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谅从不是故事的终点,伤痕不会凭空消失,断裂的信任一旦破碎难复如初,这是大多数人都默认的道理。
但是层层深入,这引向一个更核心的问题:
在背叛的巨大创痛之后,我们汲汲以求的,真的是原谅吗?
当我们执着于是否原谅时,我们真正在为什么而挣扎?
原谅二字,让我们在内心预设了三个前提,存在一个过错方,一个受害者,以及一次豁免的二次机会。
可真实且复杂的心理创伤,从来不会如此简单明确,比起层层剖析的客观,我们内心纠结的往往是更为混沌的根本。
其实,更多数的人口中说着原谅,内心真正期许的或许是更隐秘的需求。
第一种渴求,表面是原谅,实则是寻求他人证明能够给予超量的爱,重新捕获那个失去的安全世界,让情感发展的记忆得以延续。
更浓烈的爱,更彻底的透明,更持久的补偿……
我们想要的是对方能以持续不断无可置疑的忠诚,来反向证明背叛只是一次偶然,而非对自己整个选择和价值观的否定。
我们想要的,是比以往更坚定的选择,更毋庸置疑的忠诚,来证明伤痛已成过去。
这种情况下,原谅是自己与他人的对赌,选择压抑自身的痛苦,来延续加倍的安全。

此时的原谅,实则是一种情感上的讨价还价,允许自己可以逐渐放下愤怒,但对方必须用源源不断地付出来证明。
当这种内耗反复令人精疲力竭时,第二种真正的转变则会出现。
也许是在某一个瞬间,我们会突然意识到,我们从未真正需要原谅任何人。
原谅本身,很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心理误读,是我们为内心真正的渴望,所贴上的一个错误且沉重的标签。
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是否原谅他人,而是如何安放自己。
因为我们并不需要用原谅,来为与别人的互动而牺牲自己内心的平静。
当意识到依赖他人获得安全感的结局终究是幻灭,一种深刻的转变推动我们将关注彻底收归自身。
背叛的伤害,最隐秘之处在于它让我们恍然:
自己的价值与安宁,何时竟然由他人的忠诚与否来裁决?
背叛后漫长的心理磋磨,终点并非原不原谅,而是与经历了背叛的自己达成和解。
故而在此刻,我们想要的其实并非任何人的反馈,而是一种绝对的自我确认。
不是通过原谅或搁置而获得释怀,而是通过建立一种不需要以他人悔悟为前提的内心秩序,从而让原谅地定义从内心消失。
这种秩序的核心在于,我的价值不因你的背叛而减损,我的未来不因你的存在而定向,我的平静不因你的态度而波动。
此时,原谅这个概念不仅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显得有点滑稽。

理解那个曾执着于创伤的自己,理解当下的恐惧与渴求,也见证最终让原谅失效的自己,认可现在的成长与力量。
最终,我们或许会与对方和解,或许不会,但这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与自己内在力量的冲突结束了。
1应对背叛,我们根本不需要
思考是否原谅的问题
实际上,要不要原谅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心理陷阱。
它默认我们的内心变化需要以他人的变化为前提,默认我们的情绪还继续被对方的行为牵着走。
预设了我们仍需对方反馈后的状态,来为自己的痛苦画上句号。
我们称之为释怀的状态,很少是原谅这一意志行为的结果,甚至从本质上讲,我们压根不需要原谅某个人。
可我们无法意识到,因为在很多情况下,原谅问题提供了一种虚假的掌控感,只要自己决定原谅与否,似乎就能掌握了局势和后续发展权。
但这掌控是虚幻的,因为它仍然将我们困在与他者的关系中。
于是我们辗转难眠,什么情况下会原谅对方?过去与对方如何相处,现在对方如何反馈,未来又可能会如何发展?
因此我们步步为营,什么时候我们坚决不可以动摇?对方在什么预设下背叛,背叛的程度造成多大创伤,对方的心理动机是什么?
这个时候,我们说的原谅,其实是靠赦免对方来恢复自己内心的平衡。
可问题在于,我们的内心平衡从未需要任何人的道德状态来调节。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拉康曾提出一个颠覆性观点:
欲望总是他者的欲望。
当执着于原谅与否时,我们实际上仍被困在他者的欲望结构中,我们渴望的,可能并非真正对他人的宽恕或审判,而是他人对自身罪责的承认,以此重新确认我们的主体。
当背叛记忆被反复思索,我们强化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提取记忆时的情绪状态。
这是一个时间折叠的过程,它将过去的脆弱,当下的冲击,以及对未来的恐惧统统压缩在背叛体验当中。

在背叛创伤中,我们很容易被困在度量时间里,反复计算事件发生多久了,对方曾真正道过几次歉。
背叛触发了一个人作为独特自身的怀疑,我们可以需要他人,但我们的独特与价值,其实不依赖于任何他人的忠诚。
这是一种更稳定的心理自立,我们的价值感,从来无关于如何被他人对待。
无论是欺骗、隐瞒、攻击、赞赏还是放弃,一生的价值只关于,你自己如何对待自己与生活。
他人的谎言,言语的粉饰,事实的崩塌,情感的伤痛,所引动的只是每个人正常的情绪。
我们愤怒不代表自己就应该被如此对待,我们不甘不代表就应该自我怀疑,我们释怀不代表就要强压委屈,我们失控不代表自己过度敏感。
诚实、成长、慈悲,还是攻击回去一报还一报,用挖掘自己价值观的方式,来代替情绪回应。
原谅是一个伪命题,从本质上来讲,对方言行举止所造成的伤痛,只是我们了解自己的一种方式。
当我们说无法原谅对方造成的伤害,实际上在隐藏,自己尚未接受这个痛苦所揭示的关于我自己的真相。
尚未接受,并非要获得所有人的忠诚,尚未接受关系就是阶段性的产物,尚未接受互动只在每个当下有效,尚未接受美好已然失去,尚未接受自己从未设想过的结局……
所以原不原谅对方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因为连背叛方这个人都不重要。

对方做过什么,将来要做什么无所谓,我们感受到的痛苦,只是在吸收消化这段经历背后的收获与经验。
不畏怕被背叛的人,根本无所谓是否要原谅他人。
害怕背叛的人,将自我锚定在他者的忠诚上,不怕背叛的人,已经完成了主体性的自我确定。
一旦我们意识到,我们的主体性无需他者的忏悔来锚定,整个原谅的定义便会消散,因为没有意义。
原谅不代表未来就继续按照自己设想的发展,不原谅更不能说明对方余生都在悔恨当作度过,一直变化的无非只是自己的心态,是否解恨、是否发泄、是否酣畅淋漓罢了。
2如何真正释怀背叛的创伤与不甘?
背叛的伤痛之所以如此尖锐,正是因为它精准地刺穿所有人心理盲点。
我们将自身最渴望的特质投射到重要的人身上,通过他们的存在来体验这些特质。
背叛强制收回这些投射,失去那个你想象中的人,失去你在关系中扮演的角色,失去关系承诺所承诺的未来,这迫使我们面对两个真相:
一是他人并非我们想象的样子。
二是那些我们渴望的特质其实本就存在于自身,只是当时的我们无法体验。
背叛意味着对方拒绝按照我们的设想继续,而我们的痛苦程度,往往暴露了我们对这种投射的坚持程度。
那些我们不愿承认的依赖,那些理想化的投射,那些关于对方应如何对待自己的无意识渴望,都需要重新从丰盈的状态中缓慢撤出。
当我们撤回投射会感觉极度的孤独与空虚,因为我们会突然认为自己失去了什么,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部分。
现代文化叙事强化了这种外部寄托,社会潜意识让我们默认爱必然需要一个爱与被爱的对象,价值要通过他人的认可体现。
因此很多人认为自己的价值如果不与外界产生互动,那么毫无成就感,哪怕是对峙、矛盾、冲突、纠缠、博弈这些负面情绪引发的交集。
总是认为自己的耐心有价值,因为有人需要我的耐心,自己的爱有意义,因为有人渴望我的爱。
当关系断裂,这些特质仿佛失去了流通作用,变成了无法兑现的内心成就,当自己过度带入关系中的角色,美好的体验就必然依赖关系的存续。

这是我们无法体验到,自己渴望的特质恰恰就在自己身上的原因。
当我们死死抓住原谅问题不放,可能是无意识地用它来逃避一个更艰难的过程。
我们必须为自己创造背叛之后的意义,我们必须为自己的认知拓宽广度,而这个创造过程只能由自己费力挖掘。
当一段关系无法继续提供我们曾经珍视的特质,我们必须真正思考,创造这些价值的根源在哪里。
许多人释怀以后回顾背叛与创伤事件,内心会突然升起什么都不重要的瞬间。
其实就是在暗示,所谓原谅以及释怀,走出创伤的阶段,最本质的原因在于,背叛者连带着背叛事件的影响,再也无法干扰现在的自己一丝一毫。
曾经想要的现在不重要了,因为足够明白,自己想要的一切,其实自己全部拥有。
他人给予你的忠诚,并不会比自己给予的忠诚更加可靠,他人赋予的支持,并不会比自己全力托举自己的支撑更坚韧,渴望他人的理解,但这世上再没另一个人有机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平静、完整、被珍视等等这些我们渴望的状态,不是需要从外部获取的关注,而是可以自主进入的存在状态。
不需要等待他人的反馈让自己感到平静,可以直接成为平静。
不需要处理他人的问题来让自己逐渐释怀,可以直接关注自身。
我们总是向外界寻求那些其实早已存在于内在的资源,在成年后演变为一种心理惯性。将内在潜能体验为外在需求。

当我们的专注度,情感与思考不再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那个背叛事件,我们可能投身于创造性的激情,新的亲密联结,或对自我更深入的探索。
我们终于真正地活在了伤痛之后。
当我们发现自己拥有全部时,安全、归属、尊重等需求不再需要关系发展而递进满足,因为忠诚、支持、鼓励等等的满足,都从他人给予转变为自我生成。
创伤曾将我们囚禁于事件发生前与事件发生的对比中,让回到过去或改变过去成为隐秘的渴望。
但你会慢慢看清,当新的生活经验足够坚实,我们便稳稳地扎根于现在,面向未来。
无所谓背叛的最终状态,是达到一种内心的轻盈,源自于完全确定自我价值。
你可以全然投入关系,同时深刻理解关系的脆弱性,可以珍视忠诚,但不将自我价值抵押于他人的忠诚。
你可以感受伤害,但不被伤害定义,可以释放情绪,但不被情绪绑架,允许他人自由,因为你的自我已足够稳固。
爱的同时准备好承受失去,能够建立深刻联结,同时保持完整的自我。
能够清晰区分我感到痛苦,和你应该为我的痛苦负责,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从关系决定我是谁,转变为我如何回应关系决定我是谁。
自我忠诚可以达到的深度,是他人忠诚永远无法企及的,请无条件接纳自己的全部,在失败时依然保持自我价值感,对自己的成长保持耐心。
我们不再需要原谅他人,因为我们已与自己的全部经历,包括被伤害的经验,达成了更深刻理解和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