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贞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统领衙门的。
他站在大街上,阳光刺眼,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街上人来人往,有剃了发的汉人穿着箭衣匆匆走过,有满洲兵骑着马耀武扬威,有商贩扯着嗓子叫卖,有小贩挑着担子卖糖葫芦。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走到一家酒馆,要了一壶酒,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是烈的,烧刀子,入口像吞了一团火。他一向不喝烈酒,今日却觉得只有这种烈度才能压住心里那团乱麻。
选第一条。
亲手剃了沈渭臣的头。
他想象那个画面——沈渭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他拿着剃刀,手起刀落,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沈渭臣会怎么看他?那个在书房里与他论诗谈史的沈先生,那个夸他“字写得好”的沈伯父,那个把女儿托付给他的老人——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鄙夷。愤怒。绝望。还是……怜悯?
他想起沈渭臣在沈家书房里说过的话:“我头可断,发不可剃。”一个把头发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如果被他亲手剃了发,那比杀了他还残忍。可如果不剃,沈渭臣就得死。
选第二条。
娶穆克敦。
他没见过那个姑娘几次,只记得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很大,像她父亲一样直来直去。她给他倒酒的时候,手很稳,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汉人女子。他当时没在意,如今想起来,那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坦荡,热诚,像北方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和。
娶了她,他就是穆彰阿的女婿。从此在旗营里平步青云,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拿他的出身说事。他可以在大清国的官场上走得更远,可以赚更多的银子,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看着沈令仪恨他一辈子。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掌柜的,再来一壶。”
---
顾贞和在酒馆里喝到天黑。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桌上摆了七八个空酒壶,脑子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嗡嗡作响。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叫他。
“顾大人?顾大人?”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是他的亲随,赵虎。赵虎是辽东老乡,当年他在战场上从死人堆里把赵虎扒出来的,从此赵虎就跟着他,寸步不离。
“大人,你怎么在这儿喝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顾贞和摆了摆手,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赵虎赶紧扶住他,叫了两个兵丁来,将他抬回了寓所。
回到住处,赵虎给他灌了一碗醒酒汤,又用热毛巾敷了额头。顾贞和躺在榻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一圈一圈,把自己困在中间。
“赵虎,”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什么人?”
赵虎愣住了:“大人,您是汉军镶蓝旗佐领,顾贞和顾大人啊。”
“那是官职。我问的是,我是什么人?”顾贞和的声音含糊不清,“汉人?满洲人?还是……什么都不是?”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大人,小的不懂这些大道理。小的只知道,您是小的的恩人。当年在辽东,要不是您把小的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小的早就喂了野狗。不管您是什么人,小的都跟着您。”
顾贞和苦笑了一下:“连你都知道感恩,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选什么?”
顾贞和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
蜘蛛还在结网。一圈,又一圈。
---
第二天一早,顾贞和没有去统领衙门,而是去了大牢。
他没有穿官袍,穿了一件灰色的直裰,头上戴了一顶瓜皮帽。他要以“人”的身份去见沈渭臣,而不是以“官”的身份。
苏州的大牢在城西南。狱卒认得他,没有为难,只是提醒了一句:“顾大人,这人是要犯,不能待太久。”
顾贞和点了点头,跟着狱卒走进甬道。两边牢房里传出呻吟声、铁链声、咒骂声,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稻草和发霉的血迹混合的酸臭味。他强忍着恶心,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
狱卒打开铁门:“沈渭臣,有人来看你了。”
沈渭臣坐在稻草上,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穿着被捕时那件石青色道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是血。嘴角有干涸的血痂,左眼角青了一大块,可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他写的是《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字迹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地里。
“沈伯父。”顾贞和站在牢房门口,声音有些哽咽。
沈渭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进来坐。”
他指了指身边的稻草。
顾贞和走进去,在沈渭臣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墙上,像是一对寻常的翁婿,在冬日里晒太阳。
“伯父,我……”顾贞和开口,声音很低,“我去求了穆彰阿。”
沈渭臣没有说话,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他开出两个条件。一是……让我亲手剃了伯父的头发。二是……娶他的女儿。”
沈渭臣的树枝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
“伯父,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沈渭臣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顾贞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贞和,”他第一次直呼顾贞和的名字,“你听我说一个故事。”
顾贞和抬起头。
“我年轻的时候,去北京赶考。路上遇到一个书生,姓林,福建人,家里世代行医。我们结伴同行,一路谈诗论道,成了好朋友。到了北京,他落了榜,我也落了榜。他说,沈兄,我不考了,我要回福建开个医馆,救人比做官有意义。我说,我还要再考。”
“后来呢?”顾贞和问。
“后来我中了举人,做了几年官,辞了官回家读书。他回了福建,开了医馆,娶了妻,生了子。我们通了十几年的信,直到……”沈渭臣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直到前年,清兵南下,福建沦陷。他带着一家老小逃到山里,被追兵抓住。清兵让他剃发,他不肯。清兵说,你不剃,就杀了你全家。他说,你杀吧,我一家七口,死也要死得像个汉人。”
沈渭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书,可顾贞和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他一家七口,全死了。最小的那个孙子,才三岁。”
顾贞和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你知道他死前说了什么吗?”沈渭臣看着顾贞和,目光如炬,“他说,‘沈兄,替我活着。’”
“他没有让我替他报仇,没有让我替他守节,他让我替他活着。因为他知道,活着比死难。死了只是一时之痛,活着却要日日夜夜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
沈渭臣拍了拍顾贞和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可顾贞和觉得像山一样重。
“贞和,我不逼你选哪一条。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选哪一条,都有人会死。选第一条,死的是我,可你还能做你的顾贞和。选第二条,死的是另一个顾贞和——那个穿着汉装、系着汉人绦带、在梅树下对令仪说‘我喜欢你’的顾贞和。”
“你自己选。”
顾贞和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跪在沈渭臣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哭得很丑,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沈渭臣没有劝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只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拍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