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坚,字文台,吴郡富春人。
江湖上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江东猛虎”。
我喜欢这个外号。虎嘛,独来独往,吃人不吐骨头,不跟狼群混。
这一回讨董,我打头阵,先锋是我,第一个进洛阳的也是我。
进城那天,我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洛阳没了。
南北两宫烧成焦土,长乐宫只剩残垣断壁,街道上到处是死人,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儿。二三百里内,没有鸡鸣,没有人烟。
我让人灭火,清理宫殿,在废墟上搭帐篷住下来。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我坐在建章殿的废墟上,仰头看天。
紫微垣中白气漫漫,帝星黯淡。
我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程普说:“帝星不明,贼臣乱国,万民涂炭,京城一空……”
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程普没说话,站在旁边陪着。
这时候,一个军士跑过来:“将军,那边井里有光!”
“什么光?”
“五色毫光,从井里冒出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
井口不大,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让人点起火把,用绳子把人放下去。
过了一会儿,下面喊:“拉上来!”
拉上来一具女尸。
宫装打扮,死了有些日子,但尸体不烂。脖子上挂着一个锦囊。
我打开锦囊,里面是一个朱红小匣,金锁锁着。
打开匣子——
一块玉。
四四方方,上面雕着五条龙绞在一起,缺了一个角,用金子镶着。底下刻着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我的手抖了一下。
程普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将军,这是传国玉玺!”
我说:“我知道。”

程普说:“当年卞和得璞于荆山,献于楚文王,琢成此玉。秦始皇统一天下,把它刻成玉玺,李斯亲自篆字。后来始皇巡狩洞庭,遇风浪,把玉玺投入湖中,风浪才止。再后来有人持玺还给他……这就是那个玉玺。”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有话直说。”
他压低声音:“将军,得此玺者,有天子之命。今汉室衰微,此玺现世,岂不是天意?”
我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那块玉上,八个字闪着幽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
我把玉玺收起来,说:“此事不得外传。”
程普点头。
但已经晚了。
旁边站着的军士里,有袁绍的人。
第二章 袁本初,你算老几?第二天,袁绍请我过去喝酒。
我去了。大帐里,各路诸侯都在。
酒过三巡,袁绍放下杯子,看着我,皮笑肉不笑:“文台,听说你在井里得了件宝贝?”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什么宝贝?”
“传国玉玺。”
我说:“没有的事。”
袁绍笑了:“文台,何必隐瞒?你我都是讨董的盟友,有宝贝大家一起看看嘛。”
我说:“真没有。”
袁绍收起笑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孙文台,讨董之前,咱们盟过誓的。若得玉玺,当归盟主收管。你私自藏匿,是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看着他。
这人是盟主,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换了别人,这时候该跪下来求饶了。
但我是孙坚。
我说:“袁本初,你说我有玉玺,证据呢?”
“我的人亲眼所见!”
“你的人是你的人,不是我的人。他说看见就看见了?我还说看见你半夜偷牛呢,你认不认?”
袁绍脸涨红了:“你!”
旁边的人赶紧上来劝。
我甩开他们的手,指着袁绍的鼻子说:
“袁本初,我叫你一声盟主,是给你面子。你算老几?玉玺是秦始皇的,是汉高祖的,是先帝的,不是你袁家的!我就是得了,凭什么给你?”
帐里鸦雀无声。
袁绍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手指着我,抖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出帐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孙文台,这是要反啊。”
反?
我反什么?董卓把天子劫走了,洛阳烧了,你们这些诸侯坐在这儿喝酒吃肉,我带着兵冲在最前面,死了祖茂,折了兵马,到头来一块破玉,就成了反贼?
行,反就反吧。
当天晚上,我带兵离开洛阳,往江东走。
临走前,程普问我:“将军,袁绍会不会派人截杀?”
我说:“会。”
“那怎么办?”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程普没再问。
走了三天,走到荆州地界,前面忽然杀出一队人马。
为首一人,儒冠长袍,骑在马上,高声喝道:“孙文台慢走!”
我勒住马,问:“来者何人?”
“荆州刺史刘表,字景升。”
我听说过这人。八骏之一,名士,皇族宗亲,跟刘备一个祖宗。
我拱拱手:“景升有何见教?”
刘表说:“文台,你我无仇,但袁本初有书信来,说你私藏传国玉玺,要我截住你,取回玉玺,归朝廷保管。”
我笑了:“景升,你是读书人,我问你——袁本初要你截我,你就截?他算老几?”
刘表脸色不太好看:“文台,话不能这么说。传国玉玺是国之重器,岂能私藏?”
我说:“玉玺在我手里,你想要,来拿。”
他挥挥手,身后兵马上来围住。
我拔出古锭刀,大喝一声:“谁敢!”
程普、黄盖、韩当、祖茂——祖茂死了,但还有三个——带着亲兵护在我周围。
刘表的人不敢动。
僵持了一会儿,刘表叹了口气:“文台,何必如此?你把玉玺交出来,我放你走。”
我说:“刘景升,我给你一句忠告——这玩意儿,谁拿谁倒霉。你想要,我给你,你敢要吗?”
他愣住了。
我大笑一声,策马冲开人群,带着兵跑了。
跑到边界,回头一看,刘表没追。
程普问我:“将军,刘表会不会再来?”
我说:“会。”
“那怎么办?”
“到了江东,他就是来,我也不怕。”
第三章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催命符回到江东,我以为万事大吉了。
地盘是我的,兵是我的,玉玺是我的。袁绍离我八百里,刘表隔着长江,能把我怎么着?
但我忘了一件事:这世上,惦记这块玉的人,多了去了。
先是刘表。
这家伙不死心,派兵在边界上守着,只要我过江,他就打。我跟他在江夏打了几仗,各有胜负,耗了半年。
然后是袁术。
我弟弟袁术——对,就是他,当年扣我粮草那个——听说我得了玉玺,派人来借。
借?借你大爷。
我不给,他就翻脸,跟刘表联手,南北夹击。
再然后是曹操。
那时候曹操已经打赢了官渡,如日中天。他派人来“借”玉玺,说是“奉天子命”。
奉天子命?天子在你手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给,他就开始搞小动作。先是煽动江东豪族造反,再是勾结我侄子孙贲,想里应外合干掉我。
我扛了两年,扛不住了。
建安二年,我率兵讨刘表,战于襄阳。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
死的时候,我才四十六岁。

据说我死后,玉玺被袁术抢走了。袁术拿着它,得意洋洋地称了帝,然后被曹操、刘备、吕布围殴,不到两年就死了。
玉玺后来落到曹操手里。曹操到死也没称帝,把玉玺留给了儿子曹丕。曹丕拿着它,逼汉献帝禅让,当了魏文帝。
再后来,玉玺传到司马家,传到晋,传到南北朝,传到隋唐……传了一千多年,最后不知所踪。
每一任主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
每一任主人,最后都不得好死。
我躺在襄阳城外的乱草丛里,看着头顶的天,忽然想起那年洛阳的废墟,那口井里的光,程普说的那句话:“得此玺者,有天子之命。”
狗屁天子之命。
明明是催命符。
如果当年我没从井里捞它,就让它烂在那儿,会怎样?
也许我不会死这么早。
也许我能多活几十年,看着孙策长大,看着孙权成人,看着江东一步步做大。
也许……
想那么多干嘛。
我孙坚,从一个小吏干到一方诸侯,打了一辈子仗,死了也值。
就是那块玉,真不该拿。
孙坚走后,各路诸侯也散了。
刘备跟着公孙瓒回了北平,后来去了徐州。
曹操回了陈留,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袁绍回了渤海,接着当他的土皇帝。
袁术回了南阳,憋着劲儿想当皇帝。
刘表守着荆州,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帮。
董卓在长安,接着祸害朝廷,直到被吕布捅死。
那场轰轰烈烈的讨董之战,就这么不了了之。
有人说,如果当时诸侯齐心,乘胜追击,董卓早就死了,汉室早就复兴了。
也有人说,就算追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汉室早就烂透了,救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谁说得对。
我只知道,那天洛阳废墟上,十八路诸侯的帐篷像蘑菇一样长满荒野。后来帐篷拔了,蘑菇没了,荒地还是荒地。
有些事,你以为轰轰烈烈,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有些人,你以为能共谋大事,其实各怀鬼胎。
曹操追上去,差点死了。
孙坚得了玉玺,也死了。
刘备呢?还在编草鞋,还在跑路,还在“往能走的地方走”。
走得最慢的人,有时候能走最远。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