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的春天,当长江以北的炮声渐渐沉寂,当北平的和平解放让那座古都免于战火,有一座城市还在血与火中煎熬。它的城墙没有北平那么高大,它的名字没有南京那么显赫,但这座城市的攻坚战,硬是打了整整六个月零十九天,成为解放战争期间历时最长、参战人员最多、战斗最激烈、伤亡最惨重的城市攻坚战。
这座城市叫太原。
说来惭愧,我写这篇文章之前,一直以为三大战役打完,华北基本就太平了。查了资料才知道,当辽沈战役已经尘埃落定、淮海战役接近尾声、平津战役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太原城下还有一场硬仗在打,而且一打就是半年。这座被阎锡山经营了三十八年的“碉堡城”,让解放军付出了四万五千多人的伤亡代价,才终于拿下来。
为什么要打这么久?这座城到底有多难啃?城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翻了不少史料,发现这场战役背后有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有地下工作者把城防图藏在身体里送出城,有老人回忆时泪流满面,有那些至今找不到名字的阵亡通知书。今天,我想把这些故事讲给你听。
“土皇帝”的老巢
要想说清楚太原战役,得先从阎锡山这个人说起。
阎锡山,山西五台人,从1911年辛亥革命后就成了山西的当家人,到1949年太原解放,整整统治山西三十八年。这在近代中国军阀混战的历史上,是个罕见的纪录。蒋介石换了好几茬对手,冯玉祥起起落落,阎锡山却始终稳坐山西,人称“山西王”或“土皇帝”。
阎锡山这个人,精明、务实、善于算计。他在山西搞过“村政建设”,修过同蒲铁路,办过工业,一度让山西成了全国有名的“模范省”。但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一切以保住山西地盘为最高原则。抗日战争时期,他跟日本人眉来眼去;抗战胜利后,他又倒向蒋介石,其实心里想的还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到1948年,形势已经很不妙了。
晋中战役,徐向前指挥华北野战兵团,把阎锡山的亲训师和亲训炮兵团打了个精光,连他收编的侵华日军暂编第十总队也被消灭了大半。阎锡山带着残兵败将退守太原,手里还剩六个师的兵力,加上保安团什么的,大约六万多人。
六万多人守一座城,听起来不多,但太原不是一般的城。
阎锡山在太原经营了几十年,把这座城市建设成了当时全国设防最坚固的城市之一。他在太原周围方圆百里的范围内,修筑了五千到六千个碉堡。这不是夸张,到1948年底,太原内外确实耸立着五千多座碉堡,构成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防御网。阎锡山给自己的防御体系起了个名字,叫“百里防线”,还吹嘘说凭借这座“碉堡城”,可以挡住一百五十万解放军的进攻。
这还真不是完全吹牛。当时的太原城,从城区向外辐射,纵深十五公里,面积上百平方公里,形成了四个环形守备区域。交通沟和战壕纵横交错,能容纳营排规模以上的据点就有一百多个。碉堡的样式五花八门——有圆形的、方形的、半地下的、多层的,有些碉堡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相当坚固。阎锡山把这套防御体系称为“火海地区”,意思是解放军要想攻进来,就得先过一片火海。
更麻烦的是,阎锡山手里还有一支特殊的部队——日本人。抗战结束后,阎锡山秘密收编了大批日本军人,组成所谓的“暂编第十总队”,让他们帮他训练部队、修筑工事、甚至直接参战。这些日本老兵实战经验丰富,打起仗来相当凶狠,成了阎锡山的一张“王牌”。
徐向前后来在回忆录里详细描述了太原外围的防御情况:“阎匪太原外围据点工事,南起王村、亲贤村、狄村、椿树园,北至韩寨、西庄、新城、凤阁梁、后沟,东起孟家井,西至石千峰、白家庄、西铭,长宽各二十公里左右。据点棋布,堡垒林立,且多系洋灰作成,一般颇为坚固。”
这样的防御体系,换谁啃都得崩掉几颗牙。
一个病人的坚持
指挥攻打太原的,是华北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兼第一兵团司令员徐向前。
徐向前,十大元帅之一,山西五台人——跟阎锡山算是老乡。这位指挥过红四方面军的名将,在1948年的时候身体状况非常不好。
有多不好呢?徐向前自己在回忆录里说:“我的身体状况不好,胸部经常疼痛,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只能勉强支撑工作。” 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很关心他,专门来电要他去后方休息。八月中旬,他从榆次动身去石家庄,住进了和平医院。医生检查的结果是:旧病有发展,消化和吸收能力极差,体质虚弱,需静养两三个月。
但徐向前哪里闲得住?九月初,他就出院去了西柏坡,出席中央政治局召开的“九月会议”。会上,毛泽东作了报告,大家讨论打倒国民党、建立新中国的问题。徐向前在会上汇报了攻打太原的设想。
中央领导们都很关心他的身体。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都一再叮嘱他注意休息和调养。徐向前当时的感觉很不好,怕自己支撑不了几个月,中途倒下来,完不成攻打太原的任务。他私下找刘少奇谈了这个顾虑。刘少奇说:你的身体状况中央很清楚,但现在实在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仗还得你来打。
徐向前拖着病体回到前线,开始部署太原战役。他向中央军委报告说,华北一兵团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兵员不充实——有的团每连只有六个步枪兵,全兵团一千人以上的团只有两个。干部伤亡也很大,有的团连级军政干部只剩三人,营级干部只剩一人。
这就是徐向前当时的处境:自己病得吃不下饭,手下兵力不足,面对的是全国最坚固的防御工事,以及一个当了三十八年“土皇帝”的老狐狸。
换一般人,可能早就打退堂鼓了。但徐向前没有。
他在给军委的报告里提出了攻打太原的作战原则:“切实完成对太原市之包围围困,控制南北机场及若干外围工矿,断绝其外援及粮弹、燃料补给,逐步攻取必要的外围据点,消灭其有生力量,瓦解动摇敌人,以造成攻城有利条件,开辟攻城道路,完成攻城准备,然后一举攻取之。”
这个思路很清晰:先围起来,断他的粮,断他的弹药,慢慢地啃掉外围据点,最后再总攻。说白了,就是要用“钝刀子割肉”的办法,一刀一刀地把阎锡山的“碉堡城”给磨掉。
但中央军委给的期限只有三个月。三个月拿下太原,对当时的徐向前来说,压力山大。
战火从南边烧起
1948年10月初,太原城里突然有了动静。
阎锡山派出了七个师的兵力,沿着汾河以西向南进犯,占领了武宿机场。他的算盘打得很精:武宿机场是太原重要的机场,控制了它,就等于给自己留了一条逃跑的后路,万一战事不利,还能从空中溜走。
徐向前得知这个消息,不但不紧张,反而笑了。为啥?因为阎锡山的部队从碉堡群里出来了!
打攻坚战,尤其是打太原这种“碉堡城”,最头疼的就是敌人躲在坚固工事里不出来。现在阎锡山主动派兵出城,等于给了徐向前一个在野战中歼灭敌人的好机会。
10月5日,徐向前提前发起了战斗。头天夜里,他先部署部队包围了在小店和巩家堡等地的国民党军队,白天由八纵发起进攻,一举将其歼灭。徐向前乘胜追击,到10月16日,已经攻占了武宿机场等多处据点,切断了阎锡山的空中逃路。
这一下,阎锡山慌了。
但更让他慌的还在后面。徐向前攻占武宿机场后,兵锋直指太原城防御圈最外围的东山南侧。如果拿下东山,就等于在阎锡山的“乌龟壳”上凿开了一个口子,可以以此为据点,一步步向太原城推进。
10月15日,徐向前命令第七、第十三、第十五三个纵队,从东山要塞南北两面向守军发起猛攻。四天之后,东山要塞群的黑驼、石人梁、大窑头等主要据点相继攻克,东山主峰罕山阵地也被拿下。
阎锡山急了。东山是他“百里防线”的重要屏障,丢了东山,太原城就门户大开。他集中第三十军大部和暂编第十总队残部,在炮火掩护下向东山的牛驼寨发起了猛烈反扑。
牛驼寨,这个地名后来成了太原战役最惨烈的代名词之一。
血染牛驼寨
牛驼寨是东山四大要塞之一,另外三个是小窑头、淖马和山头。这四个地方,是阎锡山防御体系中的“四大天王”,每一个都易守难攻,布满了碉堡和火力点。
徐向前后来回忆,进攻牛驼寨的战斗打得异常艰苦。阎锡山的部队凭借坚固工事和险要地势固守顽抗,还多次使用毒气弹和燃烧弹。解放军的战士们冒着敌人的炮火,一次次冲锋,又一次次被压回来。
当时在西北野战军第七纵队工兵连的张守忠老人,后来回忆起牛驼寨的战斗,说:“牛驼寨的碉堡太坚固,我们的战士扛着炸药往前冲,牺牲了很多。” 在强攻无果后,战士们转变策略,开始从距离碉堡百米远的地方深挖地道,足足挖了一个月。
张守忠说,他们成立了几个爆破组,每人背着四五十斤炸药,先后进行了八次爆破,用了两千五百公斤炸药,才将最坚固的庙碉炸开。
那时候已经是深秋,山上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身上扎,山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为了便于行军,战士们把棉衣脱掉,只穿单衣,匍匐前进,膝盖、双肘和肚皮都磨出了血。经过数十次反复争夺,牛驼寨阵地终被解放军占领。
在东山的战斗中,解放军第一兵团共歼灭守军两万两千人,还争取到了东山守军第八师的战场起义。但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很多连队打到最后只剩下几个人,有的团连级干部全部伤亡,营级干部只剩一人。
徐向前看着战报,心情沉重。他在回忆录里写道,当时全兵团一千人以上的团只有两个。八纵六十五团的战士只有八百人左右,其中步枪兵只百余人。十五纵一二九团三个连,每连只六个步枪兵。
六个步枪兵打一个连,这在今天的我们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在当时的太原前线,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藏在身体里的城防图
说完前线的血战,再讲一个后方的故事。这个故事,让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鼻子发酸。
1948年的冬天,太原被围得水泄不通。阎锡山下令封锁城池,任何人进出都要经过严格检查。为了节省粮食,他允许老弱病残出城逃难,但青壮年男子一律不准出城。
这对城内的地下党来说,是个大难题。因为有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城去。
这份情报,是太原的城防图。
城防图有多重要?上面标明了太原城每一座碉堡的位置、每一条交通壕的走向、每一个火力点的分布,可以说是阎锡山防御体系的“命门”。拿到这份图,解放军就能知道哪里是薄弱环节,哪里该重点攻击。
为了绘制这张图,太原的地下党员们冒着生命危险,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把太原东、西、南、北四面的防御工事都摸了个透,终于绘制完毕。但怎么送出城去呢?
同一时期,另一条获取太原城防工事图的地下秘密通道——太原进山中学地下党组织,已经遭到破坏。敌人正在全城搜捕地下党,形势万分危急。
这时候,一个叫赵俊宝的火车司机,想到了一个办法。
赵俊宝是中共北岳二地委城工部太原火车站南站地下党员,公开身份是火车司机。他和新婚妻子霍桂花,在太原黑土巷租了一间房子,这里成了太原火车南站地下党临时的秘密会议场所。
赵俊宝手上曾经有一份急需送出的情报——“太原小东门外飞机场草图”。他找了个事由,通过同事高步瀛拿到了一张临时出城通行证,然后把情报做成蜡丸,塞在自己的肛门里,安全送到了城外的党组织手中。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要送出的是四张城防图,加上一份国民党特务组织的二百九十六个成员名单,情报量很大,而且时间紧迫。
1949年4月初的一天,赵俊宝在车厢里徘徊了很久,最后压低声音对妻子说:“这次你来干!”
“我吗?”霍桂花有些吞吞吐吐,“怎么做?”
赵俊宝低声告诉了她方法。在暗暗的炉火旁想了许久,霍桂花下定了决心。
赵俊宝把四张城防图用油纸封好,做成约一个拇指大小的蜡丸,另一个蜡丸里是特务名单。霍桂花用棉线把两个蜡丸绑住,塞进自己的阴道,然后把露在体外的棉线头塞在卫生带上,踏上了出城的路。
那年,霍桂花才二十一岁,刚结婚不久。
她把自己化妆成老妇,混在出城的难民队伍里。从出城门到城外,共有五道阎锡山军队的检查点。衣服、裤子、头发、鞋子,甚至身上的内衣裤都遭到过搜寻,但藏在最隐秘处的情报没有露出痕迹。
过了最后一个检查点,霍桂花随着逃难的人群朝正南边跑。跑了没多长时间,终于到了解放军的防区。
但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解放军士兵的喊话:“喂,老乡们,上面有令,不准出城,赶快回去吧!”
霍桂花无奈,又随人流往太原城回跑。但此时太原城门已关。这群难民被夹在两军阵地的交汇处,左右为难。这一夜,为了躲避流弹,霍桂花和难民们躲进废弃的战壕,互相挤着,等着天亮。
第二天天亮后,她找到了解放军巡逻士兵,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前线派出士兵,把她带到了四十里外的“榆次前线对敌斗争委员会”。
在榆次前线,霍桂花选择自己取出藏在下体内的情报。经过一天一夜的体内浸泡,两枚蜡丸有一枚被泡开了,另一枚粘在了肉上面。她咬紧牙关拉着棉线往外扯,竟然连着蜡丸一起扯下一大块肉来,下身出血不止。
一份沾着鲜血的蜡丸从她体内取出,被处理后紧急送到解放军太原前线总指挥徐向前的面前。
二十多天后,1949年4月23日夜,解放军对太原城发动全面进攻。这份标明工事地形的城防图,帮助解放军摧毁了阎锡山引以自傲的“碉堡城”。
霍桂花为这次任务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因为那次伤害,她的子宫受损,终身不孕。1960年,她第二次做了手术,子宫被完全切除。后来,她和赵俊宝抱养了哥哥的儿子,这个秘密一直保守至今。
2009年,霍桂花八十一岁,在山西省荣军医院康复科的病房里,她对记者说:“他们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就别说白了。”
读完这个故事,我沉默了很久。在那个年代,有多少像霍桂花这样普普通通的人,为了一个信念,默默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他们的名字,很多已经被遗忘;他们的故事,大多已经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但正是这些普通人,用他们的血肉之躯,铺就了通往新中国的路。
围困与反围困
东山拿下后,太原城被解放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时候已经是1948年11月中旬了。按照徐向前的计划,拿下东山后,下一步就是总攻太原城。但就在这个时候,中央军委的一道命令来了:缓攻太原。
为什么要缓攻?因为平津战役马上就要打响了。
当时东北野战军已经入关,准备包围北平、天津的傅作义集团。如果这时候打下太原,傅作义就有可能从海上南逃,影响整个华北战局。所以,中央军委决定,先把太原围起来,但不打,等到平津战役结束再说。
这一围,就是好几个月。
徐向前在回忆录里说,根据中央军委的指示,他们对太原的攻势主要由军事行动转变为政治行动。具体来说,就是“军事围困与政治瓦解相结合”。
围困的滋味不好受,对城里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太原被围后,粮食没有来源,食盐严重短缺。阎锡山为了节约城内的粮食,开始放松出城令,允许市民出城往解放区逃难疏散,但只限老弱病残,青壮年男子严禁出城。城里的老百姓开始挨饿,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但阎锡山这个人,死硬得很。他一面加紧搜刮民间的粮食,一面在城里搞“保卫太原”的宣传,说什么“死守太原”“与城共存亡”。他还从榆林空运来了第八十三师,扩充兵力,抓壮丁,到1949年3月,又把部队扩充到了七万人。
解放军这边也没闲着。围城的部队一边休整,一边开展政治攻势——战场喊话、散发传单、动员守军家属给城里的亲人写信,劝他们放下武器、弃暗投明。这些政治攻势起了一定效果,城内的守军开始有人偷偷跑出来投降。
但阎锡山始终拒绝谈判。
徐向前后来分析,阎锡山不同于傅作义,他是正牌老牌军阀,早在北洋军阀年代就开始在民国乱局里摸爬滚打,主政山西了。他内心恐惧迎来人民当家作主的一天,也深知自己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对中国共产党和革命根据地的人民群众犯下了怎样的罪行。
人在做,天在看。阎锡山抗日战争里怎么和日军勾结在一起封锁抗日革命根据地的,太原战役中不少人也还记忆犹新。
1949年3月,平津战役胜利结束,华北大局已定。中央军委决定,将华北野战军第十九、二十兵团和东北野战军炮兵第一师调往太原前线,与第十八兵团等部队会合,总兵力达到三十万人,各类火炮一千二百三十三门,加上缴获的阎军火炮,总数超过一千三百门。
一千三百门大炮,对准了太原城。
这时候,徐向前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中央军委虽然继续任命他为太原前线总前委书记、太原前线司令部司令员兼政委,但调来了刚从西北战场抽身的彭德怀协助指挥。两位未来的开国元帅,坐镇太原前线。
阎锡山一个人面对两个元帅,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最后的时刻
1949年4月20日,太原总攻开始。
三十万解放军,一千三百门大炮,同时向太原城发起了猛烈攻击。经过两天激战,解放军歼灭了太原城外围的十二个师,逼近城墙。
4月24日凌晨五时三十分,总攻正式开始。一千三百余门大炮合围太原城的八座大门,发起了猛烈的炮火覆盖。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太原城墙上,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战斗持续了两个半小时。解放军先后登上小北门城头,突破首义门西部城垣及水西门以北城垣,攻克了大南门,突破东部城垣。六十八军乘云梯攻克大北门。
攻城部队突入城区后,随即兵分多路,向敌纵深穿插分割,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六十三军五五九团冲向一片混乱的绥靖公署,占领了梅山钟楼。
在战斗中,解放军活捉了阎锡山的日本顾问今村、岩田等人。但阎锡山本人,在城破之前已经乘坐飞机逃往台湾。
1949年4月24日,太原宣告解放。
历时六个月零十九天的太原战役,终于画上了句号。
战果是辉煌的:全歼国民党部队及地方武装十三万五千余人,摧毁了国民党反动派在华北的最后堡垒,结束了阎锡山在山西长达三十八年的统治,加速了全国解放的步伐。
但代价也是沉重的:解放军付出了四万五千余人的伤亡代价。其中,牺牲的烈士有一万八千多人。
那些没有回家的名字
1996年的一天,山西太原收藏协会会长王艾甫在一个旧书摊上,发现了四本发黄的《太原战役阵亡将士登记册》。
登记册里记载了八百六十六名解放军阵亡将士的基本情况,里面还夹带着八十四份“阵亡通知书”,籍贯涉及湖北、山西、河北等十个省区。
王艾甫用三千块钱买下了这套登记册——这些钱相当于他当时一年的收入。
这些部队的资料究竟是真是假?怎么会遗落在民间?王艾甫找到有关专家求证。山西省军区党史研究室主任高荣贵仔细对照有关史料后确认:登记册上记录的确实是当年解放太原战役时一些阵亡将士名单,可能因为部队经常转移,不慎流落民间。曾参加过太原战役的原十四军副军长王立岗说,这本册子上的名单与当时十九兵团和二十兵团的情况是一致的,印章也确是当时的印章。
八百六十六个名字,八百六十六个阵亡将士。每张“阵亡通知书”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牺牲的时间和地点。这些年轻人,大多只有二十出头,有的甚至不到二十岁。他们在太原城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却连一张通知都没能送到家人手中。
王艾甫后来一直在寻找这些烈士的家属,把“阵亡通知书”送回家。这项工作,他做了很多年。
在太原市档案馆,还保存着一张阎锡山的《核心区碉点位置图》,绘制于1949年3月21日,图中有碉堡三百二十一座,火点二百九十七处。这还只是核心区的,整个太原外围的碉堡,超过五千座。
五千座碉堡,就是五千个需要拿下的火力点。每一个火力点背后,都有解放军战士在冲锋、在倒下。
在太原解放纪念馆,一位九十二岁的老战士从上海赶来。他当年曾从拱极门攻入太原城。离开时,他由家人搀扶着,将修葺城墙时留下的一块砖头包在衣服里,郑重地抱在怀里,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带走一块砖头,他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战士,我们所做的事情也是很普通的事情。”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太原战役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从军事上说,它是解放战争期间历时最长、参战人员最多、战斗最激烈、伤亡最惨重的城市攻坚战。它的胜利,摧毁了国民党在华北的最后堡垒,加速了全国解放的步伐。
从政治上说,它结束了阎锡山在山西长达三十八年的统治,让山西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太原解放后,太原市军事管制委员会、中共太原市委、太原市人民政府认真贯彻党的城市接管方针政策,高效、系统、有序、完整地接收、接管国民党阎锡山的经济、政治、文化等各类单位,恢复发展城市工商业,全面开展民主建政。禁赌禁毒、兴办教育、保障民生等一系列举措,使太原这座古老工业城市重焕生机。
从人性的角度说,它是四万五千名解放军官兵用生命换来的胜利。他们中很多人,像张守忠老人说的那样,“只是做了很普通的事情”。但正是这些“普通的事情”,汇聚成了改变中国命运的洪流。
今天,我们走在太原的大街上,已经看不到当年碉堡林立的景象了。牛驼寨上建起了烈士陵园,高耸的解放太原纪念碑下,两千名烈士长眠在此。每年清明节,都有学生去那里祭奠。高一学生邓欣然在为烈士墓碑献上一枝鲜花后,热泪盈眶地说:“如果没有他们,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谢谢这些可爱的人!”
是啊,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今天的和平生活从何而来?
那个把城防图藏在身体里的霍桂花,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2009年记者采访她的时候,她八十一岁了,在山西省荣军医院康复科的病房里。她说她“四世同堂”了,显得非常满足。但当儿媳进门,她声音开始降低。儿媳出去做饭后,她才坦言:“他们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就别说白了。”
六十年了,她保守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乎一段历史,关乎一座城市,关乎一场战争,也关乎一个普通女人的一生。
想起霍桂花,想起那些阵亡通知书上从未寄达的名字,想起那位从上海赶来的九十二岁老战士抱走的一块城砖,我忽然觉得,历史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它更是无数普通人用生命和鲜血写就的。
太原战役的那些人和事,不应该被忘记。
记住他们,也许就是我们能做的最“不普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