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我已站在崇明东滩湿地边缘。天是蟹壳青，潮水刚刚退去，露出广袤无垠的滩涂。望远镜里，世界忽然变得拥挤而生动：成千上万只鹬鸻类水鸟正在觅食，它们细长的腿在浅水中移动，鸟喙如缝衣针般快速啄食。远处，一群白鹭如雪片般栖息在芦苇梢头。

突然，一片“乌云”从海平面升起——是雁鸭类的大群。它们变换着队形，翅膀拍打声如远雷滚动。向导轻声说，这是从西伯利亚南下的斑嘴鸭，在此停歇补充能量。接着，几个优雅的白点进入视野：东方白鹳，极度濒危的物种。它们迈着长腿，姿态如贵族，在滩涂上从容踱步，寻找鱼虾。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观鸟屋。透过单向玻璃，能近距离观察而不惊扰。一只反嘴鹬正用上翘的喙在泥中扫荡；几只黑脸琵鹭（“鸟中大熊猫”）正在梳理羽毛；天空中，猛禽红隼如直升机般悬停，伺机捕猎。这里不是动物园，是真正的、充满生存戏剧的野生舞台。

午后，潮水开始回涨。鸟类随之调整位置，新一轮的觅食与休憩交替。我坐在堤坝上，看长江在此汇入东海，咸淡水交汇带来丰富的养分，滋养了这片亚洲最重要的候鸟驿站。这些精灵年复一年，依靠星空与地磁导航，完成跨越半个地球的壮举。在东滩，我见证的不仅是鸟类迁徙，更是生命本身令人敬畏的韧性、精确与浪漫。长江入海处，风是自由的，鸟是自由的，我的心也随着它们的翅膀，飞向了无垠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