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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绝犹啸一声雄——葛振林回忆狼牙山五壮士壮烈跳崖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呜呼!三壮士已战死矣,而生者犹继续为人民战斗。望狼牙山巍巍高峰,谁不为之赞叹而高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呜呼!三壮士已战死矣,而生者犹继续为人民战斗。望狼牙山巍巍高峰,谁不为之赞叹而高歌。我军对民族之忠贞,坚信我民族之不可战胜也!”
这镌刻在狼牙山纪念碑上的一段碑文。纪念碑建立在河北易县境内、漕河上游的狼牙山主峰上。碑高五丈,巍巍屹立。每当我返归故里,总要步履狼牙,在当年跳崖的地方,在这座纪念碑前,祭奠当年牺牲的三位亲密战友,他们是:班长马宝玉,战士胡德林、胡福才。
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五日是马班长他们同我永别的日子,这一天象用刀刻一样记在我的心头。一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一九四一年八月,日军为报复八路军在一九四0年发动的百团大战,摧毁晋察冀抗日根据地,调集五个师团、六个独立混成旅及伪军一部,共七万余兵力,对晋察冀发动了历时六十六天的残酷“扫荡”。我们晋察冀军区采取以分散对集中的战法,大部主力转向外线作战,小部分部队留根据地,在民兵的配合下到处袭击小股日军。我们一分区一团的主力调去保卫军区机关了,剩下我们七连和一些病号伪装主力,由团长邱蔚指挥,在狼牙山麓、易水河畔同敌人兜圈子,一有机会就狠狠揍他们一下,等他们清醒过来时,我们早已藏到狼牙山的丛林山洞中去了。
九月二十四日,管头、龙门庄、界安等地三千五百多名日军夹杂着伪军,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从四面八方向狼牙山包抄过来。被围在狼牙山上的地方党政机关和群众有四万多人。怎么办?邱团长同一分区首长简短地通过电话后,果断地决定掩护群众突围转移。
天黑以后,全团集合在狼牙山脚下待命。我们七连接到团长的命令,迅速赶到团指挥所接受任务。
团指挥所设在狼牙山山腰的一座古庙里。连长刘福山、指导员蔡展鹏接到命令后,立即集合全连向山上开进。
我们攀到半山腰,只见邱团长迎了下来。他找连长、指导员交谈了几句,连长命令全连停止前进。在山坡上一块稍平坦的地方,指导员简短地进行了战斗动员:“同志们,团首长命令我们七连担任后卫,掩护党政机关和乡亲们转移,主力转移后,还要留下一个班拖住敌人,四万多人的生命安全都包在我们身上,为党和人民立功的时候到了!”
“指导员,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吧!”指导员话音刚落,六班长马宝玉第一个求战。其他各班也争先恐后地找蔡指导员和刘连长要求任务。
我们六班除住医院的伤病号外,只剩下五个人。我(副班长)和马班长是党员,战士胡德林、胡福才、宋学义三人正在争取入党。全班政治素质较好,加之班长是抗战前入伍的老兵,战斗经验比较丰富,因此,相对地说,我们班是全连战斗力较强的班。连长、指导员同意了马班长的请战,全班高兴得把马班长抬了起来。那时,抢到了最艰巨的任务,是最光彩的事,全连都会向你投来钦佩的眼光。
我们六班出列站到全连最前面,团长对我们讲话:“我同意你们连长、指导员的决定,留下你们六班最后转移。突围的队伍和你们连的主力能否安全地跳出敌人的包围圈,全看你们能否把敌人死死拖住。你们要想一切办法把敌人拖住在狼牙山,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不准敌人越过棋盘陀。”
邱团长用严肃的目光扫了全班一遍。我们一个个挺着胸膛望着他。团长接着说:“你们要很好地利用狼牙山的险要地形,灵活机动地打击敌人,一个人对付几十个或更多的敌人。我们相信,你们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请首长放心!”我们全班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切安排妥当后,邱团长回团指挥所准备指挥大队伍的突围。
我们七连顾不上休息,指导员带领二排,连长带领一排、三排及二十多个民兵,到各条山道上布雷,从山脚到半山腰,在每条盘陀路和隘口都埋下了送给敌人的“甜瓜”。布完雷后,连长命令大家就地休息。
我躺在草丛里,仰望着那一排排象刀削过似的险峰,状如狼牙,直刺青天。一弯清秀的眉月挂在右边那座狼牙峰上,洒着清冷灰白的光。山下的村庄死一般地寂静,除了日军纵火焚烧的几个村庄的余火未灭外,数十里外见不到一家灯火。远外,日军的炮楼不时地传来稀疏的枪声。凄惨、恐怖、荒凉笼罩着狼牙山麓、易水河畔。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仇恨,恨不得将自己化作一把利剑,一夜之间把敌人杀绝除尽。
大约午夜时分,全团开始掩护群众突围。说来也巧,狼牙山四周突然下起雾来。一片蒸腾弥漫的白雾从乱石纵横的山谷中冉冉升起,一袋烟功夫,淹没了山下的田野、村庄,吞噬了日军的炮楼。一层层白絮般的雾浪,沿着山坡,轻飘飘地向上漫卷,庞大的狼牙山在一片乳海中缓缓下沉。
这时,马班长高兴地跳起来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们看,连老天爷也来帮忙了。”
山下,浓雾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山上,新月已经下去,天空中只有稀疏暗淡的几颗星在闪烁着。四万多名干部群众在部队的掩护下,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悄悄地向碾子台方向转移。
邱团长带着警卫排走在最后。临走时,他又一次来到我们连,再一次看望我们六班的同志,叮嘱着:“同志们,狼牙山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像狼牙山一样屹立不动!”说完,随着大队人马而去。
我们望着在星光中慢慢消失的队伍,心里默默地念着:“祝首长和同志们、乡亲们一路平安!”
二东方刚露鱼肚白,山下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声,全连霍地从草丛中跃起。
“有情况,准备战斗!”连长果断地下达了命令,“二班、机枪班跟我来,其余各班,听指导员指挥!”
不一会儿,二班、机枪班在连长率领下迅速地抢占了北山口右翼无名高地,控制了上狼牙山的各条道路。指导员带领部队和民兵就地散开,控制了北山口左翼,防止敌人从背后包抄。
夜色渐渐逝去,敌人的嗷嗷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足有五六百日军,正张牙舞爪地向着连长那个方向蠕动。在前面探路的是一群伪军。敌人刚踏进北山口,“轰!”山谷间顿时升腾起一团团乌黑的浓烟,日军、伪军随着硝烟、石块一起飞上天空,然后摔进山谷。浓烟过后,透过薄薄的晨雾望去,只见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敌人的尸体。我高兴得大笑:“嘿嘿!咱们昨晚才下的甜瓜种,今天早上就开花结果啦!”
日军和伪军被地雷轰得晕头转向,好久才清醒过来。日军指挥官从地上爬了起来,挥舞着寒光闪闪的洋刀,逼着士兵向山上冲。敌人一个个猫着腰,像爬虫似的缓缓地向山上蠕动。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打!给我狠狠地打!”连长一声令下,从堑壕里飞出一排排手榴弹,在敌群里开出一朵朵黄花。接着,机枪、步枪齐放,一颗颗仇恨的子弹好像长了眼睛一样,朝着敌人的脑袋、胸膛里钻。敌人鬼哭狼嚎,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正当连长他们在北山口打的热闹的时候,指导员指挥部队和民兵在山梁上摇旗助威,从四面八方向敌人打枪,造成漫山遍野都是八路军的假象。敌人以为网住了一条“大鱼”,不惜一切代价,再一次发起进攻。
战斗越打越激烈,二班、机枪班的同志大都牺牲了,连长也负了重伤,情况十分危急。指导员带领二排抢了上去,把连长他们替换下来。敌人又被我们压了下去。这时,团指挥所发来命令,说转移的队伍已全部脱离了敌人的包围圈,要我们连除留六班扼守棋盘陀外,其余人员迅速撤出战斗。指导员把连长背到偏僻的草丛里,叫一名战士看守,转过身对我们班长说:“你带六班迅速抢占棋盘陀,想方设法拖住敌人,争取让同志们和群众走的更远一些,掩护连队主力安全突围出去。你们坚持到中午,看情况,能往哪里撤就往哪里撤。明天到规定的地方集合。”
“请指导员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马班长坚定地回答。
指导员给我们补充了一些弹药,并留下了所有的地雷,含着泪水与我们一一握手告别后,抬着连长和伤员,率领连队主力从龙王庙方向突围了。三狼牙山只剩下我们五个人了。为了把敌人引向棋盘陀,给连队突围造成有利战机,班长命令我们暴露目标前进,一边走,一边在各要道口埋设地雷。五个人时而分散,时而集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弄得敌人摸不清头脑。日军和伪军紧紧跟着我们追来。
“轰轰!”又是一阵地雷爆炸声,炸得敌人尸肉四溅。未死的敌人从地上爬起来,在指挥官洋刀的威逼下,战战兢兢地挪动着步子。敌人中计了,被我们五人牵着鼻子走。我们一个个眉开眼笑,伏在草丛里,准备痛痛快快地干一场。
“注意节省弹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打枪。在这里,每人最多准打五枚手榴弹。大家准备好。”班长悄声地说。
敌人越靠越近,我们死死盯着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把三八枪的准星、缺口对准了敌人的胸膛。大家屏住气,等着班长下达命令。
“打!”班长猛地挺起半截身子,用嘴咬住手榴弹柄上的拉火线,身子一仰一伏,狠劲摔出了一颗手榴弹。紧接着,一排手榴弹飞向敌群。顿时,硝烟滚滚,铁石横飞,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经久不息。敌人留下一堆死尸,狼狈地退了下去。
“同志们,快!跟我来!”马班长凭着多年的战斗经验,料到敌人一定会用炮击报复,带领我们飞快地向“阎王鼻子”转移。
“阎王鼻子”是通往棋盘陀最险要的地方,它的右侧叫“鬼见愁”,左侧叫“小鬼脸”,两座险峰象两尊凶神恶煞的魔鬼守在“阎王”两旁。两边都是绝路,中间只有一条宽不盈尺的盘旋路藏在荒草杂树和乱石之中,象一条长蛇蜿蜒地向棋盘陀爬去。从“阎王鼻子”向棋盘陀望去,危峰迭起,怪石嶙峋,朵朵白云飞快地从峰顶掠过,似乎带动棋盘陀象磨盘一样地旋转。绝壁上,古松挺拔,瀑布直下,危石悬空,紫气缭绕。要不是正在战斗,我们定要细细游览一番,饱饱眼福。
果然不出班长所料,日军开始炮击了。敌人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以为狼牙山上埋伏了千军万马,因此,他们的炮火也就盲目地乱打,一时间,“阎王鼻子”、“小鬼脸”、“鬼见愁”等好几座山头上浓烟滚滚,土石四溅,硝烟弥漫,我们谁也看不见谁。炮火虽猛,但没有伤着我们一根毫毛。
炮火停了,硝烟散了,我们从“阎王鼻子”里钻了出来,在前沿阵地上,把手榴弹、滚雷、石头一排排放得整整齐齐,准备“招待”扑上来的敌人。
这次,敌人变换了战术,不再一窝蜂式地向上冲,而是分五路进攻,每路前头有十几名伪军做替死鬼。
敌变我亦变。马班长迅速改变打法,命令我们每人对付一路,要尽量放近打,专挑日本兵打,从中间开花。
我们每人死死盯住自己要打的那路敌人,心里默默地估算着: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打!”班长第一枚手榴弹“嘘”的一声飞了出去,正好落在第一路敌人的中央,一个挥舞洋刀的日军军官和一个机枪手被炸倒在地。我们四人的手榴弹也飞进了其他各路的敌群里。接着,一颗颗滚雷连蹦带跳地向着敌人滚去。走在前边的伪军吓得钻进草丛里,屁股翘起老高。敌人象被捅破了窝的蚂蚁,滚的滚,爬的爬,五路队形全乱了套,指挥官的洋刀也使不上威风了,他自己跑的最快,早已退到山脚下。敌人的第二次冲锋又被我们击退了。
胡福才、胡德林一齐站了起来,一股劲儿地数着:“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我和马班长一齐跳起,把他俩按倒在地。“注意隐蔽!鬼子会放冷枪报复的。要消灭敌人首先要保存自己,多保存一个同志就多一分胜利!”班长严肃地告诫着大家。
敌人的两次冲锋被打下去后,他们以为山上有一支大的八路军队伍,下死决心要同我们硬拼一场,正在组织新的进攻。
为了把敌人继续往山上引,班长决定直奔棋盘陀。他命令机枪手宋学义先走。小宋是一九四O年我们团南下打朱怀冰时解放过来的,来我们连只一年多时间,进步很快,有一手好枪法,只要他的机枪一“发言”,敌人就会一排排地倒下。
宋学义听到班长的命令后,端起机枪就要跑,突然传来“嗤嗤”的声音,是敌人的炮弹正在下落。说时迟,那时快,马班长一个箭步跃上去,把小宋一把按倒。他刚刚扑在小宋身上,炮弹就在距他们仅二十几米处爆炸了,弹片从班长的棉衣上擦过去,两人都没伤着。接着,又是一阵呼啸的炮弹在周围的山头上爆炸。敌人炮击过后,马班长领着我们利用浓烟掩护向棋盘陀攀登,并不时地用冷枪勾引敌人。就在这时,我们遇到了一位老乡。他叫冉元同,在护送八路军的一位伤员转移后,敌人追来了,他为了把敌人引开,也跑向棋盘陀。
“老冉,鬼子追上来了,快找个地方藏藏吧!”班长边跑边喊。“同志,你们上哪儿去?”冉元同问。“上棋盘陀!”我简单地回答。“别上那儿。附近有山洞,跟我走,鬼子找不着。”老冉焦急地向我们招手。“谢谢!不行啊!我们要把鬼子引向棋盘陀。”班长向老冉摆摆手,感激地笑了笑,继续领着我们向棋盘陀攀登。
忽然,前面传来了日本兵的怪叫声。我往前面一望,前面山脊上已有敌人在晃动。原来,敌人在炮击时已从侧面抢到我们前面了,通往棋盘陀的路已被切断。
怎么办?班长沉思了一下,果断地决定:“抢占牛角壶!”
牛角壶位于棋盘陀的右侧,异常险要,一对尖刀似的悬崖凌空刺着,活象一对牛角,使人望而生畏。
“马班长,去不得,那是绝路!”冉元同紧追了过来,焦急地喊着,“快!顺着山梁往左拐,那里有条小路可以绕到山背后。”
“老冉,你快藏起来!我们还有重要任务。”班长命令我们跑步前进。
明知是绝路,偏向绝路攀。为了保证转移的战友和乡亲们的安全,我们五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上牛角壶只有一条崎岖小道,班长走在前头,我在后头压阵,大家抓住石缝里伸出来的小树,踏着突出的岩石,一步一步地向顶峰攀登。
敌人紧紧地追了上来。班长瞅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说:“在这儿顶一阵子。”
我们在乱石草丛中隐蔽着,敌人发现不了我们,我们却看得清敌人。手榴弹盖全都揭开了,摆了一溜。
敌人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行动,采取试探性的战术,派出一个班,三个人在前,七个人在后,成小梯队形向我们扑来。
“砰”的一声,班长的三八大盖枪第一个“发言”,那个端机枪的日本兵往后一仰倒了下去。紧跟在后面的两个日本兵正要俯下身子去扶他,“啪啪”,宋学义一个点射,他俩几乎一齐倒下。后面的日本兵见前面三个都倒下了,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个象石头一样骨碌骨碌地往下滚,足足滚了十米远。其中一个爬了起来,看样子是个“小萝卜头”,他拿着一面小旗摇晃了几下,下面又上来三十多个日军,在一棵古松树下摆上了一门小炮,在东侧水沟处又布置了一挺重机枪,朝着我们猛烈射击。
一阵炮火过后,敌人又开始冲锋。接二连三的冲击都被我们打退。敌人气得发疯了,几百人象一群饿狼似的嚎叫着向我们五人扑来。马班长弹无虚发,一枪撂倒一个。宋学义的机枪怒吼着,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我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骂:“他娘的,叫你尝尝八路军的厉害......送你去见阎王!”胡德林、胡福才两人的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瞄准敌人一枪一枪地射击。突然,一发炮弹落到我们阵地上,半人高的山草着火了,火苗窜起老高。胡德林急忙跑过来朝我身上扑打。我一看,棉袄背上着了火,便连扣子也没解,“哗”的一撕,脱下扔掉了,继续朝冲上来的敌人射击......
敌人的冲锋又被我们打下去了。
太阳偏西了,战友和乡亲们已经走远,我们胜利地完成了阻击任务,五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胜利的微笑。
“副班长,你瞧!”靠近我的胡德林推了我一下。我顺着小胡手指的方向看去,山脚下,新增的一百多敌人正在往山上爬;山谷中,一个指挥官正在支使一个士兵把太阳旗插在地上,并将一块大红布铺开。我们感到莫名其妙。忽听空中传来一阵响声,两架飞机恶狠狠地俯冲下来,朝着牛角壶猛烈扫射,接着又扔下两枚炸弹,牛角壶上大小石块象雨点一样飞了起来。飞机在我们头上盘旋了几圈又俯冲下来,一阵狂风刮得小树象醉汉似地摇摇晃晃,机关炮弹击在悬崖峭壁上,“嘘”的一声跳向远方。然而,我们五个人却依旧安然无恙。
飞机飞走了,日军指挥官的战刀一挥,黑鸦鸦的日军和伪军又往上冲了。
班长回头望了望崖顶,提枪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们四个人也跟着爬了起来。
“走!”班长抓住一棵小树,第一个向牛角壶顶攀登。班长的一举一动都是无声的命令,我们紧紧跟着,一个接着一个向上攀登。
敌人发觉了我们,一股劲儿地尾追。平时寡言少语的胡福才看了看跟上来的敌人,高兴地说:“班长,你瞧,这群蠢猪全跟上来啦!鬼子又上当了!”说着,他平举起枪,“砰”的一声,把前边的一个日本兵打落到深谷里去了。我们一面攀登,一面依托着岩石和树木向敌人射击,敌人有的中弹滚下山去,有的踏落岩石坠下悬崖,有的拔掉了岩石缝中的小树,掉进了万丈深谷。敌人每攀登一步都要留下尸体和血污。
太阳西斜了,我们登上了牛角壶之巅。抬头仰望,蔚蓝的青天飘浮着朵朵白云;向下看去,三面是万丈悬崖,一面是刚才走过的小路,路上已堵满了日军和伪军。
“八路军的,跑不了的……”山下的敌人得意地狂叫着。“副班长,还有手榴弹没有?”胡德林问我。
我摸摸腰间,手榴弹袋已经空了。宋学义和胡福才也没有手榴弹了。敌人正顺着我们走过的路向顶峰爬。马班长吸了一口凉气,狠狠地扣动三八枪的扳机,只听到“咔嚓”一声,但不见子弹飞出去;我拉开我的枪栓,枪膛里也是空空的;两位小胡不住地眨着眼,望着班长;宋学义来回拉动着机枪枪机......全班的子弹都打光了。大家正在焦急,这时,胡福才从草地上捡到一颗手榴弹,这是刚才爬上险峰时掉落的。小胡揭开手榴弹盖,正准备往下扔,班长飞快地上前夺了过去,别在自己腰间。大家明白,这是班长最后的一着。
“大家快搬石头!”班长命令大家把牛角壶上的大大小小石头都搬放到阵地前沿,一堆堆地摆着。
敌人快要爬上来了,我举起一块二十几斤重的大石头,狠狠地骂了一句“去你娘的”,便向最前面的一个日本兵砸去。那家伙吓怔了,来不及躲闪,正好被击中了天灵盖,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随着石头一起滚进了深谷。
“好啊!砸啊!”战友们高兴得大叫起来,一齐举起石头,向冲上来的敌人死劲地砸。石头撞击着日本兵,日本兵夹杂着石头,滚滚而下......
不一会儿,身边的石头全都砸完了,敌人继续向上扑来,离我们越来越近。
马班长拔出别在腰间的手榴弹,用一种异常严峻的目光挨个地从我们四个人的身上扫过。我们全都明白了,四个人一齐向班长靠拢,昂着头,挺着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班长,共同喊出一个声音:“拉吧,班长!”
“八路军的投降!”
“抓活的!抓活的!”马班长扭头一看,怒火万丈,大吼一声:“去你娘的!”把手榴弹甩向爬上来的敌人。
“轰”的一声,手榴弹带着我们五个人的仇恨爆炸了,好几个日本兵在浓烟中随着石块、铁片飞向深谷。
班长回过头来,抓住我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说:“老葛,我们牺牲了,有价值......光荣......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当俘虏!不能当俘虏!”
我知道班长这番话的意思,班里只有我俩是共产党员,党员应该做出榜样。我紧接着说:“人不能当俘虏,枪也不能做俘虏!”“对!枪也不能做俘虏。”全班一个声音地呼喊着。
班长第一个举起手中那支从敌人手里夺过来的三八大盖说:“砸吧!同志们砸吧!不能把武器留给敌人!”他使劲一甩,枪飞到悬崖下面。我举起手中的枪往石头上一摔,没有摔断,也随手抛下了悬崖。小宋他们三个人淌着泪水,举起心爱的枪,最后看了一遍,然后摔碎了。敌人疯狂地嗥叫着。
马班长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到悬崖边。他正了正军帽,象发起冲锋一样,大声喊道:“同志们,跟我来!”
顿时,狼牙山的群峰峡谷中回荡起一阵气壮山河的口号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共产党万岁!”“中华民族解放万岁!”“同志们,乡亲们,永别啦!”
......
半空中,我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当我苏醒过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原来,我被山腰上的树藤挂住了。这时,敌人已经撤走了。我挣扎着往山上爬,又遇到了宋学义同志。原来,也是一棵树救了他的命。我俩浑身是伤,有的地方已经麻木了,但我俩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爬回部队去。我们忍着伤口的剧痛,终于又爬上了崖顶。后来在乡亲们的救护下,我们终于脱险回到了部队,住进了医院。
来看望我们的首长和同志们告诉我们,马班长和胡德林、胡福才三位同志壮烈牺牲了。我从心底高喊:“不!他们还活着!他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葛振林(1917年8月25日—2005年3月21日),河北省曲阳县人,狼牙山五壮士之一。1937年参加革命,1938年参加八路军,1940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衡南县兵役局副局长、衡阳市人武部副部长、衡阳军分区后勤部副部长等。1955年被授予少校军衔,1960年授中校军衔。获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1984年获中央军委金质“红旗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