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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在难民堆里捡回了我,他以为我是寻常人家的孤女,可他不知道,那身粗布衣是养母临死前给我换上的

师父在难民堆里捡回我,以为我只是寻常农家孤女。他却不知那身粗布衣是养母临死前从尸身上扒下,硬给我换上的。后来我交出血洗王

师父在难民堆里捡回我,以为我只是寻常农家孤女。

他却不知那身粗布衣是养母临死前从尸身上扒下,硬给我换上的。

后来我交出血洗王府的密信证据时,只低声说了一句。

“别打草惊蛇,让我回观里去。”

毕竟师父教我道法自然,却没教过我——

该如何向救命恩人讨灭门血债。

01

难民堆里的臭气像是有形体的,沉沉地压在叶清辞的口鼻上。

她蜷在一领破草席里,粗硬的草梗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裳,一下下硌着她嶙峋的肋骨。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嘴唇早就干裂开了口子,渗出的血丝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正经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昨天最后小半块被雨水泡软了的窝头,被一个比她高了一头的半大孩子蛮横地抢了去,她连争抢的力气都没有。

养母陈氏是三天前咽气的,临死前那双枯瘦得像鸡爪似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哆嗦着给她换上了这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衣裳。

“记牢了……往后无论谁问,只说你是青州叶家村的农家女,爹姓叶,娘姓陈,都死在逃荒路上了。”陈氏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那件……绣了金凤纹样的小袄……我……我烧了……还有那块玉佩……贴身藏好……谁也不能给看……”冰凉的指尖擦过叶清辞的脸颊,话没说完,就彻底没了声息。

叶清辞不明白为什么要换掉那件又软又暖的绸缎小袄,但她模糊地知道,那件衣服太扎眼,在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堆里,就像秃子头上明晃晃的虱子。

粗布衣裳又硬又糙,磨得她细嫩的皮肤生疼,可穿上它,周围那些饥饿的目光似乎真的少了一些。

她现在只想喝口水,哪怕只是一小口。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她旁边说话。

“这小丫头片子眼看就不行了,师兄何必费这个心神?”声音粗嘎,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看她脏的,指不定身上带着什么瘟病呢,别过了病气给观里。”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依我看,扔回后面乱葬岗去算了,省事。”

叶清辞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缝隙,模糊的视线里晃动着几片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角。

然后,她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凑近了。

是个道士,看着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朗,眼神却很温和。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年轻道士说,声音平稳。

“江师兄,咱们青云观里可不缺打杂的人手。”旁边那个胖胖的道士撇着嘴,“这么个丁点大的小丫头,能顶什么用?带回去也是白费观里的粮食。”

被称作江师兄的年轻道士像是没听见,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拔掉塞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半扶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将水囊口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几滴清冽的水珠润湿了她的嘴唇,叶清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本能地开始吞咽。

更多的水流了进来,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场甘霖浇在了龟裂的土地上。

她终于能完全睁开眼睛,看清了抱着她的人。

道士梳着简单的道髻,插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簪,身上的道袍旧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药味道。

“能说话吗?”江道士问。

叶清辞摇了摇头,不是她不想说,是不敢。

养母的叮嘱言犹在耳,少说,少错。

“叫什么名字?”江道士又问,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

“……叶清辞。”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一面破了的铜锣。

江道士又给她喂了几口水,对旁边的胖道士吩咐道:“孙师弟,去灶上看看,给她弄点稀薄的米汤来。饿得太久,肠胃受不住干硬的东西。”

胖道士孙玄虚满脸不情愿,磨磨蹭蹭地走了。

江道士弯下腰,一把将叶清辞抱了起来。

小丫头轻飘飘的,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像是一捆干透了的柴禾。

叶清辞下意识地缩在他怀里,鼻端萦绕着那股令人安心的草药气,不知怎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珠子自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整整三个月了,自从养母去世,她就再没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和善意。

“莫哭了。”江道士的声音很温和,抱着她稳稳地往前走,“以后就待在青云观吧。日子是清苦些,总比在外面饿死强。”

02

青云观坐落在青城山的半山腰上,是一座三进院落的小道观,统共住了十几个道士。

观主姓周,道号玄真,是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着,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他盯着被江道士领进来的叶清辞,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才开口问:“明澈,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山脚下的难民堆里。”江明澈答道,将叶清辞往前轻轻带了带。

“多大岁数了?”

“她自己说是六岁。”

周玄真捋着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沉吟着:“六岁……能顶什么用?怕是连扫帚都拿不稳当。”

“总能帮着厨房烧烧火,择择菜。”江明澈语气平稳地陈述,“师父,自打上次帮厨的李婶辞工回乡后,灶上一直缺个干杂活的人手。”

周玄真眯着眼又打量了叶清辞一会儿,大概觉得白捡个劳力也不亏,便点了头:“行吧,那就留下。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

他用手指虚点了点叶清辞,语气严厉:“得听话,手脚得勤快。若是让我发现你偷懒耍滑,立马撵出去!观里头不养闲人。”

叶清辞连忙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生疼。

“起来吧。”周玄真摆了摆手,对江明澈道,“明澈,你带她去安置一下。就住柴房边上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好了。先养个两天,能下地走动了,就赶紧派活儿。”

那间紧挨着柴房的小屋,原本是用来堆放破旧杂物的地方,狭小又昏暗。

江明澈动手将里面的杂物归置到墙角,又支起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铺上了一层还算厚实的草席。

他还从自己屋里拿来一床半旧的棉被,被子虽然打着几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

“暂且先住这儿。”江明澈将被子铺好,温声道,“等身子养好一些,我再想法子帮你拾掇拾掇。”

叶清辞坐到床沿上,两只细瘦的小腿悬在半空,轻轻地晃荡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衣裳,领口早就磨破了,袖口也短了一大截,露出伶仃的手腕。

“师兄,”她小声地、怯生生地问,“我能……洗个澡吗?”

江明澈闻言笑了笑,眉眼舒展:“当然能。你等着,我去给你烧热水。”

热水很快就烧好了,倒进一个半旧的木盆里,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江明澈拿来一小块皂角和一块干净的布巾,又翻出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这是我早些年穿小了的,你先凑合穿着,明日我下山,找人给你裁两身合体的衣裳。”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上了。

叶清辞这才脱掉身上那身又脏又破的粗布衣。

外衣脱掉后,她愣了愣。

贴身穿着的,竟然是一件水红色的绸缎肚兜,虽然有些旧了,颜色也暗沉了些,但那料子摸上去又滑又软,上面还用银线绣着精致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样,绝不是一个寻常农家能用得起的物件。

她忽然想起养母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那件绣凤纹的衣裳……烧了……”

所以,养母只是烧了外头那件扎眼的小袄,却没来得及换掉她贴身的衣物?

叶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肚兜光滑冰凉的绸缎面,隐约间,似乎有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从脑海深处掠过。

好像有很多很多这样又软又滑的漂亮衣裳,红的,粉的,鹅黄的,上面绣着活灵活现的花鸟蝴蝶。

好像有人温柔地替她穿衣,有人仔细地给她梳头,有人笑着喊她“小姐”……

可再要仔细去想,那些画面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怎么也抓不住了。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抛开,坐进了温热的木盆里。

热水包裹住她瘦小的身体,舒服得让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整整三个月没好好洗过澡了,身上搓下来一层灰黑的泥垢,头发更是结成了板硬的绺,江明澈后来不得不替她剪短了一截,才勉强用木梳梳通。

洗好澡,换上那件宽大得像戏服一样的旧道袍,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还拖在地上。

江明澈再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小小人儿,整个裹在灰扑扑的大道袍里,只露出一张洗干净后显得愈发苍白的小脸,像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猫。

他眼里带了点笑意:“先这么穿着,明日我帮你改改。”

晚饭是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薄米汤,和半个杂面馒头。

叶清辞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舍得咽下去。

江明澈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安静地看着她吃。

等她终于把最后一点馒头屑都舔干净了,他才轻声开口问:“你爹娘呢?”

叶清辞捏着碗沿的手指猛地一颤。

“……都死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怎么没的?”

“逃荒的时候……病死了。”这是养母反复教过她的说辞。

叶清辞垂着眼,不敢去看江明澈的脸,她总觉得这位好心的师兄目光太过清亮,仿佛能一眼看穿她心里那点笨拙的谎言。

江明澈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背:“节哀。往后,观里就是你的家了。”

叶清辞鼻子一酸,眼泪又要往上涌,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03

三天后,叶清辞便开始在观里干活了。

周玄真一点也没让她闲着,虽然只是个六岁的小丫头,能干的活计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扫院子,擦抹大殿的供桌和蒲团,然后去厨房帮着择菜洗菜,午后还得去后山捡拾柴火,从天蒙蒙亮忙到日头西斜,几乎没什么歇息的空档。

观里的道士们对她谈不上多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除了江明澈,没谁真把她当回事,不过是个捡回来白吃饭的小杂役罢了。

胖道士孙玄虚最是刻薄,总爱支使她干这干那,自己则躲到一旁偷懒。

“清辞,去给我打盆洗脚水来,要温热的。”

“清辞,我屋里地脏了,去扫扫干净。”

“清辞,我这身道袍穿了两日了,拿去浆洗一下。”

叶清辞从不回嘴,让干什么就闷头干什么。

她牢牢记着养母的话,活着,比什么都紧要。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总还有指望。

可她这般隐忍沉默,不代表别人就不会来寻她的麻烦。

这天,山下青州知府家的小姐周月如,在一大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来观里上香。

周月如今年十三岁,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绫罗襦裙,脖子上挂着个沉甸甸的赤金项圈,通身上下珠光宝气。

她爹是这青州地界上说一不二的四品知府,她也跟着娇惯得厉害,脾气大得很,来上个香,架势摆得比皇后娘娘出巡还要足。

周玄真亲自迎到山门外,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周月如进了大殿,装模作样地上完香,便说要四处逛逛。

一行人转到后院时,正瞧见叶清辞拿着把比她人还高出半头的长柄扫帚,一下一下,费力地清扫着满地的落叶。

“这是谁?”周月如扬了扬下巴,用眼角余光瞥着叶清辞,问道。

周玄真赶忙上前两步,赔着笑解释:“回小姐的话,是观里新收的一个小杂役。乡下丫头,笨手笨脚的,不懂规矩,小姐您千万别见怪。”

周月如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叶清辞来。

小丫头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得像秋日的野草,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却生得很是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处天然带着一点点上翘的弧度,看人的时候,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周月如心里忽然就有些不痛快起来。

一个身份低贱、脏兮兮的小杂役,凭什么长了一双这样的眼睛?

“你,过来。”她抬起手,朝叶清辞勾了勾手指。

叶清辞放下扫帚,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周小姐。”

“抬起头来,我瞧瞧。”

叶清辞依言抬起头。

周月如盯着她的脸,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丫头要是能养得好些,脸上长了肉,皮肤白了净了,说不定还真是个美人胚子。

“多大了?”

“六岁。”

“叫什么名字?”

“叶清辞。”

周月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名字倒是起得雅致。谁给你取的?”

“……我爹。”

“你爹?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还能取出这种名字?”周月如挑起一边的眉毛,话语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该不会……是你娘不检点,跟哪个穷酸书生不清不楚,才生下的你吧?”

这话说得实在恶毒,旁边的丫鬟婆子们都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叶清辞脸色倏地一白,手指紧紧攥住了扫帚柄,骨节都泛了青。

“怎么,我说得不对?”周月如上前一步,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佻地挑起叶清辞的下巴,“瞧瞧这眉眼,瞧着就不是个安分的,长大了,保不齐也是个会勾人的狐媚子。”

周玄真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小姐说笑了,这就是个乡下丫头,粗笨得很,上不得台面。”

“粗笨?”周月如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那我考考你。会背诗吗?”

叶清辞摇头。

“会写字吗?”

还是摇头。

“会抚琴吗?”

依旧摇头。

周月如脸上露出夸张的了然神情,转而对周玄真道:“周观主,你们收留人,也该挑拣挑拣。像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收来做什么?不是白糟践粮食么?”

叶清辞死死咬住了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其实会背几句《三字经》,也会写几个简单的字,都是养母在逃难路上零零碎碎教的。

可养母再三叮嘱过,绝不能在人前显露。

所以她只能摇头。

“真是个废物。”周月如觉得没趣,转身打算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忽然回过头,看见叶清辞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

一股莫名的邪火涌了上来,周月如眼珠一转,忽然指着自己的腰间,失声惊呼起来:“哎呀!我的玉佩!我那块羊脂白玉的玉佩不见了!方才明明还在腰上的!”

丫鬟婆子们顿时乱作一团,围上来七嘴八舌:“小姐别急,许是掉在哪儿了,咱们仔细找找。”

“肯定就掉在这附近了!你们都给我仔细地找,一寸地皮也不许放过!”

一群人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翻找起来。

周玄真也急了,知府千金的玉佩要是在他这观里丢了,他可担待不起。

找了半晌,自然是找不着的。

周月如忽然伸出纤纤玉指,直直指向叶清辞:“刚才就她一个人在这儿!肯定是她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玉佩!”

叶清辞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周月如冷笑一声,“这院子里除了你,还有旁人吗?不是你,还能是谁?周观主,给我搜她的身!”

周玄真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闻声赶来的江明澈一个箭步挡在叶清辞身前,语气虽然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周小姐,清辞不会偷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周月如挑眉,语气咄咄逼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一个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野丫头,穷惯了,见了值钱的好东西,能不起贪念?给我搜!”

江明澈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玄真暗中用力拉了一把,压低声音道:“别犯浑!周家咱们得罪不起!”

叶清辞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周月如满是得意和恶意的脸,周玄真谄媚赔笑的脸,丫鬟婆子们幸灾乐祸看戏的脸。

她忽然就明白了,跟这些人,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因为他们手里有权有势,而她,什么都没有。

“我自己来。”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宽大道袍的衣带。

道袍脱了,里面是洗得发白的中衣。

中衣也脱了,便露出了那件水红色、绣着缠枝莲的绸缎肚兜。

肚兜一露出来,周月如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等等!”她尖声喝道,几步走上前,死死盯着那件肚兜,“你这肚兜……是从哪儿来的?”

叶清辞心头骤然一紧。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你娘?”周月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是讥诮的笑,“一个乡下农妇,穿得起杭绸?还用得起这样好的绣工?”

她伸手就要去摸那肚兜。

叶清辞后退一步,双手紧紧护在胸前。

“周小姐,”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月如,“您要搜身,我已经照做了。没有玉佩。可以了吗?”

周月如也盯着她。

那件肚兜,虽然旧了,颜色也不鲜亮了,但那料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杭绸,绣工更是精致繁复,绝非寻常百姓家能有之物。

这丫头,身上肯定藏着秘密。

可她眼下没有确凿的证据。

“行,算你走运。”周月如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转头对周玄真道,“周观主,你这观里的人,可得看管好了。今儿个偷玉佩,明儿个,指不定还要偷什么呢!”

说完,她带着那群丫鬟婆子,气咻咻地走了。

临走前,还故意重重一脚,踩在了叶清辞脱在地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上。

人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叶清辞慢慢地、一件一件穿回衣服。

她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中衣的盘扣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江明澈走过来,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轻声问:“没事吧?”

叶清辞摇了摇头。

“那件肚兜……”江明澈欲言又止。

“是我娘留下的,”叶清辞重复道,语气带着一种固执的平静,“就这么一件了。”

江明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往后,别穿出来了。好好收着吧。”

叶清辞点了点头。

她知道江师兄是为她好。那件肚兜太扎眼,只会给她招来麻烦。

周玄真也走了过来,脸色很不好看:“你以后,离周小姐远着点儿!今儿个得罪了她,往后有你的苦头吃!”

叶清辞低下头:“是,观主。”

周玄真又转头对江明澈道:“明澈,你也少管这些闲事!周知府,可不是咱们能开罪得起的!”

江明澈没应声,等周玄真甩着袖子走了,他才抬手,轻轻揉了揉叶清辞枯黄的头发。

“别怕,”他说,声音很温和,“有师兄在。”

叶清辞的鼻子又是一酸。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04

晚上,叶清辞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

周月如那些恶毒的话语,那些人或冷漠或嘲弄的眼神,还有肚兜被当众发现时,那种几乎要窒息的慌乱。

她伸手进怀里,摸索了一阵,触到一块温润微凉的硬物。

那是养母临死前交给她的半块玉佩,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仔细包着,让她贴身藏好,绝对不能拿出来。

她一直乖乖照做着,怕丢,更怕被人抢了去。

玉佩只有半块,雕琢成凤凰的形态,玉质莹润,触手生温。

养母说,这是她亲娘留给她的东西。

那她的亲娘,到底是谁?

她原本,又该是谁?

叶清辞坐起身,摸索着从床板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同样用粗布裹着的包袱。

打开来,里面正是那件水红色的绸缎肚兜。

借着从破旧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清冷冷的月光,她仔细地看着。

柔软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朦胧的、细腻的光泽,上面用银线绣出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到了极点,花瓣叶片都栩栩如生。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农家妇人能有的东西。

她重新躺回去,睁大了眼睛,望着头顶那几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

柴房边上的小屋,屋顶是漏雨的,用几块残破的瓦片勉强修补过。

几缕纤细的月光,正从那些瓦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下几块摇晃的光斑。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忽然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很高的门楼,朱红色的大门上,似乎挂着匾额,上面写着“镇北王府”四个描金的大字。

有穿着锦绣衣袍、身量很高的男人,笑着把她举起来,转着圈,嘴里亲昵地唤着“辞辞”。

有面容温柔美丽的女子,拿着象牙梳子,一下一下,轻柔地给她梳理头发,发间插上珠光宝气的花钿。

有很多很多人围着她,恭敬地喊她“小姐”……

叶清辞猛地闭上了眼睛。

越想,头就越疼,像是有根针在里面不停地扎。

她分不清这些到底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还是她因为太渴望而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

养母从未提过什么王府,只一遍遍告诉她,她是青州叶家村的农家女,爹娘死在逃荒路上。

可这件肚兜,这半块玉佩,还有这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再也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夜深了,整个道观都陷入沉睡,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小道士靠在廊柱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叶清辞像只灵巧的猫儿,溜出小屋,熟门熟路地往后院大殿摸去。

她想看看,观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安全地藏东西。

白天周月如闹着找玉佩的时候,她留意到,大殿那尊高大的三清像下,沉重的紫檀木供桌侧面,似乎有个不太起眼的暗格。

周玄真开那个暗格存放香油钱时,她曾远远瞥见一眼,里面除了散碎铜钱,似乎还有些旧书旧信之类的东西。

也许,那里头会有点什么线索?

叶清辞摸着黑,蹑手蹑脚地溜进了空旷阴森的大殿。

惨白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古怪扭曲的影子,勉强能让人看清殿内的轮廓。

她屏住呼吸,走到供桌前,蹲下身,伸出手,在冰凉的桌面上摸索着。

果然,在靠内侧的桌腿上方,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微微凹陷下去的方格子,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小锁。

她试着拉了拉,锁得很牢,纹丝不动。

正打算放弃,殿外忽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叶清辞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赶紧缩身钻到了宽大的供桌下面,紧紧贴着桌腿,连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却刻意放得很轻。

她从垂下的、绣着八卦图案的桌布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半旧的青布道鞋。

是周玄真。

周玄真没有点灯,就这么摸黑走了进来。

他站在大殿中央,左右张望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然后才快步走到供桌前。

叶清辞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插进那把黄铜小锁里。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暗格被拉开,周玄真从里面取出一个扁扁的、深棕色的木盒子。

他打开盒盖,借着窗边透进来的月光,从里面抽出几封信笺,凑到眼前,一行一行地仔细看着。

看了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咒骂,又将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重新放进木盒,锁好暗格。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道袍,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大殿。

叶清辞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敢从供桌底下爬出来。

她看着那个重新上了锁的暗格,只觉得心口“咚咚咚”地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也许……和她有关?

她不敢在殿里久留,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那间小屋,重新躺回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月如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一会儿是周玄真鬼鬼祟祟的身影,一会儿又是那些模糊得抓不住的记忆碎片。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穿着那件养母口中已经烧掉了的、绣着金色凤凰纹样的小袄,在一个开满奇花异草的大花园里奔跑。

有个穿着淡紫色衣裙、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在她身后追着,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嘴里不停地唤着:“辞辞慢些跑,当心摔着了!”

她回过头,努力想看清那个女子的脸。

可那张脸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只依稀记得,那女子抬起手来指向她时,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碧莹莹的玉镯,玉镯上雕着的凤凰图案,和她那块玉佩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05

第二天,叶清辞照旧早早起来干活。

扫院子的时候,她特意绕到大殿前,隔着门往里瞥了一眼。

供桌侧面那个暗格,依旧严严实实地锁着,和昨晚她离开时一样。

她想,得想办法弄到那把钥匙才行。

可钥匙在周玄真身上贴身放着,怎么才能拿到手?

正蹙着眉头思忖,胖道士孙玄虚那熟悉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清辞!死丫头又躲懒!我屋里的恭桶都快满了,臭气熏天的,还不赶紧去倒了!”

叶清辞垂下眼皮,低声应道:“是,孙师叔。”

她放下扫帚,转身往孙玄虚住的那间厢房走去。

一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骚臭味就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屏住呼吸,吃力地拎起那只沉甸甸的恭桶,一步一挪地往后院茅厕走。

倒干净,又用清水刷了好几遍,直到没什么气味了,才送回孙玄虚屋里。

孙玄虚正歪在床头,翘着脚,悠闲地剔着牙,见她回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再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要烫烫脚。”

叶清辞又转身出去打水。

就这么来来回回,一上午的工夫,就被孙玄虚支使得团团转。

江明澈一早就出门采药去了,没人能替她说句话。

等终于忙完这些杂活,早已过了午饭的时辰。

她走到厨房,厨娘李婶正在刷锅,看见她进来,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清辞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剩的那点饭菜,刚才孙道长过来,都给他盛去了。”

叶清辞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自己从锅底刮出小半碗已经冷透、结了层油皮的糙米饭,蹲在厨房门口,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饭是掺了糠的糙米,嚼在嘴里沙沙响,拉得嗓子疼。

配饭的只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齁咸。

她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钥匙的事。

忽然,隔壁周玄真住的屋子那边,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

是周玄真和孙玄虚。

“……周知府那边,这次必须得打点到位。上回送去的那批山参,他嫌成色不好,很是不满。”

“师父,咱们这也是没法子。今年雨水太多,收上来的药材,好些都生了霉点。”

“生了霉点的,也不是不能卖。多加些香料进去,把味道遮一遮便是。”

“可周知府那人,鼻子比狗还灵……”

“灵又怎样?他还敢撕破脸不成?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可都捏在咱们手里……”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了。

叶清辞停下了筷子。

药材发了霉,还要卖给周知府?周知府不就是周月如的爹,青州城的土皇帝么?

她想起养母在世时,偶尔提起官场,总会叹息着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当官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半心都是黑的。

看来,周玄真和周知府之间,果然有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连劣质的药材都敢以次充好。

这倒是个把柄。

可她眼下只是个六岁的小杂役,就算捏着天大的把柄,又有什么用?

别说去告发,就是这话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信她,说不定还会被周玄真和周知府联手,悄无声息地弄死,扔到后山喂了野狗。

得忍。

必须得忍下去。

叶清辞默不作声地吃完那碗冷饭,起身去井边洗碗。

初冬的井水,冰凉刺骨,她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指尖都麻木了。

她想起白天周月如踩在她道袍上时,那高高在上、充满鄙夷的眼神。

想起孙玄虚使唤她时,那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嘴脸。

想起周玄真打量她时,那冰冷审视、充满算计的目光。

心里头,像是有一簇极小的火苗,被冷风一吹,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呼”地一下,烧得更旺了些。

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要找到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要一笔一笔,把债都讨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好好地、顽强地活下去。

下午,江明澈背着满满一竹筐草药回来了。

额头上带着薄汗,道袍的袖口也被山间的荆棘刮破了几道口子。

看见叶清辞正拿着大扫帚,在院子一角费力地清扫堆积的落叶,他招手唤道:“清辞,过来。”

叶清辞放下扫帚,小跑着过去。

江明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方方正正、米白色的糕点,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气。

“下山的时候顺手买的,你尝尝。”他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叶清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这样精致的点心了。

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放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

桂花糕又软又糯,入口即化,那股甜丝丝的、带着桂花清香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好吃得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江明澈笑着问。

“好吃!”叶清辞用力点头,把手里咬了一口的糕点递过去,“师兄也吃。”

江明澈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你吃吧。”

叶清辞知道他是故意让着自己,心里头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她把两块桂花糕都吃了,连指尖沾上的一点碎屑都仔细舔干净,还意犹未尽。

江明澈看她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叶清辞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师兄,你听说过‘镇北王府’吗?”

江明澈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他反问道,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前几日听来上香的香客闲聊,好像提过一句。”叶清辞垂下眼,编了个理由,“说是以前有个很厉害的王公府邸,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了。”

江明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镇北王府被指控谋逆,满门抄斩。你那会儿还没出生,不知道也正常。”

“谋逆?”叶清辞的心猛地一揪。

“朝廷昭告天下,是这么说的。”江明澈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过,私下里也有些传言,说是被人栽赃陷害的。镇北王当年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功高震主,许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叶清辞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她赶紧将手背到身后,紧紧攥成了拳头。

“那……王府里的人,真的一个都没活下来吗?”

“明面上,是都死了。”江明澈轻轻叹了口气,“王爷,王妃,世子,郡主,连同府里的下人,据说都没逃过。行刑那日,血流了整整三天,把半条街的青石板都染红了。”

叶清辞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江明澈察觉出她的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叶清辞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就是觉得……太惨了。”

“是啊。”江明澈的目光望向远山,显得有些悠远,“所以说,这世道就是这样。有时候,权势再大,也抵不过上头轻飘飘一句话。说你无罪,你便无罪;说你有罪,你便有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清辞,语气郑重了几分:“这些陈年旧事,你知道个大概就行了,少去打听。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叶清辞乖顺地点了点头。

可心里头那簇火苗,却“轰”地一下,烧得更旺,更灼人了。

镇北王府。

满门抄斩。

谋逆。

她想起贴身藏着的那半块凤凰玉佩,想起那件绸缎肚兜,想起梦里那高高的朱红门楼。

难道她真的……是那个本该死在十二年前的小郡主?

不,不可能的。

如果她真是王府的小姐,为什么还能活着?养母为什么要带着她逃亡?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乱成一团麻。

江明澈见她呆呆地站着出神,以为她是累着了,温声道:“去屋里歇会儿吧。剩下的院子,我来扫。”

叶清辞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柄大扫帚:“不用了师兄,我不累。”

她一下一下,用力地扫着地上的落叶,扫得很认真,很专注。

枯黄的落叶被她归拢到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她看着那座落叶堆成的山,怔怔地想,自己就像这些叶子一样,被命运的狂风卷起,飘飘荡荡,不知来处,也不知归途。

可叶子落了,化作泥土,来年春天,枝头上还会长出新的嫩芽。

人呢?

人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能死。

她必须得活下去。

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明明白白,活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