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再婚后的39年里,对沈延舟而言,他只是一个模糊而冰冷的称谓。
沈延舟和母亲相依为命,父亲从未支付过分文抚养费,这份长久的缺席与沉默,让沈延舟早已认定自己是被彻底遗忘的人。
沈延舟39岁那年,终于攒够首付准备买房贷款,却收到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瞬间击碎了他。
短信显示,沈延舟名下有一个开户于1998年、由父亲代办的储蓄账户。
01
沈延舟为了在滨江这个大城市里安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几乎跑断了腿,才终于把贷款申请的所有材料准备齐全,交到了银行客户经理的手中。
他刚走出银行那栋锃亮的玻璃大厦,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银行的余额变动通知短信。
他本以为只是刚刚办理业务产生的例行提示,可当他漫不经心地划开屏幕,目光扫过那一串数字时,整个人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周遭嘈杂的车流与人声瞬间退去,变得模糊不清。
短信清晰地显示,他名下有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储蓄账户,账户余额后面跟着的那个数字,是六十八万七千四百元。
开户日期更是遥远得像个梦,是1998年的夏天,备注里写着“监护人代办”。
而那个代办人的名字,是沈建国,他那几乎从他童年记忆里淡出的父亲。
一股混杂着荒诞、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怒意,像冰冷的潮水,猛地冲上了沈延舟的头顶,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回了银行大厅,径直走向了刚才为他办理业务的柜台,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请帮我查一下,尾号是4293的这个账户,所有的交易明细。”
在等待打印明细的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时间里,沈延舟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他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关于1998年,关于父亲的任何有效片段,结果却只有一些褪了色的、模糊的剪影,以及母亲深夜独自垂泪的沉默背影。
银行柜员将厚厚一叠明细单从窗口递了出来,沈延舟一把抓过,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一行行日期和数字。
随着目光的下移,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看到有几笔数额不算小、但也绝不算少的存款,存入的日期,竟然诡异地与他人生中几个最为艰难、几乎快要撑不下去的时间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比如,母亲那年冬天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费东拼西凑还差一截,他急得嘴上起泡的那个周末。
又比如,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既欢喜又为那一大笔学费和生活费愁得整夜失眠的暑假。
这些钱,就像无声的、精准的空投补给,在他濒临绝境时悄然落入那个他从未知晓的账户,而那个应该给予他支撑和拥抱的人,却始终站在他生活的边缘,沉默得像一块礁石。
这种感觉,远比单纯的遗忘和忽视,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愤怒。
原来那个男人并非一无所知,他或许一直就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和母亲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然后,用这种施舍般的方式,丢下几个冷冰冰的数字。
02
滨江市第二人民医院那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这是沈延舟少年时代最熟悉的场景之一。
母亲总是不分昼夜地加班,在纺织厂的轰鸣声里耗尽青春,下了班还要接一些替人织毛衣的零活,一针一线,熬红了眼睛,只为了多挣几十块钱,好让他的午饭里能多一个鸡蛋。
那是一个深秋的雨夜,冷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滴,敲打着窗户。
母亲又因为连续熬夜着了凉,发起了高烧,家里常备的退烧药偏偏用完了。
看着母亲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当时才上高中的沈延舟,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抓起一把破旧的黑伞就冲进了茫茫的雨夜里。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上的积水很快没过了脚踝。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药店的方向奔跑,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肩膀,但他心里只有焦急。
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他慌乱中抬眼望去,隔着迷蒙的雨幕和闪烁的车灯,对面街边似乎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轿车。
而车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高大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他家的方向。
那身影,像极了沈建国。
沈延舟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陌生的称呼。
可就在这时,一辆重型卡车呼啸着从马路中间驶过,溅起大片水花,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等卡车过去,街对面只剩下空荡荡的湿漉漉的马路,和依然闪烁的霓虹灯光,哪里还有车和人的影子。
他愣在原地,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领,他打了个寒颤,最终摇了摇头,心想肯定是自己太着急,眼花了。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此刻,手握银行明细单的沈延舟,站在银行明亮的大厅里,却仿佛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个雨夜的寒意。
那可能不是眼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是他结婚前,为了凑齐新房的首付,他和当时还是女友的妻子林薇,几乎看遍了滨江城所有偏远的、老旧的楼盘,计算着每一分钱。
沈建国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罕见地主动打来了电话,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有些干涩和迟疑,他说:“小舟,买房是大事,爸这里……还有一些钱,你看……”
“不用了。”
沈延舟几乎是在听到“爸”这个字眼的瞬间,就硬邦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里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我和林薇自己能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延舟以为信号已经中断,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便是忙音。
后来有一次,母亲来帮他收拾新房,闲聊时说起旧事,忽然感慨道:“说起来,我那时候在厂里,差点就被下岗潮给刷下去,多亏了后来领导突然说,看我干活细致,又有技术,算是特殊人才,又把我留下来了,不然啊,妈还真不知道后面的日子该怎么供你读书。”
母亲当时说这话时,脸上是一种单纯的、对命运眷顾的感激。
可此刻,将这些零碎的片段——雨夜疑似的身影、及时的“特殊照顾”、还有明细单上那些精准的存款日期——拼凑在一起,沈延舟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一种被无形的手操纵、被沉默地窥视,而自己却懵然不知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这远比直接的抛弃,更令人难以忍受。
03
家庭聚餐的地点,定在了滨江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是继母王慧选的,据说这里的红烧肉和油爆虾做得格外地道。
包厢里灯光柔和,菜香四溢,但圆桌旁的气氛,却像是凝固的油脂,厚重而黏腻。
沈延舟带着妻子林薇坐在一侧,对面是沈建国、王慧,以及他们的小儿子,沈延朗,一个正在读高二、眉眼间有几分沈建国年轻时候样子的男孩。
桌上的清蒸鲈鱼只动了几筷子,东坡肉氤氲的热气也渐渐散了。
沈延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份被他反复捏得边缘有些卷曲的银行账户明细单,没有铺垫,直接推到了旋转玻璃圆桌的中央,然后轻轻一转,让那张纸准确无误地停在了沈建国的面前。
“沈建国。”
他省略了所有称呼,声音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已久的暗流。
“这个账户,还有里面的六十八万,你是不是该给我,也给大家,一个解释。”
沈建国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深色的茶汤溅到了他浅色的衬衫袖口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坐在沈延舟身边、略显不安的林薇,又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瞬间绷紧了脸的王慧,最后,才落回到自己这个大儿子脸上。
那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倔强又脆弱的少年重叠,却又如此陌生,写满了冰冷的质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王慧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先炸开了。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包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延舟!你这是什么态度?叫你回来吃顿饭,是给你爸面子,不是让你来兴师问罪的!你爸欠你什么了?”
“他欠我一个解释!”
沈延舟猛地抬高了声音,目光如刀,刺向王慧,随即又牢牢锁住沈建国。
“一个我从1998年就‘被拥有’的账户,一个我活了三十年都不知道的账户!还有这些钱,这些在我妈住院、我交不起学费的时候,‘准时’存进来的钱!沈建国,你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隔岸观火?还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砸在沈建国的心上。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我……”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只是……只是想……给你存点钱,你小时候……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我想着,总有一天……”
“想着总有一天,用这笔钱来买你的心安理得?”
沈延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看着我们母子俩挣扎,你很满足,是吗?然后在你需要自我感动的时候,悄悄塞点钱,安慰自己还是个‘负责任的父亲’?”
“沈延舟!你够了!”
王慧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了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延舟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你做了多少?是,他是没天天守着你!可他哪年不去你学校门口偷偷看你?你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他跑了多少趟滨江?就连你后来上班的那个科技园,他是不是也经常把车开到附近,就为了能看你一眼?”
她的话如同又一道惊雷,劈在沈延舟的耳边。
高中校门口……大学校园外……科技园路旁……那些模糊的、曾被自己忽略或误认的背影,此刻在王慧激动的话语中,骤然变得清晰而锋利。
“为了去看你,延朗初中毕业典礼他迟到了,延朗第一次参加市里的篮球比赛他也没赶上!家里为这个吵过多少次?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恨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王慧的眼泪夺眶而出,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积压多年的委屈。
沈延朗低着头,不安地摆弄着面前的餐巾,一言不发。
沈建国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灰败。
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阻止王慧再说下去,却又无力地垂下。
包厢里只剩下王慧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那顿不欢而散的饭之后,沈延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主动联系沈建国。
但那六十八万,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生活里,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会带来细密而持久的疼痛。
他尝试着去理解,去拼凑那个沉默男人或许存在的另一面,但少年时代积攒的冰层太厚,每一次尝试融化,带来的都是更刺骨的寒意。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沈建国更加苍老、也更加疲惫的声音,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小舟……下周三,上午九点,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来一趟滨江银行总行的贵宾接待室?有些东西……我想,应该当面交给你,也……说清楚。”
04
滨江银行总行大厦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金融区,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天光。
贵宾接待室在顶层,异常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皮革的味道。
穿着笔挺西装、举止一丝不苟的大堂经理,早已等候在电梯口,确认了沈延舟的身份后,便一言不发地引领着他,穿过宽敞而寂静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经理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沈延舟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布置得像一个简约而奢华的私人书房,沈建国已经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听到动静,他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眼下的青黑很重,显然没有休息好。
除了沈建国,房间里还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银行高级客户经理,姓赵,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几个文件盒和一个老旧的深绿色铁皮盒子,那铁皮盒子不过巴掌大小,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还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锈蚀的铜锁。
“沈先生,您来了,请坐。”
赵经理站起身,态度专业而谨慎,他先请沈延舟在沈建国对面的沙发坐下,然后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逡巡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首先,再次核实一下,沈延舟先生,身份证尾号7782,名下账户尾号4293,是您本人,对吗?”
“是。” 沈延舟简短地回答,他的目光掠过那个铁皮盒子,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好的。”
赵经理点了点头,从文件盒里先取出了几张单据的复印件,推到沈延舟面前。
“关于尾号4293的活期储蓄账户,经过我们进一步核查历史档案,并与沈建国先生确认,其中有一部分资金,共计二十五万元整,是当年您父母离婚时,您母亲苏玉芳女士应当分得的共同财产折价款。”
沈延舟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建国。
沈建国的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看沈延舟,只是盯着自己脚下昂贵的地毯花纹,声音低哑地补充道:“你妈……你妈性格倔,当年离婚,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抚养权……这笔钱,我一直想给她,可她不肯收……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先存着……”
赵经理等他说完,才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根据沈建国先生提供的凭证和我们调取的原始记录,这笔二十五万元,已于当年从夫妻共同账户划出,单独存入您名下,其性质与后续沈建国先生个人存入的部分,是不同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沈延舟的反应,然后,从文件盒里,又取出了一份用透明文件袋小心封装好的纸质凭证。
那纸张已经明显泛黄,边角脆弱,但上面的字迹和红色的印章依然清晰可辨。
赵经理将文件袋轻轻放在那几张复印件旁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而更重要的是,我们今天请您二位前来,主要是为了这个。”
沈延舟的目光,顺着赵经理的手指落下。
那是一张定期储蓄存单。
户名:沈延舟。
存入日期:1998年7月15日。
存入金额:壹佰零捌万元整。
存期:五年,自动转存。
经办储蓄所盖章的位置,是一个现在已经合并撤销的老城区支行名称。
“这是……?” 沈延舟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抬起头,看看那张泛黄的存单,又看向面色灰败的沈建国,最后,目光落回到那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上。
赵经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个铁盒,他的表情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张存单,是您的祖父沈德安老先生,在1998年7月,亲自来我行办理的,指定存入您沈延舟先生名下,并与您尾号4293的活期账户,在银行系统内做了关联备注。”
“同时,” 赵经理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深绿色的小铁盒,将它轻轻推到沈延舟面前的桌面上,铜锁与铁皮接触,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沈德安老先生当年办理业务时,特别嘱咐并办理了寄存手续,言明此铁盒必须与那张定期存单一同保管,并且,只有在您沈延舟先生本人,前来支取或查询这张108万存单时,才能将这个铁盒,一并交给您本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这番话而彻底凝固了。
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沈延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咚,咚,咚。
一百零八万。
1998年。
爷爷。
关联的活期账户。
还有这个……上了锁的、爷爷特意留下、指定要在这个时候交给他的铁盒子。
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也彻底颠覆了他这半个多月来,所有建立在愤怒、困惑和被窥视感之上的认知。
沈建国隐瞒的,不只是那六十八万活期存款。
他看向沈建国,那个他一直怨恨着的、沉默的、在他看来充满了虚伪和软弱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坐在昂贵的沙发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沈延舟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也从未了解过那个早已去世、记忆中总是乐呵呵的爷爷。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铁皮盒子,锈蚀的铜锁微微晃动。
然后,他听见赵经理用那种刻意放平、却因此更显凝重的职业化语气,缓缓说道:“沈延舟先生,关于您尾号4293的储蓄账户,以及与之关联的这张定期存单,我们银行这边,确实还有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需要在此向您正式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