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了司寒三年,终于在城郊的一间停尸房里被他找到了。
他和陈若琳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刚送走今天的最后一位死者。
再见到他们,我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
因为我前往瑞士进行安乐死的费用马上就凑齐了。
他看见我动作笨拙,一瘸一拐,难得没有对我恶语相加,当然,说出的话也没有多好听。
“看来你这三年过得并不好,也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败类,怎么配拥有好的生活?”
听着他恶意地讥讽,我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司寒却被我的笑容激怒了。
“申浅浅!你不要以为你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就能掩盖你的罪孽!我当初就是被你的笑容蒙骗,才让你有机会害死我妈!”
果然,三年了,他还是没有释怀。
陈若琳看气氛有些紧张,便赶忙上前打圆场。
“师父,你别怪他。你知道的,伯母是司寒永远的痛。”
接着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从包包里拿出了一张烫金的请柬递给我。
“对了!我和司寒这个月底在豪庭酒店举办婚礼,欢迎你来参加。”
我看着递到我面前的请柬,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我马上要出国了。”
01
司寒听到我说要出国,脸色骤变。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出国?害死了人就想一走了之?”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的骨头生疼。
因为渐冻症,我的肌肉本就僵硬,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前倾。
我试图稳住身体,但腿部神经传导慢了半拍。
在他看来,却像我是在拼命抗拒。
“装什么柔弱?”
司寒眼底的厌恶更浓,直接将我拖出了殡仪馆。
我想解释我的腿不方便,可喉咙发紧,舌头像是打了结,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我被塞进了他的车后座。
陈若琳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车子一路疾驰,开回了那栋熟悉的半山别墅。
“下来。”
司寒冷冷地命令。
我费力地挪动双腿,动作怪异且迟缓。
司寒失去了耐心,拽着我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进了大厅。
“去,把我妈生前的房间打扫干净。”
他指着二楼。
“那是你赎罪的地方。”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挪。
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每上一个台阶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那个房间一尘不染,显然每天都有人打扫。
看来他只是想羞辱我。
我拿起抹布,颤颤巍巍地擦拭着桌子。
陈若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师父,真是辛苦你了,这种粗活本来不该你做的。”
她假意要帮我,身体却故意撞了我一下。
我重心不稳,手里的抹布飞了出去,正好扫落了桌上的相框。
只听啪的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那是司寒母亲唯一的遗像。
楼下的司寒听到动静冲了上来。
看到地上的狼藉,他眼里瞬间燃起怒火。
“申浅浅!”
他几步冲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抵在墙上。
窒息感瞬间袭来。
我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那是真的想杀了我。
“你连她的遗像都不放过?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想解释是陈若琳撞我。
可我看不到陈若琳,她早已躲在司寒身后,一脸惊恐。
“司寒,你别怪师父,她……她可能是不小心的,虽然她一直恨伯母当年反对你们在一起……”
陈若琳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司寒手上的力道加重。
直到我的脸涨成紫红色,他松开了手。
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
“让你死太便宜你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跪在碎片上,向我妈忏悔。”
我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曾经的情分。
却只看到无尽的恨意。
我咬着牙,慢慢挪动膝盖。
尖锐的刺痛穿透布料,扎进肉里。
鲜血很快染红了裤腿。
我一声不吭,因为我知道,求饶只会让他更兴奋。
管家张叔偷偷进来给我递了一杯水。
“申小姐,喝口水吧。”
我刚想谢谢他,便听到司寒大怒。
“谁让你进来的?”
张叔吓得手一抖,水杯掉在地上。
“张叔,你可以滚了。在这个家里,不需要同情杀人犯的佣人。”
张叔因为我被辞退了,这让我更加愧疚。
陈若琳走到我身边,语气中带着同情。
“师父,腿很疼吧?”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
“司寒还没有从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挚爱的手术刀下的痛苦中走出来,请你理解。”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拽起我,把我拖向厨房深处的步入式冷库。
然后一把将我推进去,反锁了门。
“如果你想赎罪,那就要有赎罪的态度,不是吗?”
我现在的力气连一只鸡都不如,根本反抗不了。
冷气瞬间包裹全身。
对于渐冻症患者来说,寒冷是致命的催化剂。
我的手脚开始失去知觉,僵硬感迅速蔓延到躯干。
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我以为我要冻死在里面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是被赶走的张叔,临走前拼死折回来给我留了一线生机。
我爬出冷库,发起了高烧。
02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骨子里的寒意冻醒的。
高烧未退,脑袋昏昏沉沉,像是灌了铅。
我必须去殡仪馆,今天的班不能旷,不然就拿不到全勤了。
我拖着僵硬得像木棍一样的双腿,来到殡仪馆,却发现门口却围满了人。
见我来,一堆长枪短炮的摄像机瞬间对准了我。
“就是她!害死人的庸医!”
“这种人现在躲在这赚死人钱,真是晦气!”
甚至有人把手机怼到了我脸上。
屏幕上是热搜头条:#蛇蝎女医生转行捞死人钱#。
配图是我昨天在殡仪馆工作的照片,角度刁钻,显得我阴森恐怖。
文章里把三年前的医疗事故描绘得绘声绘色,说我收受红包不成,故意制造手术失误。
还有人说我是为了课题,故意拿人当试验品!
甚至连我昨晚在司寒家下跪的照片都有。
配文是:
豪门少爷心软收留,恶毒女恩将仇报打碎亡母遗像。
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馆长见我来了,一脸为难地对我说。
“浅浅,要不你还是出去避避风头吧。”
“你不走,我们没办法上班啊。”
周围还有死者家属,情绪也很激动。
不知道谁带头扔了一个鸡蛋,蛋液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腥臭无比。
烂菜叶、石头纷纷砸过来。
我像个过街老鼠,狼狈逃窜。
我想解释,我想说我没有。
可没人听。
我拖着满身的污秽,回到了出租屋。
那是城中村的一个破单间,阴暗潮湿,但我住了三年。
房东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邻居。
“哟,大明星回来了?”
房东阴阳怪气地抱着手臂。
“赶紧收拾东西滚蛋,我不租给杀人犯,晦气死了,把我的风水都搞坏了。”
我扶着门框,强忍着眩晕。
“房东,合同还没到期……”
“什么合同?你这种人也配谈合同?”
邻居指着我的鼻子骂:“就是,刚才警察都来问话了,我们这可是文明社区,不能留你这种祸害!”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充满恶意的脸,心里泛起一阵无力。
“我可以加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现金,那是我的生活费。
“再让我住一个月,就一个月。”
只要凑齐去瑞士的钱,我就走。
我卑微地把钱递过去。
房东看了一眼钱,突然抬手一挥。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
“拿你的脏钱滚!”
她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把我的行李箱扔了出来。
箱子顺着楼梯滚下去,衣服、日用品撒了一地。
还有那本我视如珍宝的医学笔记。
我也被推搡着赶了出来。
“再不走我就放狗了!”
铁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我蹲在地上,一件件捡起我的东西。
手指僵硬得握不住笔,捡起那本笔记用了我足足十分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拿出来一看,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辱骂短信。
“去死吧!”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我要是你早就自杀了。”
我无力地拖着坏掉的行李箱,找了一个公园的长椅,准备将就一晚。
这一夜,格外漫长。
我看着手机银行应用里的余额。
还差一万块。
只要再去打几天零工,或者卖掉那个母亲留给我的玉镯……
我就可以去瑞士安乐死了,是我最后的执念。
我想体面地走,这是我作为曾经的天才医生,最后的尊严。
天亮的时候,我想站起来。
却发现膝盖像是被水泥浇筑了一样,完全无法弯曲。
病情恶化了。
03
我咬着牙,去了银行。
我想把所有的积蓄取出来,买一张最近的机票。
不论去哪里,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哪怕死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也好过在这里被千夫所指。
柜台前。
工作人员操作了一会儿,脸色古怪地看着我。
“小姐,您的账户被冻结了。”
那一瞬间,我耳边出现了耳鸣。
“什么?”
“您的所有账户都处于冻结状态,原因是涉及一起巨额赔偿诉讼。”
我还没反应过来,几个人走到了我身后。
“申浅浅小姐是吧?这是法院传票。”
一张轻飘飘的纸,落在我手里却重若千钧。
原告:司寒。
案由:医疗损害责任纠纷。
诉讼请求:赔偿精神损失费及财产损失费,共计五千万。
五千万。
我看着那个天文数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司寒母亲的命,也是我的命。
他这是要彻底断了我的生路。
那笔我攒了三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甚至去卖血才凑齐的“赴死费”,瞬间化为乌有。
我的瑞士,我的体面,我的尊严。
全没了。
我走出银行,路过的人似乎认出了我,对着我指指点点。
“就是她,那个害死人的医生。”
“听说还欠了巨额债务,活该。”
突然,一辆车疾驰而过。
我本能地想躲,可是身体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然后,我就被反光镜挂倒在地,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钻心地疼。
车主摇下车窗,不但没道歉,反而倒打一耙。
“碰瓷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想钱想疯了吧!”
我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没人来扶我,只有冷漠的手机镜头对着我拍。
我好不容易撑着身子挪到了一个小巷子里。
想躲一躲。
却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住了巷口。
领头的一个把玩着手里的棍子,眼神下流。
“申大医生是吧?听说你欠了陈小姐……哦不,欠了很多人钱?”
是陈若琳安排的人。
“我没钱。”
“没钱?那就用人抵呗。”
几只脏手伸了过来,在我身上乱摸。
我拼命反抗,一口咬在其中一个人的手上。
那人吃痛,一记重拳砸在我的肚子上。
“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接着是雨点般的拳脚。
我蜷缩成一只虾米,护住头。
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但我竟然觉得,这种肉体上的痛,比心里的绝望要好受一些。
他们打累了,吐了口唾沫走了。
“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我躺在污水里,看着头顶狭窄的一线天。
天是灰色的。
我的世界也是灰色的。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了巷子。
这偌大的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留的。
我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殡仪馆。
那里是我工作了三年的地方,也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这会儿是深夜,值班的大爷睡着了。
我熟门熟路地摸进了停尸房。
推开厚重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但我却觉得无比亲切。
我找到一张空的停尸床,费力地爬了上去。
躺平的那一刻,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宁静。
这里很冷,但比起司寒给我的冰冷,这里至少很干净。
我能感觉到生命体征正在流逝,心跳越来越慢。
肌肉的僵硬感已经蔓延到了胸腔,呼吸开始困难。
我拿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找到了入殓师师父的号码。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对我有一点点善意的人。
手指颤抖着,打了好久才打完那行字:
“师父,下个客人是我,请您帮我画得好看一点。”
发送成功。
手机从手中滑落。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解脱。
04
停尸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我没有力气睁眼,但我知道是谁。
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是陈若琳最喜欢的。
她走到了我的床边。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天才申医生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怎么?真的准备在这里等死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脸颊。
力道不轻,带着羞辱。
“不得不说,你这个样子,真是让我太开心了。”
她俯下身,嘴唇贴在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皮肤上,却让我感到恶心。
“师父,你也别怪我心狠。”
“要怪就怪你太优秀了,太碍眼了。”
“当年在学校是这样,进了医院还是这样。只要有你在,司寒的眼里永远看不到我。”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轻笑。
“既然你都要死了,那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当年司寒妈妈的手术,其实是我手滑了。”
“剪断动脉的那把钳子,是我递给你的。但我那是故意递错的,也是我在你转身的时候,偷偷松开了止血钳。”
“是你非要逞能,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还要冲上去抢救,最后累晕过去。”
“我就顺水推舟,把你累晕说成是畏罪晕倒,把医疗事故全都推到你头上。”
“你看,这一招多好用啊。”
“司寒恨了你三年。”
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本以为听到真相我会愤怒,可是没有。
我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只有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一滴泪。
为我这可笑而悲惨的一生流的泪。
陈若琳说完,心满意足地站直了身体。
“好了,我不打扰你上路了。”
“下辈子,记得投胎离我和司寒远一点。”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下午三点零七分。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司寒正坐在高档餐厅里,对面坐着他的律师团队。
“司总,恭喜。”
律师举起酒杯,“这场官司我们赢定了。申浅浅的所有资产已经被冻结,她现在翻不了身。”
司寒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反而,心里莫名地烦躁。
“司总,关于三年前那个手术细节……”
律师还在滔滔不绝地复盘案情,想要邀功。
“当时申浅浅在切断供血后,使用的那个血管吻合器……”
司寒眉头猛地一皱,打断了律师的话。
“你是说血管吻合器?”
“对啊,根据卷宗记录,当时是递送了七号吻合器。”
七号吻合器?
司寒震惊。
那天母亲的手术很特殊,因为血管变异,必须用极少见的五号定制吻合器。
这一点,只有主刀医生和一助知道。
如果是七号,那就意味着……从一开始器械就错了?
而负责检查和递送器械的,是一助陈若琳。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陈若琳喝醉了,无意中抱怨了一句:“谁知道那个老太婆血管那么细……”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却让他背脊发凉。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打陈若琳的电话。
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着他。
他打开手机定位软件,这是为了安全起见,他和陈若琳互相绑定的。
定位显示,陈若琳在……城郊殡仪馆?
她去那里干什么?
司寒立刻给助理打电话。
“马上调出城郊殡仪馆停尸房十分钟前的监控发给我!”
五分钟后。
视频传了过来。
画面里,陈若琳站在一张停尸床前,俯身在一个“尸体”耳边说着什么。
因为监控没有收音,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陈若琳脸上那狰狞又得意的笑容,和床上那个人眼角滑落的泪水,深深刺痛了司寒的眼睛。
床上的那个人是申浅浅?
她为什么躺在停尸床上?
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自称是殡仪馆的入殓师。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司先生,浅浅于下午三点零七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