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阳城北的北京路上,一座灰白色建筑静立于喧嚣之外。它曾是贵州省博物馆老馆,1958年落成,承载着西南腹地半个多世纪的文化记忆。然而,2025年的一纸公告,如石破天惊,撕开了这段沉默历史的伤疤——贵州省博物馆老馆累计29件套馆藏文物被盗或丢失,时间跨度长达近40年,最久者竟自1986年便已失踪,却迟至2025年才被集中披露。
这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盗宝大案,没有蒙面飞贼,没有机关陷阱,而是一场无声的溃败——在岁月的褶皱里,文物悄然“蒸发”,在管理的盲区中,文明被悄然遗弃。
一、遗珍名录:被遗忘的文明碎片
这29件套文物,不是冰冷的编号,而是有血有肉的历史证人:

- 1986年丢失的苗族彩绘渔猎图案酒角:牛角为材,首刻虎、鹿、马、鱼、蛇、蝴蝶、飞鸟,辅以八卦、箭羽、云雷等图腾,是苗族“吃鼓藏”仪式中的圣物,承载着族群的宇宙观与生命哲学;
- 2008年失踪的西汉毕宗私印、毕赣铜印、郭处铜印:方寸之间,篆书凝重,印证着汉代中央政权对西南边疆的治理与文化渗透;
- 同批丢失的汉石玦:直径仅2厘米,形如残月,却是汉代贵族佩饰之物,象征身份与礼制;
- 1990年遗失的北宋葵瓣口影青瓷盏:釉色青白,胎质坚致,线条流畅,是宋代景德镇窑系远销贵州的贸易实证;
- 2012年不见的清代弥勒铜像与释迦佛铜座像:前者高16厘米,背后镂空火焰纹,衣褶自然;后者高9.2厘米,结跏趺坐,神态沉静——虽有残损,却仍见庄严。

它们中,1件为被盗,28件为“丢失”。一个“丢”字,轻描淡写,却掩盖了数十年的失职与沉默。
二、溃败之源:从文化殿堂到管理荒原
文物不会自己消失,它们是在系统的失灵中被“放逐”的。
贵州省博老馆的命运,是中国部分老牌博物馆转型困境的缩影:
- 功能异化:2005年,《新华每日电讯》曾痛批其为“职介所”——周末人潮涌动,却是失业者手持简历求职,博物馆大院成了招聘会现场,文化气息荡然无存;
- 管理混乱:同年,国家文物局因管理不善,取消其文物发掘资格;《中国文化报》更称其为“储藏室”,明代一级文物青铜器随意置于地面,苗族银饰仅以塑料袋防潮,任其氧化风化;
- 搬迁失序:2013年启动搬迁,但清点制度形同虚设,交接无据可查,文物用塑料袋包裹防潮,清点流程缺失,大量藏品在“打包—运输—拆包”中“人间蒸发”;
- 制度空转:2007年已有内部报告指出“分类混乱、账物不符”,但整改一拖再拖,直至新馆建成也未建立电子化台账。
这不是疏忽,而是系统性失职。当文物被视为“可丢可弃”的资产,当管理沦为“走过场”的形式,遗失便成了必然。
三、制度失语:法律有规,执行无踪
《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六十四条明确规定:馆藏文物被盗、丢失,文物收藏单位应“立即”向公安机关和主管行政部门报告。
“立即”虽未量化为小时,但在行政与司法实践中,通常指发现后24小时内。而贵州省博的29件套文物中,17件在2000年前已失,却等到2025年才公开。这不是“迟报”,而是长期隐瞒。
更令人震惊的是,至今无一人被追责,无一案被立案。法律的威严,在“历史遗留问题”的托词中被消解。当丢失成为“可选项”,问责沦为“空白项”,制度便失去了牙齿。
四、真相与沉默:谁在决定文物的命运?
2025年,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终于公开数据,但贵州省博物馆官方始终未发布正式说明。仅一名办公室工作人员轻描淡写回应:“在老馆向新馆搬迁过程中,的确有丢失过文物。”
而专家则归因于“当时的博物馆体系管理有关”。可“有关”不等于“无责”。当责任被模糊为“体系问题”,个体便得以隐身于集体之后,真正的改革便永难启动。
这些文物,有的可能仍在老库房角落积灰,有的或已被内部人员私自处置,有的甚至已流落民间或海外。但无论去向如何,它们都不该以“被遗忘”的方式退出历史舞台。
五、重建之路:让每一件文物都有归途
我们不能让悲剧重演。为此,必须:
1. 全面推行文物动态电子台账:每件文物赋予唯一数字身份,实现“一物一档、流转可溯”;
2. 建立强制报告与问责机制:明确“立即报告”为24小时内,逾期未报者,依法追责;
3. 跨部门联网监控:馆藏系统应与公安、海关、文物局数据互通,实现异常自动预警;
4. 设立文物追回专项基金:鼓励公众提供线索,推动流失文物回归;
5. 开放公众监督渠道:定期公布馆藏清点报告,接受社会质询。
结语:遗忘,是最深的背叛
那枚西汉私印,或许曾被一位边吏佩戴,见证过夜郎古国的余晖;那尊清代弥勒,或许曾在某座小庙接受过香火;那支苗族酒角,或许曾在某次“鼓藏节”中被族长举起,祈愿风调雨顺。
它们不是“物品”,而是文明的碎片,是祖先的低语。当它们被遗忘在库房角落,被遗漏在搬迁清单之外,被隐瞒在数十年的沉默之中——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文物,而是对历史的敬畏。
贵州省博老馆的29件套遗珍,是29道伤疤,也是29声警钟。它们提醒我们:真正的保护,始于敬畏,成于制度,终于责任。
否则,今天的遗忘,终将成为明天的断代。而我们,终将无颜面对那些曾以铜印、以瓷盏、以酒角,向我们传递文明火种的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