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15年,我和妻子王秀梅是朋友圈里公认的“铁丁”夫妻。
没有孩子的牵绊,我们把二人世界过成了人人羡慕的诗与远方。
直到我看见那根两道红杠的验孕棒。
我捏着泛黄的结扎证明,声音冰冷:“我结扎7年了,这孩子怎么来的?”
所有的信任在瞬间土崩瓦解,我认定她背叛了我们的誓言,更背叛了我们的婚姻。
离婚协议摔在桌上,我逼她立刻打掉这个“不该存在”的野种。
她只是护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哭着一遍遍解释。
直到手术当天,在妇产科刺眼的灯光下,主治医生拽着我冲到观片灯前。
当那张B超片被插上灯箱的瞬间,强光照出的却不是胎儿的轮廓。
我看清那东西形状的刹那,整个世界都塌了。
01
李向东这辈子觉得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十五年前顶住了所有人的压力,和妻子王秀梅达成了那项“丁克”协议。
那时的朋友们,几乎都陷入了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的循环里,为了学区房的问题愁得整夜睡不着。
而李向东呢?
他正和王秀梅悠闲地躺在三亚亚龙湾的沙滩椅上,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手里轻轻摇晃着冰镇的椰汁,那种逍遥自在的日子,真是给个神仙当都不愿意换。
“秀梅,你看老孙他们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养个孩子就像供了个碎钞机,哪有咱们现在这样舒服?”
那时的李向东,常常用带着几分得意的口吻这样说道。
王秀梅总是温柔地笑笑,细心地把剥好的荔枝递到他嘴边,声音轻柔地回答:“只要你高兴,咱们就过一辈子的二人世界,这样挺好的。”
这十五年来,他们成了亲朋好友圈子里公认的“神仙眷侣”。
李向东酷爱钓鱼,看中一根价值不菲的进口鱼竿,王秀梅眼睛都不眨就说“买”。
王秀梅喜欢研究护肤,一套高端抗衰产品要花掉将近一个月的菜钱,李向东也是爽快掏卡。
他们的家里,从来没有婴儿半夜的啼哭,也避免了因为育儿观念不同而引发的婆媳矛盾。
每逢周末或者小长假,两人就开上那辆SUV,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自驾游,山川湖海,随心所欲。
李向东不止一次在和朋友聚会喝酒时,拍着胸脯吹嘘:“孩子那就是甜蜜的负担,是上辈子欠的债,我李向东活了大半辈子,算是想明白了,绝不给儿孙当牛做马。
我和秀梅,那是‘铁丁克’,钢板一块,谁来说情都没用!”
为了表明决心,也为了让王秀梅免除后顾之忧,更为了彻底堵住两边老人的念叨,七年前,李向东瞒着父母,偷偷去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做了男性结扎手术。
这件事,成了他心底最坚实的底气。
他认定,自己这辈子和“父亲”这个角色已经彻底无缘了。
也正是这个在当时看来无比正确的手术,在日后却成了他判定妻子“不忠”时,自以为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日子如果能够一直这样平静而惬意地流淌下去,李向东觉得,自己无疑就是那种被命运眷顾的人生赢家。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志得意满、最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露出它残酷的一面,给予沉重的一击。
变故的苗头,其实是从两个多月前就开始悄然显现的。
一向身体很好、连感冒都少有的王秀梅,忽然变得没什么精神,脸色也总是恹恹的。
最明显的是,她早上刷牙时开始干呕,闻到稍微油腻一些的饭菜味道就想吐,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尤其是小腹那里,隆起的速度有些快得不正常。
李向东一开始并没太往心里去,只以为是王秀梅肠胃不适,或者是人到中年,新陈代谢慢了,自然发福。
“秀梅,你最近是不是伙食太好了?
你看这腰,都快找不着了。”
李向东甚至还带着玩笑的心态,伸手轻轻捏了捏王秀梅软乎乎的肚皮,“要不明天我去打听一下,咱们小区附近哪家健身房不错,办两张卡,一起锻炼锻炼?”
王秀梅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勉强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也有些虚弱:“可能真是最近消化不太好,总是胃胀气,过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她说话时,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直视李向东的眼睛。
真正让李向东如遭雷击的,是那个星期三的深夜。
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睡眼惺忪中,无意间瞥见洗手间垃圾桶里,躺着一根塑料小棒。
浴室昏暗的灯光下,那上面两道鲜艳夺目的红色横杠,像两簇燃烧的火焰,又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猛地刺进了他的瞳孔,疼得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李向东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了那根验孕棒,拿到眼前,翻来覆去,足足确认了五遍。
阳性。
怀孕。
这两个词像冰雹一样砸进他的脑海,没有带来一丝一毫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反而激起了一阵轰隆隆的、足以摧毁一切信任的雷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发冷。
这怎么可能?
他七年前就做了结扎手术!
当时的主治医生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手术非常成功,输精管被妥善结扎并切除了一小段,自然复通的概率微乎其微,比中彩票头奖还难。
如果真是那亿万分之一概率的医学奇迹,这运气也未免“好”得太过离谱了。
但排除了这个,剩下的那个可能性,让李向东不敢深想,却又无法控制地疯狂滋生。
他抬起头,看着浴室镜子里那张因为保养得当而比同龄人年轻、此刻却因震惊和猜疑而扭曲的脸,突然感觉头顶沉甸甸的,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压着,那颜色,绿得刺眼。
他紧紧攥着那根小小的、却重若千斤的塑料棒,所有的睡意和温情都被一股暴怒的火焰烧得干干净净,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了主卧室虚掩着的房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几步冲到床边,狠狠掀开了王秀梅身上的蚕丝被。
“王秀梅,你给我起来!”
李向东的低吼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开,把睡梦中的王秀梅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惊慌地睁开眼睛,尚未完全从睡眠中清醒,脸上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下一秒,那根带着冰冷触感的验孕棒就被李向东用力摔在了她枕边,那轻微的“啪嗒”声,在此刻听来却惊心动魄。
“这是什么?
王秀梅,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向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妻子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王秀梅的目光落到验孕棒上,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她的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她伸手拽过被角,试图盖住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向……向东,你……你听我解释,这……这可能是个误会,或者是哪里搞错了……”
“误会?”
李向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绝望,“王秀梅,我们结婚十五年了,我对你怎么样?
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
结果你呢?
你就给我准备这么一份‘大礼’,这么一场天大的‘误会’?”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用力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因为动作太猛,抽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一堆杂物里疯狂翻找,终于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有些受潮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印着医院红章的纸,狠狠地拍在了王秀梅面前的被子上。
“你看清楚了!
白纸黑字,红章钢印!
这是我七年前在市一院做的结扎手术证明!
我都已经这样了,你告诉我你怎么怀孕?
啊?
难道你是神话故事里的仙女,能感天地之气而受孕?”
李向东一步步逼近蜷缩在床角的王秀梅,他的眼睛因为愤怒和sleepless而布满血丝,通红得吓人。
“说!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不是上个月你说去参加的高中同学会?
还是你最近总挂在嘴边的那个很有品味的瑜伽教练?”
王秀梅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很快就浸湿了胸前的睡衣。
她把下嘴唇咬得发紫,几乎要渗出血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哽咽着重复:“没有别人,真的没有别人……向东,你要相信我……医生也说,结扎后是有极低概率复通的……”
“你放屁!”
李向东彻底暴怒了,他一把抓起那张手术证明,几乎要戳到王秀梅的鼻尖上,“复通?
好,就算老天瞎了眼,让那比中亿万彩票还低的概率砸到我们头上,那你自己想想,咱俩这几个月总共才同房了几次?
哪一次我没做足安全措施?
这万分之一的概率,就这么巧,次次都避开,偏偏就让你怀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歇斯底里:“王秀梅,你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哄!
你今天要是不把那个野男人的名字说出来,这日子,咱俩就别过了!”
王秀梅只是不住地流泪,双手依然固执地护在腹部,仿佛那里是她最后的堡垒。
面对李向东连珠炮般的质问,她除了哭泣和否认,似乎说不出任何更有说服力的话。
长时间的沉默和哭泣之后,她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绝望、哀求和某种奇异决心的眼神看着李向东,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清晰地说:“向东,既然……既然这个孩子已经来了,或许……或许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我想把他生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李向东心中那座名为“理智”的火药库。
02
“生下来?”
李向东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无法抑制地大笑起来,笑声干涩而尖锐,笑得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王秀梅,你脑子里进太平洋的水了吗?
我们丁克了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当年我妈跪在咱家门口,老泪纵横地求我们要个孩子,给老李家留个后,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你不喜欢孩子,你说我们俩过一辈子就挺好,你说谁劝都没用!”
他越说越激动,胸中的怒火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王秀梅纤细的手腕,用力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你现在怀了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居然舔着脸跟我说要生下来?
你还要不要脸?
你想让我李向东,堂堂正正一个大男人,去给不知道哪个混账东西的孽种当便宜爹?
你想让全公司、全小区的人都指着我的脊梁骨,笑话我脑袋上顶着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吗?”
“向东,你放手,你弄疼我了……”
王秀梅虚弱地挣扎着,另一只手却始终牢牢地护着自己的肚子,仿佛那是比她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他不是野种……他真的是我们的孩子……你信我……”
“我信你个鬼!”
李向东猛地甩开她的手,因为厌恶,他甚至在自己昂贵的睡衣上擦了擦刚才碰过她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致命的病毒。
“我们的孩子?
我可没那个通天的本事!
王秀梅,我告诉你,听清楚了,这个孩子,必须打掉!
不仅要打掉,我们这婚,也离定了!”
他快步走到衣柜旁,从顶层一个带锁的小保险箱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摔在王秀梅脚边的地板上。
“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结婚前我们白纸黑字签的协议!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一旦任何一方单方面违反丁克约定,或者婚姻存续期间出轨,有过错方必须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王秀梅,你这是既毁约又出轨,双料背叛,玩得可真够花的啊!”
王秀梅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额头上因为刚才的拉扯和腹部的阵阵隐痛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疼得微微蜷缩起身子,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抬起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用一种近乎空洞的、夹杂着无尽悲哀和绝望的眼神,定定地望着李向东。
那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暴怒中的李向东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和烦躁。
“你看什么看?
装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
李向东为了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声音变得更加尖刻和凶狠,“我告诉你,你这套对我没用!
明天,最迟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
这个野种多在你肚子里待一天,我都觉得恶心,都觉得是对我李向东最大的侮辱!”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憔悴不堪的妻子,猛地转身,带着雷霆般的怒火,狠狠摔上了主卧室厚重的实木门。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震得墙壁都似乎微微颤动,墙上那幅巨大的、镶嵌着他们蜜月时灿烂笑容的婚纱照,被震得歪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李向东摔门而出后,并没有离开家,他甚至没有换掉身上的睡衣,只是赤着脚,在空旷冷清的客厅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
冰冷的瓷砖地面透过脚心传来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沸腾的怒火和灼烧般的耻辱感。
不知走了多久,他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入浓密的黑发中,用力揪扯着。
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温柔体贴、与他心心相印了十五年的王秀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和他共度二人世界一生的女人,怎么会背着他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情?
巨大的背叛感和对过往十五年信念的崩塌,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
李向东听到主卧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客厅大门被小心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立刻像触电般弹起,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王秀梅穿着一件宽松的、几乎能罩住她整个人的深色风衣,背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正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朝小区门口走去。
她不仅戴了口罩,还架了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一副生怕被人认出来的心虚模样。
李向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迅速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休闲服,抓过车钥匙,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王秀梅没有乘坐往常上班的公交车,而是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李向东开着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紧紧跟在后面。
出租车没有开往王秀梅的公司,也没有开向她娘家的方向,而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家位于城西、以高端服务和隐私保护著称的私立医院附近。
王秀梅在一家装修雅致的咖啡馆门口下了车。
李向东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紧紧盯着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
他看到王秀梅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神情焦灼不安,不停地看手机。
没多久,她就接起一个电话,情绪似乎非常激动,一边对着电话急切地说着什么,一边用手背不停地抹去脸颊上的泪水,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清秀的年轻男医生,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咖啡馆。
他径直走向王秀梅的座位。
他一坐下,王秀梅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急切地推到他面前。
紧接着,她甚至伸出手,抓住了那个男医生的手腕,仰着脸,嘴唇快速地开合着,脸上写满了哀求,仿佛在恳求对方什么事情。
那个男医生并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微微倾身,耐心地听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严肃的神情。
他轻轻拍了拍王秀梅的手背以示安慰,又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
从李向东的角度看去,两人的肢体接触和神态交流,显得异常熟稔和……亲密。
“好,好啊,王秀梅……”
李向东坐在密闭的车厢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捏得指节发白,发出“咯咯”的脆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耻辱和愤怒的万分之一。
“奸夫果然露面了,还是个衣冠禽兽的医生!”
李向东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咒骂,他几乎已经确信,这个穿白大褂的斯文男人,就是给王秀梅撑腰、甚至可能就是孩子父亲的“野男人”。
难怪王秀梅有底气说要生下孩子,原来是找了个懂行的内应!
“行,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既然被我抓了现行,那就别怪我李向东心狠手辣,不讲往日情面!”
李向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咖啡馆的落地窗,调整焦距,连续按动快门。
“咔嚓、咔嚓……”
清晰的拍照声在寂静的车内响起,他将王秀梅与男医生“亲密交谈”、“递纸巾”、“抓手”的瞬间,全都定格了下来。
这些,在他心里,已经成了日后对簿公堂时,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午后,让人喘不过气。
李向东把自己的被褥枕头全部搬到了书房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正式和王秀梅开始了分居冷战。
他不再吃王秀梅做的任何饭菜,要么叫外卖,要么在外面解决。
他拒绝和她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甚至连偶然在客厅或厨房碰面,都会立刻嫌恶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王秀梅的状态,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恶化。
她的孕吐反应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有时喝口水都会引发剧烈的干呕。
更让人担忧的是,她开始频繁地感到腹痛,那疼痛似乎并不规律,有时是隐隐的钝痛,有时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尖锐地绞拧。
有好几次深夜,住在书房的李向东,能隐约听到主卧方向传来极力压抑的、却仍无法完全掩盖的痛苦呻吟。
每一次听到,他都用被子死死蒙住头,或者把耳机里的音乐开到最大,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来掩盖那令他心烦意乱的声音。
他不断告诉自己:那是她活该,是背叛的报应,是苦肉计,目的就是想让自己心软。
一个周五的中午,李向东因为一份下午开会急需的合同文件落在了家里,不得不中途返回。
他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然后,他看到了蜷缩在长沙发上的王秀梅。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抵在小腹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脸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蜡黄色,额头上、鬓角边全是豆大的冷汗,连额前的碎发都被濡湿,粘在皮肤上。
她微微张着嘴,发出细弱游丝般的痛苦喘息。
听到开门声,王秀梅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李向东身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哀求:“向……向东……我肚子……好疼……送我去……医院……求你了……”
李向东站在玄关,冷漠地看着沙发上那个痛苦不堪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和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和冰封的恨意。
“疼?”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怀了来历不明的野种,身体能舒服吗?
那是你自找的,是老天爷给你的报应!”
他慢条斯理地换好拖鞋,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文件,语气充满了嘲讽:“别演了,王秀梅。
你这套苦肉计,演给谁看呢?
不就是想让我心软,好保住你肚子里那个孽障吗?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招对我,没用!”
“不是……演戏……”
王秀梅的眼泪混合着汗水一起流下来,她疼得整个人都在微微抽搐,“真的疼……像……像有刀在里面……搅……”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奄奄。
“够了!”
李向东不耐烦地厉声打断,拿起文件走到门口,最后回头,投去如同看待肮脏垃圾般的一瞥,“有力气在这里装模作样,不如好好想想,明天怎么跟你那个医生姘头交代。
我已经预约了明天下午的流产手术,时间地点都发你手机上了。
明天,你就是爬,也得给我准时爬到医院去!”
“砰!”
大门再次被他用力甩上,隔绝了室内令人窒息的一切。
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刹那,他似乎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饱含着无尽绝望和某种预言般力量的哭喊:“李向东……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向东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防盗门,扯出一个冰冷而狰狞的冷笑。
后悔?
甩掉这顶奇耻大辱的绿帽子,摆脱你这个不忠的女人和那个野种,我李向东只会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痛快!
后悔?
下辈子吧!
03
为了能够彻底钉死王秀梅“出轨”的罪名,让她在离婚时毫无争议地“净身出户”,李向东动用了不少关系,偷偷调取了王秀梅近半年的银行账户流水明细。
这一查,果然发现了新的“罪证”。
就在大约十天前,王秀梅名下的一张主要用来家庭开支的储蓄卡里,突然有一笔五万元的款项被转出,收款方是一个李向东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赵建国。
五万元!
这虽然不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对于一向精打细算、家庭大额支出都会互相商量的他们来说,这绝对不是一笔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钱,更别提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李向东只觉得刚刚平复一些的怒火再次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
这女人果然是疯了!
竟然拿着他们夫妻共同的血汗钱,去倒贴那个野男人!
他立刻拨通了自己多年好友、如今在一家律师事务所混得风生水起的孙浩的电话,约他晚上到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包厢见面。
几杯高度白酒下肚,李向东把冲洗出来的“亲密照片”和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用力拍在铺着红色桌布的圆桌上。
“老孙,你是专业人士,你帮我分析分析。”
李向东的声音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有些沙哑,“这女人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拿着老子的钱去养小白脸?”
孙浩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拿起那些照片和单据,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叹了口气,给自己和李向东的杯子都重新斟满酒。
“老李啊,不是兄弟我说你,这事儿,现在已经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吗?”
孙浩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洞悉世情的口吻分析道,“你看这五万块钱,在这个节骨眼上转出去,能是干嘛的?
要么,是给那个男的所谓‘青春损失费’或者‘封口费’,急着撇清关系。
要么,更可能,就是给你未来那个‘便宜儿子’存的奶粉钱、检查费!”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酒,手指点着照片上那个男医生的脸:“你再看看这男的,年纪比你小吧?
长得也算人模狗样,还是个医生,社会地位不低。
王秀梅也快四十了吧?
这个年纪的女人,图什么?
不就图个新鲜刺激,图个温柔体贴吗?
现在玩出火来了,搞出人命,她想干嘛?
无非是想把屎盆子扣你头上,让你当这个冤大头接盘侠,顺便在离婚的时候,还能多分点家产。
这套路,兄弟我在律师这行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回了。”
孙浩的话,句句都像淬了油的干柴,精准地扔进了李向东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中,让那火焰腾起得更高、更烈,将他最后一点点关于“万一真是误会”的微弱幻想,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妈的!
真把老子当窝囊废,当提款机了!”
李向东猛地仰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玻璃杯重重顿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杯子底部的花纹似乎都震出了裂痕。
“老孙,这离婚协议,你给我往最狠了拟!
不仅要让她王秀梅一分钱都拿不到,光着屁股滚蛋,那五万块钱,我也必须让她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一分都不能少!”
在酒精的麻醉和“好友”看似理性实则煽风点火的分析双重作用下,李向东感觉自己胸膛里跳动的不再是一颗受伤的心,而是一块冰冷坚硬的复仇之石。
他现在不仅仅是一个感到被背叛的丈夫,更是一个手握“证据”、要向伤害他尊严和利益的“敌人”发起致命一击的战士。
第二天晚上,李向东带着孙浩加班加点拟好、措辞极为严厉苛刻的离婚协议书,直接驱车来到了王秀梅的娘家。
他打听过了,王秀梅这几天因为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已经搬回父母家暂住。
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映入眼帘的情景让李向东的火气更旺。
岳父岳母正围着坐在沙发上的王秀梅,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轻声细语地劝她喝一点。
王秀梅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大得有些突兀,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然而,与之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她宽松家居服下的小腹,隆起得更加明显,弧度圆润而突兀,看起来极不协调。
“哟,挺温馨啊,喝汤呢?”
李向东把装着协议书的公文包往客厅的玻璃茶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扔,发出的声响还是让两位老人吓了一跳。
“向东,你来啦?”
岳母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婉婉这几天身体特别不舒服,吃什么都吐,我们想着炖点汤给她补补……”
“身体不舒服?”
李向东毫不客气地打断岳母的话,伸手指着王秀梅,声音尖刻,“她那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是心里有鬼,是怀了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野种,心虚的!”
“什么?!”
岳父岳母同时失声惊呼,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滚烫的汤汁晃出来少许,烫得岳母手一抖。
两位老人震惊地转头看向女儿,声音都变了调:“秀梅?
这……这是真的吗?
向东说的是怎么回事?”
王秀梅缓缓放下手里一直捧着的汤碗,抬起头,泪水已经无声地漫过眼眶,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
她的目光扫过父母惊惶的脸,最后落在李向东那写满憎恶和决绝的脸上,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爸,妈……我没有做对不起向东的事。
向东……你何必非要这样,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上……”
“我逼你?”
李向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把抓起公文包,从里面抽出那叠照片和流水单,用力朝着空中一扬。
纸张纷纷扬扬,雪花般飘落在地板上、沙发上、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
这都是什么?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你还在这里跟我嘴硬?
王秀梅,我今天来,是给你,也是给二老留最后一点脸面。”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份离婚协议书的副本,拍在王秀梅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婚,必须离!
而且明天下午,你必须按照约定,去医院,把这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处理干净!
否则……”
李向东直起身,眼神阴鸷地扫过岳父岳母惊恐的脸,最后定格在王秀梅死灰般的面容上,一字一顿地威胁道:“否则,我就把这些精彩的照片,还有你们女儿干的这些好事,打印成传单,贴到你们小区公告栏,发到她公司每一个同事的邮箱里!
我让她,也让你们二老,在这片地界上,彻底抬不起头做人!”
照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每一张都清晰捕捉到了王秀梅和那个男医生在咖啡馆里“亲密互动”的瞬间。
岳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你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是血压上来了。
岳母则已经开始低声啜泣,无助地看着女儿,又看看一脸戾气的女婿。
王秀梅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罪证”,又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十五年、此刻却陌生狰狞如同魔鬼的男人。
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用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另一只手,却异常轻柔地、充满保护意味地,覆在了自己隆起的腹部。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终于,她站直了身体,虽然瘦弱,背却挺得笔直。
她看着李向东,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决绝:“好。
李向东。
既然你非要做到这一步,把所有的路都堵死,我答应你。”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似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明天,我会去医院,按你的要求,把‘他’拿掉。”
“这婚,我也同意离。”
“只要,你别后悔。”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带着某种不祥的预言意味,砸在李向东的心头。
李向东梗着脖子,为了驱散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他用更凶狠、更响亮的声音吼道:“后悔?
我李向东要是后悔,我他妈就是乌龟王孙子!”
周五下午的妇产科门诊区,一如既往地人潮涌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其间隐约夹杂着新生婴儿清脆的啼哭和待产孕妇压抑的呻吟,构成一种复杂而令人焦躁的背景音。
李向东坐在候诊区冰凉的蓝色塑料椅上,一条腿翘着,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嫌恶。
王秀梅就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宽松运动服,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只有偶尔因为身体不适而轻微的颤抖,证明她还活着。
“挂号单呢?
给我看看。”
李向东伸出手,语气生硬,如同在对待一个需要严格检查证件的陌生人。
王秀梅动作迟缓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手指颤抖着,递了过去。
李向东一把抓过,展开扫了一眼。
“无痛人流手术,加急。”
他念出上面的字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你还识相,知道选个快的。
待会儿进去了,别磨磨蹭蹭,医生让干嘛就干嘛,早点弄完,大家都早点解脱。
手术结束,观察没事了,咱们就直接去民政局,今天就把离婚证领了,一拍两散,干净利索。”
旁边几个同样在等待的孕妇和陪同家属,听到他这番毫不留情、冰冷刺骨的话语,纷纷投来惊愕、不解甚至带着谴责的目光,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这男的是谁啊?
怎么这么说话?”
“好像是那个女的老公吧?
这也太狠心了……”
“看那女的肚子也不小了,造孽啊……”
李向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充满非议的低语,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提高了嗓门:“看什么看?
有什么好看的?
管好你们自己家那点破事!”
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吓得那几个议论的人噤了声,纷纷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墙上的电子叫号屏闪烁了一下,广播里传出了机械的女声:“请患者王秀梅,到三号诊室就诊。”
王秀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用手撑着椅子扶手,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笨拙而艰难,仿佛身上背负着千斤重担。
站直身体后,她微微晃了一下,李向东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攥成了拳头收了回来。
王秀梅转过头,终于抬起了脸,看向李向东。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怨恨,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荒芜和平静。
那眼神,空空荡荡,仿佛已经抽离了所有属于人的情感。
“李向东。”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十五年,就当是我王秀梅,瞎了眼。”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过身,用手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扇标着“三号诊室”的房门挪去。
她的背影,在拥挤嘈杂的走廊里,显得那么孤单,那么决绝,又那么沉重。
李向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处因为愤怒而坚硬的地方,不知为何,突然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又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空落落的。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立刻被一种即将“彻底解决麻烦”、“重获自由”的扭曲快感所淹没。
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
这场噩梦,这个污点,很快就会被手术刀彻底清除。
他几乎要松一口气。
然而,就在王秀梅进入诊室大约不到十分钟,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一下撞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震得走廊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谁是王秀梅的家属?!
李向东在不在?!”
一声暴怒的、几乎破了音的吼声,从诊室里炸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像旋风一样冲了出来。
正是李向东在照片里见过的那个“野男人”——那个斯文的男医生。
此刻,他早已没有了咖啡馆里的温和从容,他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珠,白大褂的领口也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影像片子。
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候诊区焦急地扫视,迅速锁定了刚刚站起来的李向东。
李向东一看这个“奸夫”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医院这种地方公然现身,还如此气急败坏,新仇旧恨瞬间一起涌上心头,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好啊!
你个王八蛋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李向东怒极反笑,一把撸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气势汹汹地就冲了过去,“老子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先跳出来了!
就是你勾引我老婆,搞大她肚子的是吧?!”
他冲到男医生面前,不管不顾,抡起拳头就朝着对方那张斯文的脸狠狠砸了过去,拳风带着积郁多日的暴戾。
“你他妈混蛋!给我住手!”
出乎李向东意料,那看起来文弱的男医生反应极快,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在李向东拳头挥到半空时,猛地侧身,闪电般伸出手,一把狠狠揪住了李向东胸前的衣领!
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坐办公室的医生。
男医生几乎是拖着踉跄的李向东,几步就跨到了走廊墙壁上镶嵌的观片灯箱前。
“你看看!你自己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男医生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声音都在颤抖,他另一只手将那张还带着温度的B超片子,“啪”地一声,用力拍在了灯箱的玻璃面上,然后死死按住,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重重地点着片子上那个占据了大部分画面的、巨大而形状怪异的阴影区域。
“嗡——”
观片灯箱内部的日光灯管瞬间亮起,冰冷而强烈的白光,毫无保留地穿透了那张黑底白影的胶片。
光影交错间,那个一直被李向东认定为“野种”、“胎儿”的影像,其真实而狰狞的全貌,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彻底暴露在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
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发育的、蜷缩的婴儿轮廓。
那形状……那结构……
李向东脸上的凶狠、愤怒、鄙夷,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这一刹那,被那束强光和那个恐怖的影像,冻结、然后击得粉碎。
他的大脑“轰”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紧接着,无边的寒意和一种灭顶般的恐惧,如同最凶猛的潮水,从脚底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如坠冰窟,四肢冰冷,连呼吸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