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骂儒家颇为时尚。
许多连《论语》、《孟子》都没完整读下来过的人,将被世俗权力收服、驯化的“后儒”与皇权合作的“糟粕”,不停放大。
然后将几千年走不出“治乱循环”这口大“锅”,牢牢扣在儒家身上。
这口锅,儒家背不起,也不轮不到儒家来背。
“后儒”是我比较客气的说法,“伪儒家”更精确一些。
因为他们是挂着孔孟的“羊头”,卖的却是皇帝家的“狗肉”。
儒家几乎所有的“恶”,都不是原生的,都是世俗权力“层积”的结果。
原始儒家的底色十分清晰,首先,是世俗权力的制衡者,儒家以道自任,与势相抗,“士志于道”,“从道不从君”。

其中又以孟子言辞最为激烈,态度最为鲜明。
他认为如果国君无道,天下可共弃之,武王伐纣,不是“弑君”,而是“诛一夫”。
孟子将君臣关系建立在了一种近乎契约的、互惠的基础上。君主如何对待臣子,决定了臣子如何对待君主(“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这种思想,在后世的皇权专制时代里,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
朱元璋就是读到这里大怒,下令删节《孟子》的。
其次,原始儒家强调的“秩序“,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等级“。
儒家维护秩序是源于对“失序“产生的暴虐的恐惧。
并且儒家维护秩序的那套伦理体系,原本是一种双向契约,对等约束,并非后世被篡改成的单向服从,绝对义务。
原始儒家并不讲愚忠愚孝,除了上面说的孟子对君臣关系的定义,对父子关系、夫妻关系的定位也十分明确,强调父慈子孝,夫义妇顺。
父亲慈爱、尽责任,教以正道,子女才会孝顺。
而不是后世的“子不言父过“,父母就是有错也不能说,说了就是不孝。
孔孟都支持父母有错,必须谏,必须争,不能看着父母陷于不义。
《左传》《礼记》里的夫妇,是“合二姓之好“,是伙伴、搭档,共承宗宙,强调”夫义妇顺“,丈夫守道义、负责任,妻子才和顺。
原始儒家从未将女性当成男性的附属品。
那儒家是如何被一步步驯化的呢?
这又不得不提到我们文化中的痼疾——神的缺位。
西方的神权文明对世界最大的贡献有两个,一硬一软:
神权对王权形成“硬约束“,成为西方宪政的精神源头。
在软的方面,为社会留下一个神性的精神底色,就是超越性的底线意识,有些东西在灵魂层面就被禁止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是神意,没有商量的余地,用不着权衡,更不要说各种世俗算计了。
反观我们这边,商代周兴,彻底打碎了神权框架,一切都世俗化了。
还有点“神性残留“的宋襄公,活成了一个笑话。

最务实、世俗化最彻底的的国家,逐渐在争斗中脱颖而出。
一切以实用为目的,只要赢了就行。
你在战场上砍的人头,与你的爵位、土地挂钩,简单、直接、粗暴。
出类拔萃的秦国完成了统一大业。
从此以后的二千多年,这类争斗数不胜数。
但无一例外,都是那个最现实、最无视规则,最不要脸的赢了。
这也构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精神底色。
在秦统一六国之前,“士“是可以到处”游“的,是谓”游士“。
这家不行,我就换一家。
能力特别强的像苏秦,佩“六国相印“。
秦统一以后,就只剩一个“东家“了。
这也是大一统留给士人最大的“红利“。
原始儒家从诞生时起,就在某种程度上承担了一种“宗教式“的文明功能。
比如维护道统、仗义直言,都需要有种超越自身利益的殉道精神。
换句话说,从事的是一种具有“神性“的工作。
但儒士是人不是神,人有“软肋“。
吃饭是最大的“软肋“,士不会种地,也不懂做买卖。
当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唯一的“东家“向你招手:来吧,来吧,肉包子管够!
要是你,你去不去?!
用现在的话说,没有经济的独立,哪里来的人格上的独立。
这也是历代王朝重农抑商的根本原因,抑的不是“商“,抑的是经济独立带来的自由。
因为钱,尤其是对穷人来讲,意味着更多的自由。
这点孟子看得最清楚: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而在西方神权文明的框架里,比如中世纪的基督教会,不是单纯的精神团体,而是拥有完整硬权力的“超国家权威“。拥有独立的司法和执法机构,教皇国甚至有自己的军队(骑士团)。
教会与贵族一起,对世俗权力形成强有力的制衡。

也可以说,在西方,几乎就从来没有过一家独大的王权。
而对于道统约束的承担者中国的士阶层来说,除了一肚子圣贤书,几乎是两手空空。
软约束,能规范君子,却拦不住禽兽。
结果就是,卖”皇家的狗肉“,几乎成了他们的宿命。
但历代也不乏方孝孺这种“以身殉道“者,因其超越世俗而散发着神性的光辉。
而唤醒士的“卫道精神“,填补神缺位形成的”神性真空“,才是我们文明的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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