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ThinkingAI联合创始人、CTO周津拉着一位业务负责人开了一场线上会，会议很常规，没人觉得不对劲。

直到会后，周津问对方：「你刚刚发现一直是我的Agent在说话了吗？」

这个Agent是周津春节搭的。春节期间OpenClaw爆火，周津开始写代码做实践，结合内部的研发系统做尝试。他把自己的业务上下文、知识库和声纹都喂给了Agent。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让员工感受到，「真的变天了」。ThinkingAI没有人会再觉得是狼来了，或者周津的想法太超前了。

ThinkingAI本名数数科技，这家从SaaS起家，主要做游戏数据中台的公司曾经融资6个亿，做到游戏行业数据分析Top1，Habby、雷霆、SEGA、KRAFTON等公司都是他们的客户。

前不久，周津和葡萄君分享了他们全面转型AI的一些实践和思考。其中一个案例，来自市场部搭建团队知识库的转型。

虽然部门负责人是纯文科背景、不懂代码，但是她只用自然语言告诉Agent团队的工作流是什么、交付要求和红线有哪些、每个人的KPI分别是什么，Agent就自行搭起了整个知识库的框架。后续所有内容都是人和Agent共创完成，团队成员的工作进展会同步给Agent，由它自动整理。

基础的记录、整理工作也全部交给了Agent，团队的重点则转移到了Taste的培养上：判断内容的好坏，决定哪里要改、为什么要改。需要人工重点输入的，也只有品牌资产、品牌调性、外部知识接口这些最核心的精品内容。

在这个过程中，谁对Agent的理解到位，谁还没入门，负责人也能从每个人的知识库就能看出来，这也成了她评估团队工作的一个维度。

这套体系跑通之后，团队的日报每天自动更新，每周的滚动日程自动同步，还有专门的团队作战室用来对齐目标。这是ThinkingAI所有部门的一个缩影，他们现在从研发、HR到财务等部门，都在用 Agent 完成从工作流到落地的持续优化。

前一段时间，我们和周津聊了聊他们如何推进组织调整、知识库搭建和工作流的转变，以及如何解决实践过程中的问题。对于致力于用AI提升效率、改善工作流，甚至改变组织架构的公司来说，这篇文章或许是不错的参考。

以下是整理后的访谈内容：

01

依靠势能，

自上而下推动转型

葡萄君：现在很多游戏公司对AI还停留在观望阶段，要么没开始，要么只碰了点皮毛。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尝试的？

周津：过去一两年，我们一直在讨论要不要All in AI，但总觉得还没到拐点。真正的转折点在今年春节前：一是 Claude Opus新版本发布，二是Skill生态开放，整个行业突然意识到，大模型终于能真正落地到业务里了。

春节期间的小龙虾是最后的爆点，我在自己试过之后就下定了决心，要全面转型。节后返工第一天，我就宣布了我的想法，团队动作很快，不到两个月就把第一个版本上线了。

葡萄君：这么快？很多公司会担心从零开始转型要花很久。

周津：我用Agent替我开会发言，就是想让大家直观感受到这件事的冲击力，推动大家转变观念。只要有这个势能，转型速度就会非常快，而有一两个人跑通之后，所有人都会意识到Agent真的不一样，雪球就会滚起来。

葡萄君：很多游戏公司的一号位都知道要转型，但不知道从哪下手，该谁来牵头。

周津：可能要看一号位的背景。

技术出身的一定要亲自下场，现在对我们来说真的是最好的时代。拿我自己来说，因为我没有前端背景，所以很多想法因为缺少前端能力落不了地，现在有了 Agent，我觉得自己「几乎无所不能」，这种正反馈特别强。

如果是策划、制作人这类非技术背景的一号位，最好找一个具备技术背景且拥有宏观视角的负责人，帮你搭一套自己能用的Agent工作流。因为Agent的落地，需要和核心业务目标对齐，而不能只盯着执行细节。

葡萄君：所以一号位本人不需要对技术懂得很深？

周津：最大的门槛不是技术，而是Taste和宏观业务思维。一号位不用写代码，只要搞清楚业务目标怎么跟Agent结合就行。而且这件事必须一号位亲自抓，因为改变工作模式必然会带来结构调整，公司资源的重新分配，这些事情只有一号位能下定决心和推动。

葡萄君：那一号位下面，要不要设立所谓的AI负责人？

周津：不能为了设岗而设岗。AI应该是无处不在的，是每个人都要掌握的工具，如果有人自己不拥抱AI，那是自己的问题，不是AI负责人的问题。

我们内部之所以有AI负责人，只是因为我们在做Agent商业化产品，AI负责人要对业务结果负责。如果我们还只做数据业务，根本不需要这个岗位。

葡萄君：在转型的过程中，可能有人跟得快、有人掉队了，你们会怎么应对？

周津：现在所有人都在同一起跑线，发令枪响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切换过来，但我们给所有人机会。跑得慢的推一把，能跑出来的超级个体，我们也会跟上激励机制。

葡萄君：我猜肯定会有很多人说：我们日常工作已经这么忙了，还要去学习Agent？你们怎么评估团队在这件事上长期和短期的ROI？

周津：用Agent需要先想明白：你现在的精力都花在哪了？这些事能不能用Agent提效？

我就是先革我自己的命，先找到我工作里最痛苦、最重复、最消耗精力的事，花几天时间用Agent把它解决掉，虽然一开始会有点痛苦，但一旦跑通了，后面就会进入正向循环。

但这个时间窗口也不会太长。Agent带来了技术平权，只要人的认知跟上了，不论职位、背景的人都应该能很快上手。如果一个人抵触新技术，拒绝学习新东西，那哪怕花再长时间说服，也没什么用；而且当他身边的人效率都比他高几倍的时候，他自然会感受到压力。

葡萄君：你会怎么发挥这些跑通循环的人的能力？

周津：一个有AI加持的人，能发挥比之前多得多的能量。我们会把他们直接拉通，绕过以前传统的内部流程。现在Agent先做信息筛选，然后直接把需求对接给对应的超级个体，效率要高得多。

02

知识库是用好Agent的核心

葡萄君：聊完前置的组织问题，说说具体该怎么做吧。在你看来，AI转型最核心的事是什么？

周津：真正决定你能把Agent用到什么程度的，同时也是最难的点，就是搭建Agent协同过程中的业务上下文，也就是知识库。核心的目的是让大家的Agent在一样的业务目标、语境和工作流中协作。

比如说，能不能把会议记录、聊天、文档这些知识很好地提炼成Agent能轻松理解的知识库，这些看似就在那里的东西，反而直接决定了你的Agent能发挥多大价值。

葡萄君：知识库要怎么去搭建？

周津：搭知识库挺难的，我把它分成几个层面。

最基础的是公司级，比如对公司的历史成功项目的知识库沉淀，需要有专人牵头；除此之外，部门级和个人级的知识库是拉开未来业务可能性差距的关键。能不能搭好个人知识库，本质上考验的是一个人的结构化思考能力和业务洞察力，也是Agent时代人与人之间差距的核心来源。

而且知识库必须不断迭代，两个礼拜不更新，就全是过时的噪音了。举个例子，我们内部不同部门的负责人用的是同一个Agent，但能产出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有自己多年积累的内容。就算把知识库全拷贝给另一个人也没用，因为知识库需要一直更新，不断有新的业务上下文沉淀。很多人用了Agent，却觉得它没在业务里发挥作用，核心原因就是没把自己的数据和知识持续喂给它。

葡萄君：迭代的过程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复杂，似乎只要我跟Agent多聊几轮就能搞定？

周津：迭代的核心有两点。

第一是持续校准。搭知识库的过程就是梳理业务逻辑的过程，Agent一定会犯错，你要接受它犯错，给它打分，告诉它哪里对哪里错，以及让Agent知道为什么错，把这些沉淀到知识库里，它下次就会改进。这是一个长期的学习循环，不能把它当静态工具用。

第二点是不要给Agent设限。不要让它做选择题，要让它做开放题。给Agent设定一个有边界的目标，告诉它我要达成什么效果，然后跟它一起探讨怎么实现。只要它足够理解你的业务上下文，就会经常给你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建议，甚至会有灵光一现，你们会脑暴出很好的Idea。

葡萄君：大家常说的Skill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吗？

周津：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建Skill，但Skill不是一开始就设定目标做出来的，而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自然沉淀的。我跟Agent交互的时候，发现某个流程以后可能还会用到，就会把它封装成一个Skill，不断迭代优化；如果觉得别人也能用，还会分享到内部平台上。

Skill本质上代表的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思维模式。我去看别人的Skill，主要不是为了用，而是学习别人的设计思路。现在行业里流行的通过llm-wiki构建知识库，本质上也是一种思维模式。

葡萄君：那怎么构建一个Skill？

周津：先告诉Agent目标和标准，把上下文和参考案例喂给它，然后像跟人聊天一样跟它沟通，比如问Agent，它还需要什么内容，这样的学习方式是否适合它。

这时候人和人的核心差异就体现出来了：你能不能清楚地告诉它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没有明确的标准，Agent永远输出不了好结果。等流程跑通了，效果满意了，自然就形成了一个Skill。

葡萄君：要搭建起一个好的知识库，大家都得有自己的Agent吗？

周津：不会用Agent的人，未来一定会被淘汰，就像现在不会用电脑的人比较难在互联网行业工作一样。

葡萄君：那在整个人和AI的工作流里，怎么判断哪些事该让Agent参与？

周津：在我们团队，现在任何事都是AI First，也就是转变思维模式，遇到事情先思考有没有更多解法，能不能用AI解决。哪怕最后还是需要人来确认，Agent也能帮你提升很多效率。

我以前写代码，第一反应是打开IDE建框架，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你需要对抗这种惯性，我们内部很多实习生有时候反而跑得更快，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这种思维惯性的包袱。

葡萄君：具体来说，哪些工作流会受到比较大的影响？

周津：举个例子，未来开例会这件事情应该是要压缩的。Agent时代，信息应该像水一样在企业和组织内部进行传递和流动，透明而高效，相比之下例会效率就太低了。

葡萄君：这似乎很难实现？毕竟任何信息都会有很多噪声。

周津：没错，最难的就是处理信息杂质。我每周开很多场会，最耗时间的就是会后的信息整理。比如录音分不清发言人，专业术语识别错误，这些都会让上下文完全跑偏。

这些错误必须在Review的时候人工纠正过来。我们团队内部会就把这些纠正信息放进一个协作库里，在不断的Review过程中形成共识，下次Agent就不会再错了。这是现在最绕不开的卡点，企业必须花精力去做。

03

在混乱中保持清醒

葡萄君：快速转型的过程中，会不会出现很多混乱？比如流程变来变去，大家跟不上节奏。

周津：现在我们正处在变革窗口期，把以前的流程全打破了，团队也扁平化了，一切以目标为导向，怎么快怎么来。未来三到六个月，我们内部从企业到个体的实践，可能都会处在相对混乱的状态，这是逃不掉的。

但是不需要强求一开始就把所有事都理清楚，重要的是在混乱中保持清醒，识别出关键的人、关键的流程和关键的知识，剩下的可以先放一放。先让组织跑起来，再慢慢整理。混乱的同时效率也在提高，如果没有，那才是真的出问题了。

我相信AI革命带来的生产力提升会超过工业革命，现在大家都只是在探索期而已。

葡萄君：在这种混乱中，哪些业务和流程你们会优先调整？

周津：最先动的是研发，他们离Agent最近，工作流也最容易被Agent颠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前端工程师这个岗位了，改成了Agent开发工程师，人人都是全栈。

然后是QA团队，这是被Agent冲击最严重的团队之一。以前我们做测试消耗人力，还覆盖不全，现在用Agent做系统测试，速度快得惊人。我建议QA都转成测试开发，不能只做测试，要自己闭环整个流程。

现在很多项目一两个人就能搞定。如果是小公司从0开始做项目，我觉得两个人就可以立项了，完全不用走以前那套复杂的流程，也不需要传统的组织架构。

葡萄君：那么哪些环节仍然离不开人？

周津：只要涉及到执行，Agent都很难达到100%的置信度。

所以你要给Agent设定明确的规则：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样的事情必须跟人确认。

比如刚才说的会议发言人识别，如果识别到的名字置信度很高，Agent就会自动记录；但如果是重名，Agent永远没办法自己确定是哪一个，这时候就需要人来确认。

也有更复杂的场景，比如我们做A/B实验或者投放，当素材的成本超出了设定的阈值时，就必须中断自动化流程，人工干预了。

这会涉及到调优，也需要人驱动Agent去做。你不能只告诉它「你错了，下次别这样干」或者「你错了，你应该这么干」，它会照做，但不知道所以然。

你要问它为什么这次投放效果不好，给它背景信息，然后再给它反馈，这样它才能更好地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下次怎么改进，这是一个不断校准置信度的过程。

葡萄君：很多人觉得把任务拆好再给Agent最高效，但按你的说法，这反而是低效的。

周津：没错，这是反直觉的。和人打交道，尚且不能出了问题，不问原因，直接要求他推进，当Agent做错了，更需要停下来，问它为什么错，原因是什么。

AI First的核心思路，就是把Agent当人看，与Agent平等沟通交流，学习并理解它的思路的同时，与它沟通如何一起更好地迭代。这种方式短期内看起来没效率，但却是在做长期的价值积累。

葡萄君：对产品化、运营、商业化甚至市场这些工种来说，AI意味着什么？他们会更焦虑，还是他们也有很多不可替代的人的要素？

周津：我觉得同样的岗位里都会出现两极分化。有的人会特别兴奋，因为以前一周才能落地一个创意，现在一天能做好几个；但是如果只做基础工作的人，会非常焦虑，因为他们的工作会很容易被替代。

这还是取决于个人，如果你把自己的工作定义成被动执行，那你的工作很可能会消失；但如果你想要创新，你愿意对业务结果负责，那你就永远有不可替代的部分。

04

游戏公司怎么动起来

葡萄君：你觉得现在很多游戏公司还没开始转型，是因为什么？

周津：一方面是自己还能挣钱，没那么焦虑；另一方面，是游戏公司的核心精力还是在游戏业务上。游戏公司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比如项目运营、版本上线、测试，随便动一下流程，折损都会很大，所以大家会有顾虑。

葡萄君：你会建议他们怎么动起来？

周津：我建议另起炉灶，用全新的模式做新的产品，然后慢慢过渡，不要一上来就把过去的全部推翻重建，这样反而容易ROI太低。

我们也有历史包袱，比如以前的系统，已经服务客户很多年了，需要保障系统的SLA，还要持续迭代，想上来一下子通过Agent全量推翻重构是不太现实的，但也可以用Agent做代码辅助、BUG定位这些事，一样可以提效。

葡萄君：很多公司担心转型的Token成本太高，中小公司应该怎么评估这件事？

周津：我们年前就把内部Token额度放开了，但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把所有Token的消耗都做了埋点和分析。一方面，我们会关注那些跑得快的人，看看哪些地方可以优化；另一方面，我们会关注那些Token消耗很低的人，这说明他们根本没用起来，需要重点推动。

虽然放开Token后短期成本会增加，但生产力的提升是指数级的，我们转型之后，代码产出量是以前的10到20倍。到了某个临界点，你就可以收获业务增量，再投入到Token上，它的单位生产效率比人高得多了。

而且从大方向来看，转型之后团队沟通和协作成本降低，组织效率提升，所以短期付出一些成本是完全值得的。

葡萄君：最后，对于那些还在观望的游戏公司，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周津：之前有客户问我，是不是配置了Agent，我点一下，ROI就能翻好几倍？要是真有这种好事，我们自己早就上天了。

其实Agent体系搭起来，主要是放大企业现有团队的价值的。我们的核心理念其实很简单，AI时代是一个开放的时代，模型、框架、平台，所有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都是能租到的；但是业务数据、行业认知、团队积累下来的知识是企业自己的。我们的新产品Agentic Engine在做的事情，就是帮客户更高效地搭好团队每个人Agent的工作流和知识库，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搭建企业自己的业务Ag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