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文的语境里,“封建”这个词比较复杂。
从广义上来讲,作为一种“生产方式”和社会形态,是我们原来课本里耳熟能详的概念。
前者是指地主阶级占有土地,剥削农民;后者就是那著名的几大社会形态之一。
还有许多引申义(几乎都是负面的):封建迷信、封建残余、老封建等等。

从狭义(或说是古典义)来讲,就是“封土建国”——天子把土地分封给诸侯,诸侯在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国家。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真正稳定的封建时代主要是西周时期,只有三百年左右,之后就进入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封建制度逐渐瓦解,最终被郡县制取代。
周武王灭商后,采取了“封建亲戚,以藩屏周”的策略。
把土地分封给兄弟、功臣、先朝后裔,建立了数十个诸侯国。
他们有独立的领地和军队,独立的官员任命权和财政权。
他们奉周天子为天下共主,天子需要他们的军队保卫边疆;他们通过天子的册封获取合法性。
双方在长期的互动中,慢慢形成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天子不能随意剥夺诸侯的封地,诸侯也不可以随意挑战天子的权威。
这是一种权力的层层分治,权力不是集中在一个点上,而是分布在无数个节点上,是权力的“去中心化”。
天子想做什么事,不像后世简单地下一道圣旨完事,要和诸侯协商、谈判甚至是利益交换。
诸侯的领地和爵位都是世袭的,诸侯经营的不仅仅是一个封国,还是家族的百年基业。
这种长远的经营意识,也是契约、理性博弈得以生长的前提。
这是人类社会的“青少年时期”。
刚刚跨过了懵懂、迷茫的“童年时代”,在体格上像是有了大人的模样,在思想上却还是稚如孩童。
血热、易上头,爱冲动,在一次次碰撞中成长。
碰撞的对象,可能是成人世界的规矩、“三观”,也有可能是“南墙”。

西方主要国家的这一时期大都有上千年之久。
在这段时期里,领主和封臣的关系被反复确认,契约和忠诚的誓言被一次次重申,边界感在无数次的博弈中逐渐清晰。
一切都有边界,除了神意。
契约精神、边界约束的理念、制度,这些都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都需要时间,需要漫长的、近乎琐碎的日常博弈,才能一点点积淀下来,成为习惯,成为制度,成为流淌在血液里的文化基因。
在我们的历史上,西周的诸侯,是最接近于西方封建贵族的一群人。
诸侯与周天子之间的互动,就是一种“训练”。
每一次协商,都是一次谈判技巧的训练;每一次妥协,都是一次契约精神的培育;每一次维护自己领地边界的努力,都是一次权利意识的觉醒。
这就是人类社会在“青春期”的成长和发育。
我们的“早熟”,意味着“青春期”的缩短。
稳定的“封建”只有三百年,然后进入春秋战国激烈的博弈和瓦解期。

到秦始皇统一六国,直接掀掉“棋盘”,重新“格式化”了。
我们的文明机体,过早地成了“大人”—— 强大、高效、有序。
但那些需要慢慢培育的“软组织”——契约意识、妥协艺术、边界感,却没有充分发育。
同时,随着封建的解体,作为重要制衡力量的贵族阶层也一同消失了。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有点悲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