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中风瘫在床上的第3天,我妈哭求:
“闺女,你最贴心,辞了工作回来照顾你爸吧。”
我心一软,请了3个月事假,没日没夜守在病床前。
可第4个月刚开头,公司就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我冒雨回家找证件,却在爸妈抽屉最深处,摸到了2本崭新的房产证。
翻开一看,产权人赫然变成了我2个哥哥的名字。
一起发现的,还有一份我“签字画押”的财产放弃声明。
我盯着那熟悉的笔迹,浑身血液都凉了。
01
陆怀瑾中风的那天下午,陆文荷正在会议室里讲解“云溪社区中心”的设计方案。
她特意穿了新买的米白色套装,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脸上,将那份熬了三个通宵完成的方案照得清晰明亮。
会议室里坐着设计院的领导团队,还有两位从北市过来的专家顾问。
赵总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会议桌的木质桌面,目光里带着审慎的期待。
陆文荷深吸一口气,翻到PPT的最后一页,那上面是项目的预期效果图——一座融合了传统院落与现代玻璃幕墙的社区建筑群,阳光透过中庭的天窗洒在绿植墙上。
“这个方案如果能落地,会成为云州市首个获得绿色建筑三星认证的公共项目。”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自信。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又暗下,她瞥了一眼,是母亲沈素心打来的。
陆文荷没有理会,继续讲解着雨水回收系统的设计细节。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连续不断的震动,像是某种急迫的呼唤。
赵总监皱了皱眉,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小陆,你先接吧,万一有急事。”
陆文荷抱歉地点头,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角落。
“妈,我在开会——”
“小荷!”
沈素心的哭声从听筒里冲出来,破碎而尖锐,“你爸……你爸他晕倒了,叫不醒了……”
陆文荷的手指瞬间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赵总监站起身:“需要帮忙吗?”
“我爸……中风了。”
陆文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响起,陌生而遥远,“在云州老家。”
方案汇报中断了。
陆文荷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收拾东西,怎么冲出办公楼,怎么订了最近一班高铁票的。
她只记得赵总监在她离开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先顾家里,工作的事……回头再说。”
那句“回头再说”在高铁上反复回响,每个字都像钝器敲打在她的心上。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农田、工厂、河流,一切都在向后奔跑,唯有她朝着某个沉重的终点前进。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大哥陆文渊发来消息:“已送爸到云州人民医院,在神经内科三病区。”
二哥陆文远随后也发来信息:“我和大哥轮流值班,你别太着急。”
陆文荷盯着那两行字,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父亲来S市看她时的情景。
那时他精神很好,还笑话她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和饮料:“你这哪像过日子,分明是暂住。”
她笑着反驳:“工作忙嘛,哪有时间做饭。”
父亲摇头:“女孩子家,还是要学会照顾自己。”
现在轮到她了。
轮到她去照顾那个曾经背着她走过五里山路去看病的男人。
高铁抵达云州时已是深夜,医院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沉默的巨型蜂巢,每个窗口里都藏着一个家庭的悲欢。
陆文荷拖着行李箱走进三病区,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饭菜、汗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衰败气息。
13号病房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的屏幕闪着绿色的光。
母亲沈素心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背影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大哥陆文渊和二哥陆文远站在走廊尽头,两人正压低声音说话。
“护工一天三百二,还要包吃住,太贵了。”
“那怎么办?咱俩都上班,总不能天天请假。”
“要不……让小妹先照顾着?她不是刚请了假吗?”
“她那份工作能请多久?”
“总要试试,自家女儿总比外人用心。”
陆文荷站在那里,行李箱的轮子停在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文渊先看见了她,立刻收起刚才的表情,快步走过来:“小荷,你可算到了。”
他的脸上堆起担忧的神色,但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讨论时的算计。
陆文远也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路上辛苦了吧?爸现在情况稳定了,医生说送得及时,没生命危险。”
陆文荷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病房。
沈素心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睛红肿,看到陆文荷的瞬间眼泪又涌了出来:“小荷……”
“妈。”
陆文荷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爸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左侧肢体瘫痪,语言功能受损,以后……以后可能都说不了话了。”
沈素心说着,眼泪滴在陆文荷的手背上,滚烫的。
陆文荷看向病床上的父亲。
陆怀瑾闭着眼,脸色灰白,呼吸通过氧气面罩形成白雾,一起一伏。
那个曾经能扛起百斤粮袋的男人,此刻像一片枯叶,单薄地贴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轻轻握住父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掌心粗糙,指关节粗大,此刻却软绵无力。
“爸,我来了。”
她低声说。
陆怀瑾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那天荷上,陆文荷在病房里待到凌晨。
护士来换了两次药,教她怎么观察监护仪数据,怎么帮助病人翻身防止褥疮。
陆文渊和陆文远在十一点前后离开了,一个说明天要开项目评审会,一个说怀孕的妻子需要照顾。
沈素心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乱,几缕银丝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陆文荷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云州市的夜空没有S市那么多灯光污染,能看见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她拿出手机,点开工作群,同事们还在讨论今天没开完的会议。
有人@她:“陆文荷,你爸情况怎么样?需要帮忙就说。”
她打字回复:“谢谢,已经稳定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她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需要请一段时间假,项目的事……抱歉。”
发送出去后,她关了手机屏幕。
黑暗的屏幕倒映出她的脸,疲惫,茫然,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凌晨三点,陆怀瑾突然发出含糊的声音,手在空中抓挠。
陆文荷立刻起身,按照护士教的,检查尿袋,调整呼吸面罩,轻声安抚。
沈素心也醒了,两人合力帮陆怀瑾翻了身,垫好防褥疮的气垫。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样的日子,陆文荷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02
陆文荷向设计院请了三个月事假。
赵总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陆,你是项目负责人,这个节骨眼离开……社区中心的项目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知道。”
陆文荷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我爸现在离不开人。”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事假最长三个月,超过就算自动离职。”
赵总监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你好好考虑。”
“我考虑过了。”
挂断电话后,陆文荷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走廊地面铺着米白色的瓷砖,缝隙里积着洗不净的污渍,消毒水的味道在这里更加浓烈。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像某种倒计时。
回到病房时,沈素心正在用湿毛巾给陆怀瑾擦脸。
动作很轻,嘴里还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哄孩子。
看见陆文荷进来,她抬起头:“公司怎么说?”
“请了三个月假。”
沈素心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毛巾上的水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痕迹。
“三个月……应该够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谁,“你爸身体底子好,三个月肯定能恢复不少。”
陆文荷没有接话。
她走到床边,接手了护理的工作。
沈素心退到一旁,看着她熟练地检查各种管子,调整输液速度,记录监护仪上的数据。
“你学得真快。”
沈素心说。
陆文荷没有抬头:“网上查的,也问了护士。”
其实不止。
她买了好几本护理书籍,下载了专业APP,还加入了一个脑卒中患者家属群。
群里每天都有新的消息,讨论用药、康复训练、并发症预防,也分享各自的疲惫和绝望。
陆文荷很少发言,只是默默看着,把所有有用的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第一个月过去时,她已经能闭着眼睛说出父亲每天要用的七种药的名字、剂量和服用时间。
能根据监护仪上血压和血氧的数值判断父亲的状态。
能在一分钟内完成翻身、拍背、整理床铺全套动作。
体重秤上的数字掉了六斤,黑眼圈用遮瑕膏也盖不住,腰椎开始隐隐作痛。
某个深夜,陆怀瑾突然发烧,体温升到三十九度二。
陆文荷按铃叫来值班医生,开了退烧药,物理降温,守在床边一遍遍换冰袋。
沈素心在旁边帮忙,动作慌乱,好几次差点打翻水盆。
“小荷,你爸不会有事吧?”
她声音发抖。
“不会。”
陆文荷回答得很平静,尽管她自己也害怕。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面生命的脆弱——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仪器的警报声,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都在提醒她,躺在这里的这个人可能随时离开。
退烧后,陆怀瑾的呼吸平稳下来。
陆文荷累得坐在椅子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沈素心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陆文荷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但她喝不下。
“妈,你去睡会儿吧,我看着。”
“你才该睡。”
沈素心看着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最终两人谁也没睡,就这样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最后阳光照进病房,在陆怀瑾的脸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陆文荷看着父亲沉睡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她八岁,半夜发高烧,镇卫生院的医生说要送到县医院。
没有车,陆怀瑾就用毯子裹着她,背着她走了五里山路。
她趴在他的背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他脖颈上渗出的汗。
但她一点都不怕,因为那个背很宽,很稳,像能挡住世界上所有的风雨。
现在,那个背塌了。
而她成了那个需要撑起一切的人。
第二个月,康复治疗开始了。
每天上午,康复师会来病房,指导陆文荷帮助父亲进行被动运动。
抬胳膊,屈腿,按摩肌肉,防止关节僵硬和肌肉萎缩。
陆怀瑾很配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的眼睛大多数时候是睁着的,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像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偶尔,他的手指会动一下,嘴唇会颤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最终只有含糊的音节,谁也听不懂。
康复师私下告诉陆文荷:“你父亲的语言中枢受损比较严重,以后能恢复多少,要看造化。”
“造化”这个词很玄妙,带着某种听天由命的意味。
陆文荷不喜欢这个词。
她开始在网上搜索所有关于语言康复的资料,下载训练视频,学着怎么刺激父亲的语言功能。
“爸,这是苹果。”
她拿着水果,在他眼前缓慢移动,“苹——果——”
陆怀瑾的目光跟着苹果转动,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试着说,啊——”
“啊……”
一个模糊的音节。
陆文荷眼睛一亮:“对!就是这样!再来,啊——”
“啊……”
很轻,很含糊,但确实是声音。
沈素心在旁边看着,忽然捂住嘴,转身出了病房。
陆文荷知道她在哭。
但她没有停,继续下一个音节,下一个词语。
日复一日。
第三个月,陆文荷的腰椎疼得越来越频繁。
从隐隐作痛到尖锐的刺痛,有时弯腰帮父亲翻身时,会突然僵住,需要扶着床栏缓好一会儿才能动。
她去医院的骨科拍了片子。
“腰椎间盘突出,还不算严重,但必须休息。”
医生说,“不能再这么劳累了,否则会加重。”
陆文荷拿着诊断报告回到病房时,沈素心正在喂陆怀瑾喝粥。
鱼片粥熬得很稠,沈素心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但大半都从嘴角流出来,需要不停地擦。
“医生怎么说?”
沈素心头也不抬地问。
“腰椎间盘突出,让休息。”
“那你赶紧坐会儿。”
沈素心说,“等你爸吃完这口。”
陆文荷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看着父亲呆滞的眼神,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妈。”
她开口,“我还没吃早饭。”
沈素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哎呀,我给忘了……楼下有包子铺,你去买点吧。”
“饭盒里没给我留一口吗?”
“就煮了你爸这份。”
沈素心说完,又低头去喂粥。
陆文荷看见她掀开饭盒的第二层,里面不是空的,是清汤,浮着几颗枸杞。
沈素心迅速合上盖子,把饭盒塞回布包深处。
“那汤是给谁备的?”
“哦,那个啊——”沈素心的手指在包带上绞了两下,“你大哥昨儿说今早过来,我顺手给他带点,他连轴转了好几天,总得补一补。”
陆文荷没再说话。
她转身出了病房,没有去买包子,而是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慢慢坐下。
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但比不上心里的凉。
手机震动,是设计院同事周婷发来的消息:“文荷,社区中心项目今天签约了,张涵代表公司去的。”
附了一张照片,签约仪式现场,张涵穿着陆文荷那套米白色套装,站在赵总监旁边,笑容得体。
陆文荷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想起自己为这个项目熬过的夜,画过的图纸,修改过的方案,争辩过的细节。
现在,一切都成了别人的。
而她现在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地上,腰椎疼得站不直,口袋里是只剩下六千多块的银行卡。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医院的缴费提醒。
“患者陆怀瑾账户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以免影响治疗。”
陆文荷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带着自嘲,带着疲惫,带着某种终于认清现实的释然。
03
第四个月的第一天,陆文荷回了一趟S市的出租屋。
高铁穿过春日的田野,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人想流泪。
但她没有流泪。
三个月的医院生活教会她一件事: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出租屋还保持着三个月前匆忙离开时的样子。
茶几上摊着没看完的设计杂志,厨房水槽里有一只洗净但没收回柜子的杯子,阳台上那盆绿萝因为缺水叶片已经发黄打蔫。
陆文荷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给绿萝浇水。
水流渗进干裂的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渴极了的吞咽。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水从盆底渗出来,在阳台上积了一小滩。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干净的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那本看了三个月还没看完的小说。
拉开卫生间的镜柜,里面放着半瓶止痛药,是她离开前买的。
拧开盖子,倒出两片,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腰疼缓解了一些,但那种酸胀感还在,像有根细绳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她忽然想起沈素心提过,陆怀瑾的医保卡落在家里了。
于是她又折回父母在明州市的老房子。
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的单位福利房,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
陆文荷在这里长到十八岁,直到去S市上大学。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三个月没人住,家具上都蒙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霉味。
陆文荷直接走向客厅的电视柜,那里有几个抽屉,通常放着家里的重要证件。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只有几本旧相册和过期的日历。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陆文荷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个抽屉有锁。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想起陆怀瑾卧室的床头柜里好像有一串钥匙。
果然,在最下面的抽屉里,她找到了那串钥匙,铜制的,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试到第三把,锁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铁皮盒子,几份文件。
陆文荷先拿起文件。
是房产证,两本。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家里明明只有这一套老房子,写的是陆怀瑾和沈素心的名字,怎么会多出一本?
她翻开第一本。
地址没错,就是这套老房子。
所有权人:陆文渊、陆文远。
发证日期:2023年10月12日。
陆怀瑾发病前一周。
陆文荷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翻开第二本,内容一样。
她又去翻那个铁皮盒子,没有锁,掀开盖子。
里面压着一些旧证件,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字迹歪斜,但熟悉——是陆怀瑾的笔迹。
“声明:本人陆文荷,自愿放弃父母所有财产继承权,全心照顾父母,不要任何回报。特此声明。”
签名栏里,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那笔画,那转折,确实是她的字。
但她从没写过这东西。
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记忆涌上来。
陆怀瑾发病前三天,把她叫回家,说单位有张报销单要签字,他眼花看不清,让她帮忙签一下。
他手指点着纸右下角:“就这儿,写你名字。”
那时陆文荷正赶“云溪社区中心”的项目图纸,第二天要交初稿,时间紧迫。
她没多想,抓起笔就签了,甚至没看纸上写了什么,签完转身就走。
她记得陆怀瑾当时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有没有愧疚?有没有犹豫?
她不知道。
陆文荷瘫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房产证和声明书摊在腿上。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射进来,照得纸上的字白得刺眼。
那些字开始跳动,旋转,扭曲,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房子早在三个月前就转给了两个儿子。
让她签字,是为了堵她将来可能走的路。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儿子分房,女儿出力。
而这三个月,她还在为医药费发愁,为要不要请护工纠结,为该不该辞职犹豫。
她像个傻子,在病房里耗尽自己,而背后,早就有人把退路都铺好了。
只是那条退路,不是给她的。
陆文荷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手机铃声把她拉回现实。
是沈素心打来的。
“小荷,你到哪儿了?怎么还没回医院?”
声音急切,和平时一样,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催促。
陆文荷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荷?你听见没?”
“妈。”
她一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找到些东西。”
“找着啥了?医保卡找到了?”
“房产证。”
陆文荷说,“还有一张声明书,说我自愿放弃财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十几秒后,沈素心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慌乱:“小荷,你听妈说,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陆文荷攥紧手机,“你们把房子过户给大哥二哥,瞒着我,还骗我签那份放弃声明。妈,我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你当然是妈的女儿!”
沈素心声音猛地拔高,“小荷,你现在在家对吧?别动,妈这就回来,当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挂断了。
陆文荷看着腿上的纸。
阳光移动了一截,照在她手上,手指还在抖,停不下来。
半小时后,沈素心推门进来。
她喘得厉害,脸颊泛红,额头上都是汗,像是跑了一路。
看见陆文荷坐在沙发上,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荷……”
她在旁边坐下,伸手要拉陆文荷。
陆文荷把手缩了回去。
沈素心的手悬在半空,几秒后慢慢收回。
“你听妈解释。”
陆文荷看着她:“为什么房子只给大哥二哥?为什么骗我签字?”
沈素心的嘴唇动了动,舌尖快速舔过干裂的嘴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这……是你爸定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家产得留给儿子。”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办了过户?”
“不是瞒着……”
沈素心停顿了一下,“是觉得没必要说。你爸讲,你以后嫁人,有婆家的房;你哥是儿子,没房怎么成家?”
“我争过吗?”
陆文荷问,“从小到大,我哪次说过要家里一分东西?”
沈素心没说话。
“要给哥哥们房子,行。可你们为什么要骗我签字?为什么用‘报销单’这种理由?”
“就……就怕你心里不舒服……”
沈素心的声音越来越低,“妈知道你懂事,从不争这些。可你爸坚持要白纸黑字写清楚,说以后省得扯皮。”
“扯什么皮?怕我以后找哥哥们要?”
沈素心垂下头,不说话。
陆文荷把那张纸举到她眼前:“妈,你看清楚。这是爸发病前三天,说是单位报销单,催我赶紧签。我那会儿正赶图纸,一眼都没看就写了名字——你们就这么对我?”
沈素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妈真没想骗你……可你爸铁了心要办,我说你肯定不会争,他还是不放心,非得弄成这样……”
“所以你就同意了?”
陆文荷盯着她,“这三个月,我在医院熬着,睡不好,吃不好,工作快保不住,积蓄都掏空了。而你们,早就把家底分干净了,早就不算我这个女儿了。”
“没有排除你!”
沈素心一把抓住陆文荷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荷,妈怎么会排除你?一直想着以后好好补偿你……”
“怎么补偿?”
陆文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房子过户给哥哥们了,那爸的存款呢?也在他们那儿,对吧?”
沈素心的眼皮猛地一跳,视线往旁边躲闪。
“也给了,对不对?”
“就……就分了一点,应急用……”
沈素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大哥要换车,你二哥媳妇怀孕了,要补营养……”
陆文荷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所以——”她慢慢说,“爸病倒了,守床前、垫医药费、熬通宵,是我的事。可他攒下的钱和房子,全是哥哥们的。”
她顿了顿,看着沈素心的眼睛:“妈,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吗?”
“不是!绝对不是!”
沈素心突然嚎啕大哭,“小荷,妈最疼你啊,打小把你当心肝宝贝……”
“疼我,就用这张纸疼我?”
陆文荷把声明书甩在茶几上。
纸张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沈素心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堵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妈错了,真的错了……”
她声音发颤,手还死死抓着陆文荷的包带,“小荷,你别走,妈改,一定改……”
“怎么改?”
陆文荷问,“把房子退回去?把钱要回来?”
沈素心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陆文荷知道了。
改不了。
房本已经换了名字,存款早分干净,声明书也签了字。
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站起身,拎起包和装衣服的袋子。
沈素心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包角,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小荷,求你……别这样……”
她哭得肩膀直抖,“妈就你一个女儿,不能没你啊……”
陆文荷看着她。
这是她的母亲,生她,养她,小时候背她去卫生院的女人。
她考了年级第一,沈素心炖了她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第一次领工资,沈素心熬夜给她织了一条围巾。
可是现在,沈素心满脸泪痕,眼神慌乱,陆文荷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妈,”陆文荷说,“我不是生气。”
“我是心寒。”
她用力抽回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素心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陆文荷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哭声,隔绝了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
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04
陆文荷没有回医院。
她在小区门口的公园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是铁制的,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锈迹。
四月的傍晚,天气微凉,风吹过刚发芽的柳树,枝条轻轻摆动。
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清脆;还有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散步,头靠得很近。
这些都是寻常的人间烟火,温暖,鲜活,与陆文荷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沈素心没有打来,陆文渊和陆文远也没有。
他们大概以为她只是一时生气,过一会儿就会自己回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是啊,以前。
陆文荷想起很多个“以前”。
考上大学那年,家里说手头紧,让她自己办助学贷款。
她跑去教务处,填了一沓表格,签了好几个名字,那时她还不太明白“贷款”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有了这笔钱,她就能去S市读书了。
而陆文渊上大学前,家里给他买了新电脑、新手机,还置办了两身像样的衣服。
沈素心说:“男孩子出门在外,不能太寒酸。”
陆文荷没说什么,背着旧书包去了学校。
大二那年,她做设计作业需要一台性能好点的电脑,旧的笔记本已经卡得不行。
她打电话回家,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借点钱。
陆怀瑾在电话那头说:“女娃搞什么设计,将就着用就行了。等你哥工作挣钱了,让他给你换。”
后来她也没等到陆文渊给她换电脑。
她用奖学金和兼职的钱,自己攒了一台。
工作第一年,她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家里买了台新电视。
送货上门那天,沈素心高兴得合不拢嘴,摸着崭新的屏幕说:“还是闺女知道疼人。”
可是第二天,陆文荷就听见沈素心给陆文渊打电话:“你妹买的电视真不赖,五十五寸的,画面可清楚了,有空回来看看。”
语气里的炫耀多于喜悦。
二十八岁那年,陆怀瑾开始催婚。
“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让人挑完了。”
陆文荷反驳:“我现在工作正处在上升期,不想分心。”
“工作再好有什么用?女人最终还是要有个家。”
那时陆文远也三十岁了,还单身,陆怀瑾却说:“男人先立业,不急成家。”
原来每件事早就有答案。
只是陆文荷一直不肯相信。
她总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付出够多,就能换来平等的对待。
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不是因为不够好,只是因为她是女儿。
天色渐渐暗下来,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扩散。
陆文荷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长椅缓了一会儿。
该回去了。
不是回家,是回医院。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云州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在夜色中耸立,每个窗口都亮着灯,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陆文荷推开13号病房的门。
沈素心已经坐在床边,眼眶红肿,鼻尖泛红,一看就是哭过。
看见陆文荷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陆怀瑾仍然躺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的绿色数字跳动,像某种生命倒计时。
陆文荷走到床前,从包里抽出那张声明书的复印件,轻轻放在陆怀瑾的手边。
“爸。”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抖,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东西,是你让我签的,对吗?”
陆怀瑾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是不是?”
陆文荷继续说,没有停顿:“房子给了大哥二哥,我那份写成自愿放弃——这些,你心里都明白,对不对?”
陆怀瑾的手指在被单上抽搐了一下。
“我就问这一句。”
陆文荷盯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这三个月,我白天黑夜守在这里,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工作丢了,积蓄花光了,腰也累坏了——你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就因为我是女儿,就因为我签了字,所以活该来伺候,是吗?”
一滴眼泪从陆怀瑾的眼角渗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爬,洇进白色的枕头。
沈素心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陆文荷的胳膊:“小荷!别说了!你爸现在经不起这个!”
“我就要说。”
陆文荷没有动,“我要他亲口告诉我,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陆怀瑾的嘴唇抖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有含糊的“啊……啊……”
声,伴着更多的眼泪。
那眼泪流得很急,很快就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陆文荷看着那些眼泪,心里忽然清楚了。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可还是这么做了。
也许有过愧疚,也许有过犹豫,但在利益面前,那些微弱的情绪都不足以改变决定。
女儿可以出力,但家产必须给儿子。
这是他的逻辑,也是沈素心的逻辑,甚至是陆文渊和陆文远理所当然的逻辑。
“好了。”
陆文荷说,“我知道了。”
她抽回被沈素心抓住的胳膊,后退一步。
沈素心还想说什么,陆文荷抬手制止了她。
“今晚你守夜吧,我回去休息。”
陆文荷说,“明天开始,护工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医药费你们自己分摊,我要回去上班了。”
“上班?”
沈素心愣住了,“你……你不照顾你爸了?”
“我还有自己的生活。”
陆文荷看着她的眼睛,“妈,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也会撑不住。”
“可你爸这样……”
“他有三个孩子。”
陆文荷打断她,“不只是我一个。”
说完,她转身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沈素心的哭声,隔绝了监护仪的滴滴声,隔绝了那个她守了三个月的空间。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陆文荷没有立刻离开。
她走到护士站,找到负责这个病区的护士长。
“请问,如果患者家属无法继续陪护,医院可以提供什么帮助?”
护士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理解,也有见惯不怪的疲惫。
“可以请护工,我们这里有合作的护工公司,一天三百二,包吃住。或者你们家人自己排班,保证二十四小时有人就行。”
“如果家人都不来呢?”
护士长停顿了一下:“那……我们只能通知社区,或者联系其他亲属。但治疗不能停,费用还是得交。”
陆文荷点点头:“谢谢。”
她拿出手机,找到陆文渊的微信,打字:“爸的医药费还欠五千三,医院催缴了。护工一天三百二,需要二十四小时陪护。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分摊。”
发送。
然后又给陆文远发了一样的内容。
这次她没有等回复,直接收起手机,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不锈钢的墙面映出她的脸。
苍白,疲惫,但眼神坚定。
电梯下行,数字从8跳到7,6,5……
每降一层,她都感觉肩上轻了一些。
那些无形的重量,那些理所当然的期待,那些以“亲情”为名的捆绑,正在一层层剥离。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陆文荷走出住院部大楼,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微凉,但清新。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陆文渊的回复:“怎么又欠费了?上个月不是刚交过?我最近手头紧,孩子补习班刚交了一万,你嫂子还报了瑜伽课,八千。我真没钱。”
陆文远也回复了:“护工太贵了吧?不能自己照顾吗?小荷你再坚持坚持,等我这个项目结束就有钱了。”
陆文荷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释然,带着解脱。
她没有回复,直接拨通了赵总监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赵总监,我是陆文荷。”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声音清晰而平静,“我明天回公司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父亲那边……”
“家里会安排好的。”
陆文荷说,“关于社区中心项目,如果已经交给张涵了,我接受。如果有其他项目需要人,我可以接手。”
更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赵总监说:“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电话挂断。
陆文荷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夜空。
云州的夜晚依然能看见星星,虽然不多,但很亮。
她想起小时候,陆怀瑾教她认星座。
“那是北斗七星,像不像一把勺子?”
“那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人迷路的时候,看着北极星,就能找到方向。”
现在她迷路了。
但北极星还在那里。
只是这次,她要自己找到方向。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陆文荷出现在S市建筑设计院的办公楼前。
三个月没来,大楼还是老样子,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耀眼的光,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位大叔,正拿着保温杯喝水。
看见陆文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陆工,回来啦?家里事处理好了?”
“差不多了。”
陆文荷也笑了笑,“王叔早。”
“早,早。”
王叔朝她点头,“快上去吧,今天好像有晨会。”
陆文荷走进大堂,熟悉的空调温度,熟悉的咖啡香气,熟悉的电梯等待区的盆栽绿植。
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样,好像她只是休了个周末,而不是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变故。
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大家都客气地打招呼,但眼神里都有些微妙。
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匆匆移开视线,有人只是简单点个头就盯着电梯数字。
陆文荷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那个她跟了一年的项目丢了,三个月的长假,在职场几乎等于自动放弃上升通道。
现在回来,恐怕只能从边缘项目重新开始。
甚至可能连边缘项目都没有。
但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必须让自己不在乎。
九点整,陆文荷敲响了赵总监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赵总监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见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文荷坐下,背挺得很直。
赵总监合上文件夹,打量了她一会儿:“瘦了。”
“还好。”
陆文荷说。
“家里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安排好了。”
陆文荷顿了顿,“我会处理好工作和家庭的平衡,不会再请长假。”
赵总监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小陆,有些话我得直说。社区中心项目已经签约了,张涵现在是负责人。你这三个月不在,很多工作都移交了。”
“我明白。”
“不过——”
赵总监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这里有个新项目,老旧小区改造,在明州市,规模不大,预算也有限。但如果你愿意接,可以做项目负责人。”
他把文件推过来。
陆文荷接过,翻看。
确实是个小项目,五栋老楼的外立面和公共空间改造,预算只有社区中心的四分之一,工期六个月。
但这种项目往往最麻烦——居民意见不统一,施工条件受限,利润空间小。
通常是没人愿意接的烫手山芋。
“为什么给我?”
陆文荷抬起头。
赵总监看着她,眼神复杂:
“两个原因。第一,你能力够,这种项目需要很强的协调能力。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地址,在明州市清河路。我记得你说过,你父母家就在那一带。”
陆文荷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算是……给你行个方便。”
赵总监说,“工作地点离家里近,万一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
陆文荷看着文件上的地址。
清河路27号院。
离父母家只有两条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
“我接。”
“想好了?”
赵总监问,“这种项目很磨人,可能吃力不讨好。”
“想好了。”
陆文荷说,“谢谢总监。”
“那好。”
赵总监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回来,陆工。”
陆文荷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暖,有力,带着职场特有的分寸感。
“下午去找小陈,他把项目资料整理给你。下周一开始,项目组就正式启动了。”
“好的。”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
陆文荷站在光斑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是沈素心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
然后她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自己的工位,三个月没坐,桌面上积了一层灰。
她找来抹布,一点点擦干净,把带来的绿植摆好,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敲下原来的密码。
系统登录,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大部分是系统通知和行业资讯。
她一封封点开,该回复的回复,该删除的删除。
有条不紊,像个机器。
中午吃饭时,周婷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真回来啦?”
周婷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要辞职呢。”
“差点。”
陆文荷戳着盘子里的米饭,“但想想,凭什么?”
周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凭什么。”
她们默默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窗口排着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这是人间烟火,是日常生活,是陆文荷差点失去的世界。
“对了。”
周婷想起什么,“张涵那个项目,听说甲方不太满意初版方案,可能要改。”
陆文荷动作顿了一下:“是吗?”
“嗯,赵总监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
周婷凑近些,“你那个项目要是做得好,说不定……”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陆文荷摇摇头:“先做好手里的吧。”
她现在没心思争什么,只想把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午,项目组的同事小陈把资料送来了。
厚厚一沓,包括小区的基本情况、居民意见调研、预算明细、设计规范要求。
陆文荷一页页翻看,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记。
这个小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五栋楼,一百二十户居民,老年人居多。
居民的主要诉求是:加装电梯,改善防水,增加公共活动空间。
但预算只够做外立面和楼道翻新,加装电梯需要另外申请专项资金,流程复杂,耗时漫长。
典型的“钱少事多期望高”项目。
陆文荷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下看。
工作到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文荷打开,面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