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津博物馆的展厅深处,一方恒温恒湿的展柜内,西周太保鼎静静伫立。57.6厘米的身高不算巍峨,却在灯光下透着一股穿越三千年的沉雄之气。四柱足稳稳撑起方形鼎身,耳上双兽仿佛仍在低声嘶吼,腹部饕餮纹与蕉叶纹交织的纹路里,藏着商周交替的风云变幻。鼎腹内壁“大保铸”三字铭文,笔道遒劲,既是器物的身份印记,更是一段王朝往事的密码。
这尊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名单的国宝,有着一段比自身历史更显跌宕的漂泊旅程。它的故事,始于清代道光年间山东梁山脚下的一抔黄土,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辗转数地,最终于盛世安稳中归于馆藏,成为“梁山七器”中唯一留守故土的孤臣。

道光十六年的鲁西南,春寒尚未褪尽。山东寿张县梁山脚下,一群村民在耕作时无意间刨开了一处古墓葬,几件带着铜锈的器物破土而出。彼时的百姓尚不识国宝价值,只当是寻常铜器,随意丢弃在田埂边。消息很快传到了济宁士绅钟养田耳中,这位酷爱金石的收藏家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凡,立刻赶往梁山。
在一片狼藉的土坑旁,钟养田一眼便认出这些是商周时期的青铜重器。他小心翼翼地将器物收拢,最终清点出七件:三鼎、一彝、一盉、一尊、一甗。这便是后来震惊金石学界的“梁山七器”,西周太保鼎正是其中最具特色的一件。钟养田将七件器物悉数买下,带回济宁悉心收藏,《函青阁金石记》中曾记载下这段奇遇:“济宁钟养田(衍培)近在寿张梁山下得古器七种:鼎三、彝一、盉一、尊一、甗一”,字里行间难掩欣喜。
然而,太平日子并未为这些国宝提供安稳的容身之所。晚清国力衰微,时局动荡,文物收藏界更是暗流涌动。钟养田去世后,“梁山七器”的完整收藏被打破,开始了各自的漂泊之路。它们先是流转到广州收藏家李宗岱手中,后又被日照丁麟年收购。丁麟年深知这批文物的价值,耗费心力悉心保护,但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个人的力量终究微薄。
“梁山七器”的命运在此刻开始分岔。小臣艅犀尊辗转流落海外,最终藏于美国亚洲艺术博物馆;大史友甗被日本泉屋博古馆收藏;另有三件器物在颠沛中不知所踪,从此杳无音讯。唯有太保鼎,在数位收藏家的接力守护下,勉强留在了国内,成为“梁山七器”中维系故土血脉的唯一希望。
这段流转岁月里,太保鼎的独特之处逐渐被学界认知。学者们发现,这尊鼎的造型在商周青铜器中堪称孤例:四柱足中部装饰的圆盘与扉棱,打破了传统鼎足的单调样式,既增强了器物的稳定性,又增添了艺术美感。腹部四角的扉棱从商代掩盖陶范痕迹的实用功能,演变为纯粹的装饰元素,恰好印证了西周早期青铜器工艺的转型。而鼎内“大保铸”三字铭文,更是成为解开器物身世的关键。


金石学家们对“大保铸”三字的考证,揭开了一段西周初年的王朝往事。古文中“大”与“太”互通,“大保”即西周官职“太保”,为帝王的辅佐重臣,负责监护与辅弼国君。《尚书·君奭》中记载:“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左右”,明确指出西周成王时期,召公奭与周公旦分陕而治,共同辅佐年幼的成王。

结合铭文与文献考证,学者们最终确定,这尊太保鼎正是召公奭所铸。作为西周王朝的开国元勋,召公不仅在政治上颇有建树,更以勤政爱民的形象深入人心。《诗经·召南·甘棠》中“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的诗句,流传千年,记载的正是百姓对召公的爱戴。传说召公在陕县以西治理期间,常于甘棠树下办公,不占用民宅,不侵扰百姓,办完公事便悄然离去。百姓感念其恩德,便立下规矩,不许任何人砍伐这棵甘棠树,以此寄托对召公的思念。

太保鼎的铸造,正是召公身份与地位的象征。鼎作为西周时期的重要礼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唯有王公重臣才能铸造如此规格的青铜鼎。这尊鼎重26公斤,造型雄伟庄重,纹饰精美华丽,圆雕、浮雕技法的运用堪称精湛。耳上浮雕的双兽,姿态生动,线条流畅,打破了商代鼎耳纹饰的简约风格,展现出西周早期青铜器艺术的创新与发展。


更具学术价值的是铭文中“铸”字的写法。这个字上半部分为金文“鬲”字,是商晚期至西周早期的典型字体,到西周中期便已演变出不同的写法。这一细节不仅为太保鼎的断代提供了精准依据,更成为研究汉字演变历程的重要实物佐证。正如天津博物馆馆长姚旸所言,这三字铭文虽简,却字字千金,“它明确了器物与太保召公之间的关系,更带领我们认识早期西周的政治文化,认识召公的政治地位和历史作用”。

20世纪初,太保鼎的流转迎来了重要转折。1917年,时任民国总统的徐世昌从好友柯劭忞处得知,日照丁氏家族因家道中落,计划出售包括太保鼎在内的四件青铜重器(另三件为太师鼎、小克鼎、克钟)。徐世昌自幼喜爱金石考据,对商周青铜器更是情有独钟,得知消息后立刻派人联络,最终以重金将四件器物收购,收藏于家中。
这位被称为“文治总统”的收藏家,对太保鼎喜爱有加。他特意为这件国宝创作了长诗《得鼎歌》,诗中“儒生事业俎豆陈,文辞富赡仁义饱;今得四器列堂上,古色照人灿奎昴”的诗句,生动描绘了得到国宝后的欣喜之情。在徐世昌的悉心收藏下,太保鼎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得到了妥善的保护。徐世昌不仅为器物配备了专门的存放环境,还组织学者对其进行研究考证,留下了诸多珍贵的研究资料。
徐世昌家族对太保鼎的守护,延续了数十年。期间,战乱不断,文物市场乱象丛生,不少珍贵文物因此流失海外,但徐家人始终坚守初心,将这尊国宝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对文物保护工作日益重视,徐世昌的孙媳张秉慧深明大义,于1958年将包括太保鼎在内的四件青铜重器悉数捐献给国家。经过文物部门的统筹安排,太保鼎最终入藏天津博物馆,成为该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天津博物馆的馆标更是以太保鼎的造型为设计原型,彰显了这件国宝的重要地位。

进入博物馆的太保鼎,迎来了最为安稳的岁月。但文物保护工作者并未因此松懈,由于青铜器物长期存放易发生氧化腐蚀,博物馆为太保鼎定制了高科技含量的恒温恒湿展柜,通过24小时不间断的科学监测,实时追踪器物的保存状况,及时干预可能出现的病害风险,将保护工作做到极致。
1993年,太保鼎被选送参加第三届“中国文物精华展”,其独特的造型与深厚的历史底蕴惊艳了无数观众;2002年1月18日,国家文物局将其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这意味着这尊国宝将永久留在国内,避免因长途运输和环境变化遭受损害;2018年6月1日,在天津博物馆百年华诞之际,太保鼎再次亮相专题展览,向观众讲述着跨越三千年的文明故事。

如今,站在太保鼎前,我们仿佛能透过青铜的锈迹,看到西周初年的朝堂风云,感受到召公勤政爱民的赤诚之心;能透过辗转的流传历程,看到历代收藏家为守护国宝付出的心血,体会到乱世中文物传承的艰辛。作为“梁山七器”中唯一留在国内的器物,太保鼎不仅是一件文物,更像是一位历史的见证者,它承载着华夏文明的基因,记录着国宝流转的沧桑,也彰显着中华民族对文化传承的执着与坚守。

三千年岁月流转,太保鼎从西周的礼器变为今日的国宝;百年漂泊历程,它从梁山脚下的出土文物变为博物馆中的文化符号。当灯光洒在鼎身的纹饰上,那些沉睡的历史记忆被唤醒,向我们诉说着文明的延续与传承。而我们,作为文明的继承者,也将继续守护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让太保鼎的故事,在岁月长河中永远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