋诗语看着这条消息,只觉得可笑。

“程志远,你搞清楚,那是我们的家,不是饭店。我家冰箱里有什么,需要跟外人报备吗?”

过了很久,程志远才回过来:“你说的对。”

然后,再无下文。

宋诗语放下手机,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她脑子里反复预演着今晚可能发生的一切。

程志远真的会陪她去吗?

还是会在他妈的连环夺命call之下再次妥协?

婆婆和小叔子一家,到了之后发现没饭吃,会是什么反应?

是破口大骂?

还是理直气壮地坐在客厅,等她这个“保姆”回来伺候?

想着想着,宋诗语竟笑出了声。

旁边的同事小刘凑过来:“诗语姐,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是不是想到明天就放假了?”

“是啊。”

宋诗语笑意更深,“今年的春节,应该会特别有意思。”

小刘一脸莫名,也跟着笑:“那必须的!过年嘛,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宋诗语没再解释。

她心里清楚,这份热闹,恐怕不会那么太平。

下班时,天色已暗。

宋诗语刚走出写字楼,就看见程志远的车停在路边。

他极少来接她,除非有特殊情况。

宋诗语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顺路。”

程志远发动了车子。

宋诗语心里冷笑。

他的公司和她的公司,一个城南一个城北,顺的哪门子路。

一路无话,气氛尴尬得能结出冰来。

等红灯时,程志远忽然开口:“诗语,我今天想了一整天。”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些话。”

他盯着前方的车流,声音低沉,“我知道,这六年,委屈你了。”

宋诗语没出声,等着他的下文。

“我也知道,志鹏他们一家……确实过分了。”

程志远艰难地承认,“每次来都跟皇帝出巡似的,吃完还挑三拣四……”

“所以呢?”

宋诗语问。

“所以……”

程志远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所以今晚,我听你的。我们出去吃,不管他们了。”

他说得无比真诚。

可宋诗语的心,却毫无波澜。

这样的话,她听了太多次了。

每次吵完架,他都信誓旦旦地说“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

可风头一过,一切照旧。

“希望你,说到做到。”

她淡淡地说。

“一定做到!”

程志远立刻表决心,“今晚五点半,我们就出门,去望月楼,好好过个二人世界!”

宋诗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路过超市,门口张灯结彩,人头攒动,都是置办年货的人。

往年的此刻,她也会是其中一员,在人群中奋力厮杀。

而今年,她两手空空,心里竟有种奇异的松弛感。

回到家,宋诗语洗了个澡,早早就躺下了。

程志远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坐立不安。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又无数次放下。

他知道,这次不能再软了。

再软下去,这个家就真要散了。

可是……

手机突然疯狂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大大的“妈”字,像个催命符。

程志远手一抖,犹豫了半天,眼睁睁看着电话自动挂断。

可没过三秒,电话又一次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心一横,按了接听。

“喂,妈……”

“程志远!你怎么半天不接电话?”

母亲那理所当然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开。

“刚……刚才在洗手间,没听见。”

程志远又撒了谎。

“哦,我跟你说,明天志鹏他们四点就到。你让诗语手脚麻利点!那个虾要买活蹦乱跳的,螃蟹也必须是新鲜的。别跟去年似的买些冻货,吃起来一点鲜味都没有……”

程志远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数落,心一点点往下沉。

母亲永远不会问诗语一个人操持累不累,也永远不会提一句让志鹏两口子帮帮忙。

在她心里,儿媳妇做这一切,就是天经地义。

“妈。”

程志远突然打断她。

“啊?干啥?”

“明天……明天我和诗语可能不在家吃饭。”

程志远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不在家吃饭?大年三十你们上哪儿吃?像话吗?”

“公司……公司临时有事,诗语单位也忙。我们可能就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

“加班?大年三十加什么班?”

母亲压根不信,“程志远,你跟我玩什么心眼呢?”

“没有,是真的……”

“我不管你真的假的!”

母亲的语气变得不容置喙,“明天下午四点,志鹏他们就过去!你们要是不在家,让他们一家四口吃什么?西北风吗?”

“他们可以自己做,或者点外卖……”

“程志远!”

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说的是人话吗?大过年的让你亲弟弟一家吃外卖?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当的!”

“妈,我……”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明天你们俩必须在家!”

母亲下了最后通牒,“还有,让你媳妇多做几个菜。美娟念叨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听见没有!”

说完,不等程志远再开口,电话就被“啪”地一声挂断了。

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重锤,敲得程志远整个人都软塌塌地陷在沙发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那句“今年诗语不做饭了”,终究还是卡在喉咙里,没能吐出来。

他不敢。

他怕电话那头母亲的雷霆之怒,怕弟弟一家的埋怨指责,更怕那随之而来、足以将他淹没的家庭风暴。

他颓然扔下手机,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用力揉搓着头皮。

客厅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只老旧的钟,在“滴答、滴答”地丈量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卧室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宋诗语就站在门后,将客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一片死寂。

这个结果,她早就料到了。

可当现实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心里还是像被细密的针尖扎了一下。

疼,却已经麻木到懒得喊出声。

她无声地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明天,就是除夕了。

明晚,她会准时出现在“望月楼”的包厢里。

无论程志远去,还是不去。

她都会去。

至于这个家会因此乱成什么样子……

乱就乱吧。

这个家,早就该天翻地覆一次了。

宋诗语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那是他们结婚时一起挑的,最简单的白色吸顶灯。

当时程志远说,这种灯好打理,不积灰。

六年了,灯还是那盏灯。

就像他们的婚姻,表面光鲜依旧,内里却早已积满了厚厚的、看不见的尘埃。

客厅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窸窣声。

程志远在焦躁地来回踱步,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诗语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双手痛苦地抓着头发,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愁苦相。

她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还残留着她惯用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

曾几何时,这味道是她安心的港湾。

如今闻起来,却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安心?

在这个家里,她何曾有过片刻的真正安宁?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闺蜜陈萌发来的微信。

“诗语,睡了没?明天就除夕了,战况如何?你家那位缩头乌龟表态了吗?”

宋诗语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终是敲下一行字。

“老样子,不敢跟他妈摊牌,还想撒谎糊弄过去。”

陈萌秒回:“我就知道!男人在婆媳问题上,十个有九个是孬种!那你呢?还按原计划?”

“对,明晚我自己去。”

“程志远不去呢?”

看着这个问题,宋诗语沉默了许久。

“那就当我一个人的年夜饭。”

“你认真的?大年三十一个人在外面吃饭,你不觉得凄惨?”

“凄惨?”

宋诗语扯出一抹苦笑,“陈萌,你知道去年除夕我是什么滋味吗?我在厨房里像个陀螺转了七个小时,腰都快折了。等我终于能上桌,菜早就凉透了。他们一家人吃得油光满面,没一个人等我,没一句‘辛苦了’。那才叫凄惨。”

“一个人在外面,至少不用伺候一群祖宗,至少能安安静生吃顿热饭。”

陈萌发来一个大大的拥抱表情。

“说得对!姐们儿挺你!不过你想过没,你真这么干了,你那奇葩婆婆和小叔子一家,不得炸了锅?”

“想过。”

宋诗语平静地回复,“无非就是撒泼打滚,骂我不孝不贤,骂我不懂事,骂我没有大局观。”

“那你怕吗?”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宋诗语深吸一口气,“陈萌,这六年,我活得像个免费保姆,像根蜡烛,燃烧自己,照亮他们程家所有人。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大不了,就离婚。”

敲出“离婚”二字时,宋诗语的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撤回。

是的,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客厅的踱步声停了,紧接着是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

程志远去抽烟了。

宋诗语放下手机,闭上眼。

她需要养精蓄锐,来迎接明天那场注定无法避免的战争。

腊月二十九的夜,就在这无声的压抑中,悄然滑过。

04

除夕当天,宋诗语七点准时醒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程志远显然也醒了,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洗漱声。

几分钟后,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程志远端着一杯温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门口。

“醒了?喝点水。”

他走进来,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宋诗语坐起身,面无表情地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水温正好。

“谢谢。”

她吐出两个字,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程志远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今天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没胃口。”

宋诗语放下水杯,掀被下床,径直走向卫生间。

“早饭不吃对胃不好……”

程志远的话被关上的门板生生截断。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宋诗语正在离他远去。

不是身体的距离,是心的距离。

那种感觉,就像你和一个人之间,隔了一道厚厚的、透明的墙。

看得见,却永远无法触碰。

宋诗语洗漱完,换了身最普通的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

可就是这副寡淡的模样,却让程志远看得心口一紧。

他猛然惊觉,宋诗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好好打扮过了。

刚结婚那两年,她总是化着精致的淡妆,穿着漂亮的裙子,笑意盈盈地挽着他去逛街看电影。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里的光越来越暗开始的。

“诗语……”

程志远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

宋诗语却已转身进了厨房。

她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

几个鸡蛋,一盒牛奶,两颗蔫了的青菜。

仅此而已。

往年的今天,冰箱里早已被各色年货塞得连门都关不上,琳琅满目的香肠腊肉挂满厨房。

而现在,一片萧条。

宋诗语拿出鸡蛋和青菜,准备随便下碗面。

程志远跟到厨房门口:“我来吧。”

“不用。”

宋诗语头也不抬,开火,烧水,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漠然的熟练。

看着她的背影,程志远忽然想起了六年前。

那时她还不会做饭,切个土豆丝都能切成土豆块,炒个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但她总是笑嘻嘻地抱着他的胳膊晃:“老公,等我练成了米其林大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后来,她真的练成了。

练得太好了。

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做饭就是她天经地义的责任。

“诗语,昨晚……妈又来电话了。”

程志远艰难地开了口。

宋诗语下面条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嗯。”

“她说……志鹏他们下午四点就过来,让咱们……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宋诗语猛地回头,目光如刀,“准备开火做饭?准备跪迎他们一家老小?”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们来了,总不能……总不能家里没人吧……”

“那你留下。”

宋诗语将面条捞进碗里,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五点出门,去望月楼。”

“我不是让你留下!”

程志远急了,“我是说,咱们……咱们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宋诗语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的意思是,能不能像往年一样,我一个人包揽一整桌大餐,你们全家老小坐享其成?能不能我累到虚脱,还要听你们挑三拣四?能不能我把委屈咽进肚子,只为成全你们所谓的团圆?”

一连串的质问,像淬了冰的刀子,刀刀扎在程志远心上。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狼狈不堪。

“程志远,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

宋诗语关掉火,转身与他对视,“下午五点,我会准时出门。餐厅我订了,钱我付了。你去不去,是你的事,但我必须去。”

“至于你妈,你弟弟,你弟媳,他们想怎么闹,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这个家是我的,不是他们程家的免费食堂!我没有义务年复一年地当他们的厨娘!”

“如果你觉得我错了,觉得我应该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她端起两碗面,径直走出厨房。

厨房里,只剩下水蒸气还在徒劳地弥漫。

程志远却觉得,那香气里,全是决绝的冰冷味道。

他僵在原地,许久,才颓然地转身,像个斗败的公鸡,挪回了客厅。

早餐是简单的青菜鸡蛋面,两碗,大小分明。

她把大碗推到他面前,自己默默吃着小碗。

程志远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诗语说罢,便不再看他,自顾自地低头吃面。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程志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面条筋道,青菜爽脆,汤头鲜美。

很好吃。

比他昨晚炒的那两盘“杰作”好吃一万倍。

可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得他喘不过气,食不下咽。

“诗语,我……”

他放下筷子。

“先吃饭。”

宋诗语头也不抬,“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再说。”

程志远只好重新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一顿早餐,在死一般的沉默中结束。

宋诗语收拾碗筷,程志远想帮忙,被她一句冷冰冰的“不用”挡了回来。

“你去阳台等着吧,你妈的催命电话,差不多该到了。”

宋诗语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程志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还是灰溜溜地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果然,他前脚刚站定,母亲的电话后脚就追了过来。

“志远啊,起了没?”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极好,“我跟你说,志鹏他们中午在美娟娘家吃,下午四点准时到你们那儿。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程志远手心瞬间冒汗,握着手机的指节都发了白。

“妈,我……我今天可能要加班……”

“又加班?”

母亲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程志远,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存心糊弄我?”

“没有……”

“没有?那怎么早不加班晚不加班,偏偏大年三十加班?你是不是听了你媳妇的撺掇,不想让我们过去?”

母亲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不是的,妈……”

“我告诉你程志远!”

母亲直接放出狠话,“你要是敢不让我们过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

“妈,您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

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她惯用的伎俩,“大过年的,你让你弟弟一家老小去哪儿吃?上饭店?你弟弟今年多不顺你不知道?美娟没工作,两个孩子上学样样要钱,我们容易吗?”

又是这套。

永远是这套。

亲情绑架,哭穷卖惨。

程志远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妈,不是我不让你们来,是……是诗语她……”

“她怎么了?她不愿意?”

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她凭什么不愿意?她嫁到我们程家,就是我们程家的人!给婆婆小叔子做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这些年我亏待她了?我为难她了?她还想上天不成?”

“我告诉你程志远,今天下午四点,我准时带志鹏他们过去!你们要是不开门,我就坐门口等。我倒要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说完,电话被“啪”的一声,狠狠挂断。

程志远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无力地靠在栏杆上,手机烫得像块烙铁。

怎么办?

一边是母亲的以死相逼,一边是妻子的决绝通牒。

他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打完了?”

身后,传来宋诗语清冷的声音。

程志远转身,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

“你听到了?”

他苦笑。

“听了个大概。”

宋诗语走过来,将抹布搭在栏杆上晾着,“你妈说四点准时杀到,不开门就在门口坐着等,对吧?”

程志远无力地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选?”

宋诗语直视着他的眼睛,“留下当你的孝子贤兄,还是跟我走?”

“我……”

程志远张口结舌。

“程志远,我不逼你。”

宋诗语的语气平静得吓人,“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选。”

“但我的选择,我也告诉你。你今天留下,就代表你选了你妈,选了你弟,选了继续让我当这个家的免费长工。”

“那么从今天起,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这个家,你想让你弟来住,我没意见;你想让你妈来闹,我也不管。但别指望我再奉陪。”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程志远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宋诗语是如此陌生。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坚定到让他心慌。

他记忆里的那个温柔、爱笑,甚至有些软弱的宋诗语,好像已经死了。

“诗语,咱们……能不能想个折中的办法?”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比如……晚上我们照样出去吃,但下午他们来了,咱们就陪他们坐会儿,说说话……”

“然后呢?”

宋诗语反问,像在看一个傻子,“陪他们说什么?说‘各位稍等,我这就去做饭’?还是说‘不好意思啊,今年没准备,你们自己想办法’?”

“程志远,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妈带着你弟一家四点钟登门,就是来吃年夜饭的,不是来找你‘说说话’的。”

“你在家,他们就心安理得地等着开饭。你不在家,他们就闹,闹到你回来为止。”

“这就是现实,你逃不掉。”

宋诗语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回了客厅。

只留程志远一个人,在冬日的寒风中,心比风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上午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宋诗语像个没事人一样,扫地,拖地,洗衣服。

唯独没有像往年一样,在厨房里叮当作响地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整个屋子,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程志远在客厅里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他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弟弟程志鹏发个微信,让他们别来了。

可那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没能发出去。

他知道,就算他发了,他妈也不会罢休。

下午一点,宋诗语开始收拾自己。

她仔仔细细地洗了澡,吹干头发,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拿出了许久未动的化妆品。

粉底,眉笔,眼线,口红……

一步一步,一丝不苟。

程志远就站在卧室门口,呆呆地看着。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渐渐褪去了主妇的疲惫,恢复了恋爱时的明艳。

眉眼精致,唇红齿白,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久违的光彩。

“你……要出门?”

程志远涩声问。

“嗯,约了陈萌逛街。”

宋诗语没看他,“晚上直接去餐厅了。”

“现在才一点……”

“我知道。”

宋诗语终于化完妆,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但我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待在这里,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你妈什么时候会再打电话来,你弟弟一家什么时候会到。我该准备什么菜,该怎么应付他们……”

宋诗语站起身,走向衣柜,“程志远,我太累了。”

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换上,配了条黑色阔腿裤和短靴。

站在镜子前,那个女人精致、干练,却眼神疏离。

“我走了。”

她拿起包。

“诗语!”

程志远脱口而出,“你……你还回来吗?”

“五点,回来接你。”

宋诗语说,“如果你决定跟我走的话。”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当我没回来过。”

门被拉开,又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程志远站在原地,听着高跟鞋远去的脚步声,心像是被瞬间掏空了一大块。

她真的走了。

在大年三十的下午,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地走了。

不是为了采买年货,不是为了准备家宴,只是为了……逃离这个家。

程志远忽然觉得,这个家,空旷得可怕。

他走到阳台,向下望去。

正好看到宋诗语的身影。

米白色的大衣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她的步伐轻快,没有半分留恋。

很快,她就消失在了小区门口。

程志远收回目光,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弟弟程志鹏发来的微信。

“哥,我们准备出门了哈,三点半左右到。对了,美娟说她想喝鸡汤,让你嫂子给炖一个呗!”

后面还跟了一个龇牙咧嘴笑的表情。

程志远盯着那行字,和那个刺眼的表情,一阵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

他猛地站起来,将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

“炖鸡汤?炖你个大头鬼!”

他爆了句粗口,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弟弟一家的事,爆粗口。

以前他总觉得,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他忍不了了。

宋诗语说得对,这是他的家,不是他弟的饭店,更不是他家的食堂!

凭什么要年年让自己的老婆累死累活地伺候他们?

就因为他妈不容易?就因为他弟工作不顺?

那他跟诗语就容易吗?

房贷、车贷、水电燃气,哪样不要钱?

诗语加班到半夜是常事,他自己工作压力大到掉头发。

他们容易吗?

凭什么他们的付出,就要被当成理所当然?

程志远重新抓起手机,点开和程志鹏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像要飞起来。

“志鹏,今年年夜饭取消了,你们自己解决。”

打完,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一咬牙,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的瞬间,他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但下一秒,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程志鹏直接打来了电话。

程志远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喂。”

“哥!你什么意思?”

程志鹏的声音充满了不爽,“什么叫取消了?你们不准备,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

“你们可以自己做,可以点外卖,可以去饭店。方法多的是。”

程志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大年三十你让我们去吃外卖?哥你疯了吧?咱们不是一家人吗?大过年的不该一起吃个团圆饭?”

“是该一起吃,但不该是年年由我们家当冤大头,你们坐享其成。”

程志远一字一句道,“志鹏,你和美娟结婚也五六年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不能自己亲手准备一次年夜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程志鹏阴阳怪气的声音:“哟,哥,你这是被我嫂子洗脑了?胳膊肘开始往外拐了?”

“宋诗语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程志远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女主人?她算哪门子女主人?”

程志鹏嗤笑,“她嫁进咱们程家,就是咱们程家的媳妇。给婆家做顿饭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不该!”

程志远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她不该!谁都不该!妈不该,你不该,我更不该!”

“程志远你吃错药了?”

程志鹏被他吼得一愣。

“我没吃错药,我只是想明白了!”

程志远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志鹏,这些年,你们来我家,哪次不是吃完拍拍屁股就走,临了还要打包?诗语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你们谁搭过一把手?谁问过她一句累不累?”

“去年除夕,她胃疼得脸都白了,你们谁看见了?谁关心过一句?”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们就知道吃!就知道挑剔!‘这个咸了’‘那个淡了’‘下次多做点肉’!”

“志鹏,我是你哥,我能帮衬你,但这不是你理所当然占便宜的理由!”

“诗语是我老婆,她爱我,才愿意为我付出,容忍你们。但这不代表她活该被你们当成佣人使唤!”

一口气吼完,程志远感觉堵在胸口多年的那股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电话那头,程志鹏半晌没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不就是做顿饭吗,至于上纲上线吗……”

“至于。”

程志远斩钉截铁,“今年,你们自己解决。我和诗语出去吃。”

“那妈呢?妈怎么办?”

“妈愿意,就跟你们过。非要来我们这儿,也行,但来了也没饭吃,我们不在。”

“程志远你……”

“就这样,挂了。”

不等程志鹏再说什么,程志远果断挂了电话。

那一刻,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拒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原来把心里话吼出来,是这么爽。

他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正好。

小区里已经有孩子在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年味十足。

往年此时,宋诗语正在厨房里炸带鱼、炸丸子,满屋飘香。

他会进去打下手,然后笨手笨脚地被她笑着推出来。

他就在客厅里,闻着香味,等着开饭。

他曾以为那是幸福。

现在才明白,那种所谓的幸福,是建立在宋诗语一个人的牺牲之上的。

他从未真正看见过她的辛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程志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深吸一口气,接了。

“喂,妈。”

“程志远!你跟你弟弟胡说八道什么了?他刚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不管他们了,不让他们去吃饭了。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