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茶并非一开始就生长在人类的庭园中。它原是山林的树,野性而孤傲,生于云雾深处,花开寒冬,不与百卉争春。人类驯化油茶的过程,是文明学会“温柔地取用自然”的过程。早期的油茶生长在江南、岭南的深山中,凭借其顽强的生命力和清洁的油质,被先民逐渐选育、栽培,最终走出荒山,成为家园中的树、产业中的树、信仰中的树。
从考古的角度看,中国人采集和利用油茶的历史远早于有系统的栽培。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炭化茶果壳,证明早在距今一万年前,古人已采食野生油茶果;湖南澧县城头山遗址的植物残留与油脂分析,进一步说明新石器时代中期的人类已懂得以油茶等果实榨油。那时的油茶林多为自然生长,分布于南方丘陵地带的次生林中,人们在采集野果、打猎的同时顺便采摘茶子。正如学者陈育辉所言:“油茶之为民用,起于采山,不起于园。”

魏晋南北朝之际,油茶种植开始规模化。嵇含《南方草木状》写道:“茶树类众,其子可榨油,香而不腻,南人多植之。”这一“多植”,是中国油茶栽培史上的关键语句。它表明油茶已不再仅限于自然分布,而是被人有意识地种植于庭园或坡地。嵇含生活在永嘉时期,其活动范围涵盖今日的湖南、广西、福建一带。书中所记的植物,多为亲见之物,真实性极高。
南朝之后,油茶的种植逐渐形成区域性体系。隋唐时期,《新修本草》对茶子油的描述已非常细致:“出岭南诸郡,树高三四丈,叶似山茶,花白,实如枣。”这段文字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油茶植物志性描写。唐代的岭南经济发达,油茶成为地方特产之一。唐人王贞白《咏茶花》诗曰:“不争春色守寒香,独向霜中照碧苍。”虽指茶花,但同属山茶科,其形态与油茶花极为相似。油茶花在唐人眼中,不仅是植物,更是一种人格象征:清、静、坚、和。
宋代是油茶由山林走向庭园的关键时期。随着江南经济开发与士人园林文化的兴盛,油茶开始进入文人的视野。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称茶花为“花中君子”,而周密《志雅堂杂钞》又言“岭南茶树,岁结油实,可供膳用”。可见在皇室与士大夫之间,油茶既被视为观赏植物,也被视为食用植物。南宋时期,江西安福、湖南宁乡、广西恭城等地的丘陵地区出现了以油茶为主的“茶林经济”。宋代地方志如《临川志》记载:“人家多种茶树,以其实榨油,香而耐久。”这是油茶庭园化的直接证据。
油茶的庭园化与佛教文化的传播也有密切关系。自南朝梁武帝崇佛以来,佛寺多建于山林,僧侣讲求自给自足,寺院中常种油茶以榨油点灯。佛教典籍《僧伽律》载:“灯以油为命,油以茶子为上。”南方寺庙沿用此制,使油茶成为佛教园林的常见树种。寺庙的灯火不灭,象征法灯常明;茶油因此获得宗教象征意义,被称为“清净油”“法油”。至今,许多湖南、江西的古寺仍保留茶油点灯的传统。

油茶的栽培方式独具特色。它不像谷物那样年年播种,而是一次栽下,终身受益。农家多采用育苗移栽法。古法要求“春暖土润,选地向阳”,每穴种苗一至二株,间距三至四尺。树龄三年开花,五年结果,二十年进入盛产期,寿命可达百年以上。《天工开物》载:“茶树生山,岁产不绝,宜深山瘠地。”宋应星认为油茶适合与其他作物混种,“可间竹、间木,不废其地”。这种生态式种植方法在现代仍被沿用,被誉为“立体山地农业”的雏形。
油茶不仅具有经济价值,还蕴含丰富的文化象征。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茶”字与“德”“雅”紧密相连。油茶花冬开不败,被视为“岁寒三友”之外的隐士之花。文人以之比德,《花木考》称:“茶花岁寒不凋,花中有德。”清人张潮《幽梦影》曰:“花之可久者,惟梅与茶。”这种品格象征,与儒家推崇的“坚贞自守”“温润以泽”高度契合。
更重要的是,油茶在民俗生活中承载着家庭与信仰的意象。湖南、江西、广西等地的村民在采果季节前都会举行“谢林礼”或“开榨祭”,以茶油敬天地祖先,祈求丰年。在广西恭城瑶族地区,每年冬月举行“油茶节”,村民聚饮茶油汤,寓意团圆丰足。民谚云:“茶油香满屋,百事自然足。”油茶成为乡土社会的精神纽带。
油茶树的花期在冬季,这一点在中国植物中极为少见。花白如雪,叶常青,故又被称为“耐寒花”。在古代诗文中,油茶常被用来象征坚韧与长寿。《岭南杂记》载:“茶树花开寒月,花白叶绿,色不凋。”这种生理特性,使其成为文人笔下的隐喻对象。唐代韩愈有诗云:“岁寒知松柏,霜中识茶花。”虽然诗中“茶花”多指山茶花,但油茶与山茶同属,形态相似,象征意义相通。
油茶的传播,也促进了南方文化的融合。自宋元以来,随着客家人由中原南迁,油茶随之在赣南、闽西、粤北广泛种植。客家人称油茶树为“神树”,每年秋后祭拜,称“敬茶公”。他们相信茶树能“养山气、护地灵”,茶油能“润心养命”。这种信仰使油茶从经济作物升华为文化符号。

进入现代,油茶的象征意义进一步延伸。新中国成立后,油茶被定为“南方主要木本油料树种”,成为生态林业的重要组成部分。1970年代的湖南、江西山区,油茶林被称为“绿色银行”。林业工作者常引用古训:“一茶在山,油润千家。”在生态文明建设的语境中,油茶不只是经济树,更是人与自然共生的见证。
从山林到庭园,从野树到神树,油茶的历程体现出中国人处理自然关系的方式。它没有被迫改造,而是在理解中被驯化,在敬畏中被利用。人们选择让它继续扎根山地,而不是移入平原大田,这种选择背后,正是中国文化所坚持的“顺天而行”。油茶之所以能延续至今,成为中国独有的木本油料体系,正因为它符合这一文化逻辑。
油茶的存在,是一种静默的文明。它不以高产见长,却以长久立命;不以艳丽夺目,却以清香自存。它将实用、审美、伦理、信仰融为一体,从山林的植物,成长为文化的象征。这种从“野”到“家”的过程,本身就是中国人对自然最温柔的驯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