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亿的订单,你跟进的怎么样了?”
经理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冰冷而急切。
我刚刚在降薪百分之七十的协议上签下名字,指尖还在发颤。
面对他志在必得的目光,我一字一顿地给出了答复。
“明天,客户会主动联系你的。”
他笑了,显然将这视为我最终的妥协与交接。
他并不知道,这句平静话语背后,是我无法被系统记录的底牌。
当电话准时响起,他信心满满地接起。
直到他挂断电话,面无人色地冲出办公室,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公司永远拿不走。
01
我是苏晴,今年三十九岁,在华南的瑞康医疗设备公司已经工作了十六个年头。
那天在降薪协议上签完字之后,我的手指仍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的月薪从三万两千元直接降到了九千六百元,高达百分之七十的降幅被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部门经理赵俊凯斜靠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边缘,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苏总监,你能想通就最好不过了,公司是绝对不会亏待像你这样的老员工的。”
他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仿佛突然想起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对了,那个与中东客户谈的、价值一个亿的医疗设备采购项目,你跟进的进度到底怎么样了?”
我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得甚至有些可怕的眼神看着他。
“你尽管放心好了,明天客户那边一定会主动联系你的。”
赵俊凯的动作明显地停顿了那么一秒,随即脸上便浮现出一种了然于心的轻笑。
“这样当然最好,毕竟上亿的单子可容不得半点差错。”
“所有要求录入的资料都已经放在公司的客户管理系统里了。”
我边说边站起身,准备离开他的办公室。
“最晚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你就会知道全部情况了。”
那个周二的下午两点半,人事部的陈莉给我发来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让我立刻到三号会议室去一趟。
我推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看到陈莉和赵俊凯已经端坐在会议桌的一侧,而桌子的正中央则摆放着一份孤零零的文件。
“苏总监,由于公司近期业务架构进行了战略性调整,你所在的岗位需要重新进行定级评估。”
陈莉公事公办地将那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所以相应的,你的薪资待遇也会发生一些必要的变化。”
我翻开文件的封面,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就是那份刺眼的薪资调整对比表格。
表格上清晰地列着调整前的原月薪为三万两千元,而调整后的月薪仅为九千六百元,旁边用加粗字体标注的降幅达到了百分之七十。
“赵经理,陈主管,我能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我抬起头望向他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赵俊凯身体前倾,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接过了话头。
“苏总监,公司现在大力推行年轻化与高效化的管理理念,你这个年纪,又刚刚休完产假回来,精力和状态确实很难跟上现在的节奏了。”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接受公司这次合理的薪资调整,要么就申请内部提前退休。”
“我今年不过三十九岁,而且刚休完产假回到岗位,你们就说我精力跟不上?上个季度我刚刚独立谈妥了一个价值一亿的跨国项目,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工作能力和精力吗?”
“那个项目你确实完成得不错,这一点公司是认可的。”
赵俊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程式化的微笑。
“但现代企业讲究的是团队作战和系统化运作,不能过分依赖个人的力量。”
“我家里二胎刚满一岁,正是花钱的时候,我母亲罹患重病正在进行化疗,每个月都是巨额开销,还有三十年期的房贷月月要还。”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司却要给我降薪百分之七十,这让我和我的家庭该如何应对?”
02
陈莉略显不安地瞥了赵俊凯一眼,轻轻清了清嗓子。
“苏总监,请你理解,这次调整是基于公司整体战略的统一部署,绝非针对你个人,你可以有三天的时间来慎重考虑这个安排。”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了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不需要三天那么久,我明天就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当我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时,同事老吴正在茶水间里冲泡着他的枸杞茶。
他看到我脸色铁青地走出来,立刻压低声音关切地询问道。
“苏晴,里面怎么回事,是不是赵俊凯那个靠关系上位的家伙又找你麻烦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常规的工作谈话而已。”
我勉强对他挤出一个笑容。
办公桌的挡板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记着这个月要支付的房贷金额和母亲的化疗费用。
九千六百元的月薪,在扣除社保和税费之后,恐怕连支付这些基本开支都会变得异常艰难。
那个价值一亿的中东医疗设备采购项目,是我花费了近三年心血才一步步推进到如今这个阶段的。
客户是中东某国卫生部下属的采购委员会,其负责人名叫阿米尔·阿尔·哈立德。
三年前,我第一次飞往那个炎热干燥的国度,在采购委员会总部外足足等待了四个小时,才终于获得了与阿米尔先生十分钟的会面机会。
“我们每年需要评估的供应商档案可以堆满半个房间,请问瑞康公司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我花费宝贵的时间?”
“阿米尔先生,瑞康或许不是规模最大的供应商,但我们在高端影像设备的稳定性和售后响应速度上,一直拥有非常好的行业口碑。”
我拿出精心准备了数月的资料,双手递了过去。
“那么,请允许我换一种表述方式。”
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而坚定。
“我向您保证,如果采购委员会最终选择瑞康,从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培训到未来十年的维护升级,任何问题我都将作为第一责任人亲自协调解决。”
在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里,我几乎每季度都要飞往那个国家一次,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建立着信任。
阿米尔先生是个典型的专业人士,话语不多且处事极为谨慎。
有一次,他们采购委员会内部用于评估的一台关键对比设备出现了故障,联系了几家供应商都未能及时解决。
我得知消息后,立即协调了公司顶尖的技术专家,并亲自陪同,搭乘最早的航班赶了过去,在四十八小时内彻底排除了故障。
那次事件之后,阿米尔先生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苏女士,你展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专业精神和诚意。我会将瑞康的方案列入重点考察名单。”
就在这个项目即将进入最终谈判的关键阶段,赵俊凯被空降到了瑞康,成为了我的直属上级。
他当时不到四十岁,据说是公司某位高管的校友。
赵俊凯上任后,很快便注意到了我手中这个价值一亿的中东项目。
“苏总监,如此重大的战略性项目,理应由管理层直接介入并主导。我已经安排助理小李跟你一起负责后续对接,逐步把项目接手过来。”
“赵经理,这个项目的情况有些特殊,阿米尔先生非常注重长期合作的稳定性。他曾明确表示,如果中途更换主要对接人,可能需要重新建立信任。”
03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难道生意还要靠所谓的人情来维系吗?”
赵俊凯皱起了眉头。
“现代企业管理追求的是可复制、不依赖个人的标准化流程。”
后来赵俊凯带着助理小李一同前往中东的那次会面,结果可谓是不欢而散。
见面后,赵俊凯便开始大谈特谈瑞康的全球化战略、数字化转型以及团队年轻化的优势。
阿米尔先生安静地听了大约十分钟,便礼貌地抬手打断了他。
“赵先生,感谢你的介绍,不过我现在更希望与苏女士单独谈谈项目技术细节上的几个问题。”
回国的航班上,赵俊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晴,你究竟给那个阿米尔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他只认你一个人?”
“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可能是因为长期沟通,他比较熟悉和认可我的工作方式罢了。”
“公司提供了平台和资源,项目却几乎变成了你的私有财产,这完全不符合公司的整体利益。”
经过两个不眠之夜的艰难权衡,我最终还是决定在降薪协议上签字。
母亲的化疗不能中断,二宝的奶粉和尿布是一笔固定开销,而房贷一旦断供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天的上午,我再次走进那间熟悉的会议室,在降薪协议的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赵俊凯显然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语气变得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对了,那个中东的一亿订单项目,所有的交接手续你都办妥了吧?阿米尔先生那边最近催促得很紧。”
我再次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所有的交接资料我都已经整理完毕,全部按照要求上传到了公司的客户关系管理系统。”
“那么一些具体的、非标准化的对接细节呢?比如阿米尔先生常用的联系方式、他的工作习惯和决策风格?”
“他的公务联系方式已经在系统通讯录中更新,关于他的一些工作偏好和注意事项,我也写在了交接备忘录里。”
“那阿米尔先生本人那边,你是否已经正式告知他,后续将由我这边来全面接手这个项目了呢?”
“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式沟通这件事。”
我站起身,平静地注视着他。
“不过不必担心,明天客户方面会主动联系你的。”
赵俊凯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绽开了惊喜的笑容。
“真的吗?你已经跟他提前打好招呼了?”
“没有,但我确信他一定会打来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赵俊凯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走了出来。
“苏总监,阿米尔先生的电话差不多该打来了吧?”
“快了,还有十分钟。”
十点整,他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准时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赵俊凯以极快的速度抓起听筒,脸上瞬间堆满了职业化且自信的笑容。
然而,通话开始后不到三十秒,赵俊凯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便彻底凝固了。
“阿米尔先生,我是瑞康新任的项目负责人,苏晴女士她已经……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尖利。
电话被挂断了。
整个办公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赵俊凯猛地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
“苏晴!你到底跟阿米尔先生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说这个项目需要重新评估所有供应商?!”
04
“我昨天就说过了,他今天会主动联系你的。”
“他说你不再负责这个项目,所以整个采购进程都要推倒重来!一个亿的订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公司今年最重要的一项业绩指标,很可能无法完成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在交接中留了一手,就等着看我的笑话,看公司的笑话?!”
这时,陈莉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
“赵经理,王总刚才内线电话过来,让你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听起来……语气很不好。”
大约十分钟后,总经理办公室里隐约传出了王总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吼声。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总经理王振宇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苏晴,你现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间宽敞却气氛压抑的总经理办公室。
“一个亿的项目!眼看就要煮熟的鸭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清不清楚公司前前后后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资源?!”
“王总,按照公司规定和赵经理的要求,我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交接工作。”
“那阿米尔为什么说要重新招标?他为什么不认赵经理?”
“或许是因为,过去近三年是我在与他对接,双方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沟通和工作习惯。突然更换接口人,客户感到疑虑并希望更加谨慎,也是合情合理的商业行为。”
“你是不是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故意要搞砸这个项目?!”
“王总,我严格遵守了公司的规章制度和保密协议,完整地进行了工作交接。至于客户最终选择与谁合作,那是他们的商业自由。”
“王总,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我打断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
“一个在公司勤恳工作了十六年、刚刚休完产假归来的老员工,在没有任何重大过错的情况下,被单方面强制降薪百分之七十,这样的做法,真的符合劳动法以及一家企业应有的担当吗?”
“那是公司基于整体经营状况做出的必要决策!是为了生存和发展!”
“那么,阿米尔先生基于对他们采购项目稳定性和可靠性的考量,决定重新评估供应商,同样也是他们机构正当的经营决策。”
当天下午,王振宇召集了紧急会议。
“这个项目到底是怎么丢的?赵俊凯,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
“王总,我……我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我给阿米尔先生打了不下二十通电话,发了数十封邮件,但他完全不予理会……”
“他为什么不理会?总得有个理由!”
“苏晴!你来说,为什么阿米尔连我的面子都不给?这背后到底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可能,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他对临时更换主要对接人感到非常不满,进而对瑞康公司的专业性和稳定性产生了根本性质疑。”
“苏晴,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或者在私下做了什么?”
“王总,我严格遵守了职业道德和竞业限制。我只是,有一件事没有按照公司的要求进行交接而已。”
“什么事?!”
赵俊凯几乎是脱口而出。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05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没有把阿米尔先生女儿的联系方式,以及我们之间的私人交往情况,写入工作交接清单。”
会议室里出现了几秒钟的死寂。
“阿米尔先生有一位非常钟爱的独生女儿,三年前来到中国留学。孩子初到异国他乡,语言和文化上都遇到了很大困难,阿米尔先生通过私人渠道辗转联系到我,希望我能帮忙关照一下。”
“那两年多里,我利用业余时间,每周两次去给她辅导中文,帮她适应这里的生活。她生病时我带她去医院,逢年过节请她到家里吃饭,直到她去年顺利完成学业回国。”
“项目的技术优势和我们的诚意是基础。但在众多实力相当的竞争者中,最终促使阿米尔先生选择信任瑞康、信任我的那份决定性因素,源于这份在业务之外建立起来的人与人之间的真诚情谊。”
“那你为什么不在工作交接中把这些情况说明?!”
王振宇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因为那并非公务,而是纯粹的私人交往。”
我清晰地回答。
“这种基于真心付出的信任,无法被量化,也无法通过任何冰冷的系统进行交接或转让。”
“你有他女儿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陈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我有。”
我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苏晴,” 王振宇死死地盯着我。
“你不会把这个联系方式交给公司的,对吗?”
“是的,我不会。因为那是属于我个人的、建立在无私帮助基础上的情谊,而不是可以明码标价、随意转让的商业资源。百分之七十的降薪,买不走这些东西,也配不上这份信任。”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公司蒙受多么巨大的损失吗?!”
“我非常清楚。但我更清楚,当公司决定对我降薪百分之七十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会让我的家庭蒙受多么巨大的压力和伤害?”
“你这是在报复公司!”
赵俊凯终于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
“不,你错了。这不是报复,这只是最直接的等价回应。你们选择了用极端的方式对待一名老员工,而我,只是选择保留那些本就不属于公司、只属于我个人的珍贵联结。”
说完,我推开椅子,起身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苏晴!”
王振宇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你想清楚,医疗设备这个圈子说大不大,你今天这样把事情做绝,以后还想不想在这个行业里继续立足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总,我已经三十九岁了,在这个行业里还能走多远,我心里有数。但有一点我非常确定,我绝不会为了保住一份工作,而出卖自己的尊严和那些真诚待人换来的情谊。”
在我身后,会议室的门尚未完全关上,里面隐约传来了王振宇压抑不住的怒吼和赵俊凯失魂落魄的辩解声。
就在我收拾好个人物品,准备正式离开公司的那个傍晚,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区号来自那个遥远的中东国家。
“喂,您好?”
“苏老师,是我,莎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清脆而略带焦急的声音。
莎拉,正是阿米尔先生的独生女儿。
06
“苏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您是不是离开那家公司了?”
“莎拉,是的,我已经从瑞康公司离职了。”
“我父亲非常生气。他说,如果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不再是您,那么与我们合作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了。”
莎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苏老师,请您先别挂电话,我父亲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转交给您一件东西。”
“转交东西?什么东西?”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是我父亲的心意。苏老师,我现在就在您家小区附近的咖啡馆里,您方便现在出来见一面吗?”
二十分钟后,我来到了小区不远处那家安静的咖啡馆。
莎拉快步迎上来,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从随身的精致提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郑重地双手递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