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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休金10280,每月给儿子6200,他和儿媳却急了:您留2000,剩下的都给我们!

“妈,您退休金一万多,才给六千二?我和建斌算了,您留两千就够,剩下九千八转给我们还贷吧。”儿媳苏曼丽笑意盈盈,算盘却打得

“妈,您退休金一万多,才给六千二?我和建斌算了,您留两千就够,剩下九千八转给我们还贷吧。”

儿媳苏曼丽笑意盈盈,算盘却打得叮当响。

林秀琴手里的鱼丸掉进酱碟,溅起一片狼藉。

她看向儿子陈建斌,他却低头剥着橘子,一声不吭。

再转头,老伴张国栋默默推来一个文件夹——

封面上赫然印着“离婚协议书”。

“这日子,我不过了。”

01

“妈,您一个月退休金都一万出头了,才给我们转六千二,这实在说不过去吧。”

林秀琴夹在筷子上的鱼丸刚要送进嘴里,猛地滑落在酱汁碟里,溅起几滴深褐色的汤汁,她抬眼望去,儿媳苏曼丽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算计,圆桌缓缓转了半圈,正好停在那盘清蒸鲈鱼面前。

“我和建斌仔细算过了,您和爸两个人每月留两千块就足够生活了。”

苏曼丽的声音清脆又急促,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般,“剩下的九千八转给我们,刚好能覆盖房贷车贷还有孩子的学费,反正钱放在您卡里也只是闲置着,不如给我们周转发挥更大用处。”

林秀琴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先看向儿子陈建斌,他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剥着橘子,仿佛刚才的对话他一句也没听见,接着她又扭头望向老伴张国栋,希望能从他那里听到几句公道话。

张国栋一句话也没回应,只是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叠文件,缓缓放在餐桌的转盘上,指尖轻轻一推,白色的文件夹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滑动,稳稳停在了林秀琴手边。

文件夹的封皮上,赫然印着四个黑色的大字:离婚协议书。

02

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年我五十六岁,从滨州市政设计院正式退休,在设计院干了三十三年,从最初的普通绘图员一步步做到了技术总监的位置,现在每个月的退休金能拿到一万零二百八十元,在滨州这样的二线城市,这个收入水平算得上是中上等了;

张国栋比我早六年退休,他在滨州重型机械厂当了一辈子技术工人,退休后每月能领五千三百元的退休金,我们俩加起来每月有一万五千五百八十元的收入,住着单位早年分的老房子,没有任何贷款压力,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着舒心的晚年生活。

儿子陈建斌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后来和同部门的苏曼丽走到了一起,苏曼丽是外地来滨州打拼的,家境比较普通,但人长得漂亮,嘴也特别甜,很会讨人欢心。

婚前陈建斌说想在新区买一套带学位的房子,我们老两口咬牙拿出了六十五万元的首付,那几乎是我们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新房在滨州市区的东部新区,是一套三室两厅的户型,还附带重点小学的学位,签购房合同那天,苏曼丽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笑着对我承诺:“妈,等我们在这边站稳脚跟,一定好好孝顺您和爸,让你们安享晚年。”

03

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他们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来家里吃团圆饭,饭桌上苏曼丽一会儿抱怨房贷压力太大,每个月要还近万元,一会儿又说公司效益不好,绩效奖金经常被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看着陈建斌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那天晚上张国栋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犹豫着说:“要不,咱们每个月帮他们补贴一点生活费?”

张国栋没有回头,只是吸了一口烟,问道:“你打算每个月给多少?”

“先给三千五百块吧。”我思索着说,“咱们俩平时生活比较节俭,省一省应该能挤出来这些钱。”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我知道他这是默认了我的提议。

第一次给陈建斌转钱的时候,他很快就收下了,还回复了一条“谢谢妈,您和爸也多注意身体”的消息,第二个月我又主动多加了五百块,到了第三个月,苏曼丽亲自给我打来了电话,说孩子要报兴趣班,加上车贷马上就要扣款了,资金实在周转不开,声音听起来又急又哑,我心一软,索性把补贴金额加到了四千五百块。

就这样,补贴金额一点点往上增加,从最初的三千五百块涨到四千五百块,后来又变成了六千二百块,到现在已经整整持续了两年零五个月,每个月的十号,我都会准时把钱转过去,一次也没有落下。

陈建斌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连连道谢,变成了后来的只字不提,到现在已经习惯得像领工资一样,有时候我稍微晚转了一天,苏曼丽的微信就会准时发来:“妈,这个月的补贴还没收到呢,是不是忘了呀?”

04

张国栋从来没有正面反对过补贴儿子的事,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一直不太痛快。

他退休后迷上了养鸟,阳台上挂了八个鸟笼,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鸟喂食、换水、打扫鸟笼,有时候能对着鸟笼发呆大半天,我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吃饭的时候多半是电视在播放新闻,偶尔我提起儿子的近况,他也只是闷声应一句,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我心里清楚他为什么不痛快,我们每个月给的六千二百块,加上陈建斌和苏曼丽两个人的工资,小两口每月的收入能有两万出头,比我们老两口的收入还高,可苏曼丽总是在我们面前哭穷,一会儿说要换最新款的手机,一会儿又说要给孩子报昂贵的早教班,最近甚至还琢磨着换一辆好车,每一件事都说得情真意切,眼眶一红,我就忍不住心软了。

上个月我不小心感冒引发了支气管炎,前前后后花了九百多块钱的医药费,回家后我跟张国栋念叨了一句,他当时正蹲在阳台给鸟笼打扫卫生,头也没抬地丢下一句:“要是少给他们一千块,你这病能看好好几次,还能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我没有接话,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拿起笔算了一笔账,这两年多来,我们给陈建斌补贴的钱加起来已经有十五万多了,我们的存款也从原来的四十二万,降到了现在的二十七万,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再过几年,我们的养老钱恐怕都要被掏空了。

可是让我怎么开口减少补贴呢?陈建斌是我一手带大的,从小到大都是我心尖上的宝贝,他四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走了一整夜;高考那半年,我每天中午都要顶着大太阳给他送午饭;他结婚那天,看着他穿着西装站在婚礼现场,我哭得连妆都花了,现在他上有房贷压力,下有孩子要养,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呢?

05

张国栋的看法却和我完全不一样,他说我这是在溺爱孩子,把孩子宠得没有担当,还说苏曼丽心思太活络,算盘打得太精,为了给儿子补贴的事,我们吵过好几次架,每次都不欢而散,最后总是以他甩门下楼告终。

就这样一直到了今天的饭局。

饭店是苏曼丽订的,说是要庆祝陈建斌晋升部门主管,包厢不算太大,但装修得很精致,点了十道菜,荤素搭配得很均匀,陈建斌开了一瓶红酒,给我和张国栋各倒了一杯,酒刚斟完,苏曼丽就提起了让我们增加补贴的事。

九千八,她算得一分不差,只留两千块给我们两个老人,人均一千块,在滨州这样的物价水平下,除去水电费、物业费,剩下的钱连基本的买菜买药都不够。

我盯着她那张打扮得精致的脸,新做的发型,涂着亮色指甲油的手指,想起前阵子她说要报一个四千块的瑜伽班,上周又说看中了一件三千多块的羊绒大衣,而我身上这件棉袄已经穿了六年,袖口都已经磨得起毛了。

我心里反复想着“不行”两个字,想说我们老年人也要吃饭看病,想说他们年轻力壮有手有脚,应该自己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可话到了喉咙口,看到儿子躲闪的眼神,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张国栋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推到了餐桌中央。

06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开口说话的时候,嗓子都是沙哑的。

张国栋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神情冷淡得就像阳台鸟笼里的水一样:“我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你自己做决定吧,是一门心思想着儿子,还是把我们这个家当回事。”

苏曼丽和陈建斌都愣住了,包厢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空调吹风的嗡嗡声。

我看到陈建斌的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挤出一个字,苏曼丽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吃惊变成了不耐烦,她一会儿盯着离婚协议书,一会儿又看向我,像是在催促我尽快表态。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直在发抖,指尖沾着的鱼汤滑腻腻的,很不舒服。

这么多年来,我在设计院画过无数张设计图,做过无数次方案取舍,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艰难。

那天,我最终还是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饭局结束后的第四天,张国栋拖着一个行李箱,搬到了老同事李师傅空置的房子里去住了,他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常用的药品,阳台上的八只鸟笼和那些鸟,他一只也没带走,鸟儿们照旧在笼子里蹦蹦跳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鸟食放在厨房橱柜右边的第二格,”他站在门口叮嘱我,“一周给它们换一次水,注意别让鸟笼被太阳直晒。”

我只问了一句:“你真的要走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冷淡:“林秀琴,三十多年了,我太了解你的脾气了,你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让儿子为难,这一次,我不想再跟着你一起硬扛了。”

门被轻轻带上了,没有摔门的巨响,也没有激烈的争吵,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慌意乱。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太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阳台的鸟笼上,光影斑驳地洒了一屋子,那些鸟儿依旧在笼子里欢快地鸣叫着。

07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陈建斌打来的。

“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爸……真的搬走了?”

“嗯。”我只简单地回应了一个字。

“就因为那天吃饭时说的那些话?”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曼丽说她那天说话确实有点冲动,可她也是为了整个家着想,您的退休金放在卡里也是闲着,给我们用还能帮您多赚点利息呢……”

“建斌。”我打断了他的话,“妈累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挂断电话后,我翻了翻手机里的银行短信,这个月的退休金已经到账了,一万零二百八十元,十号那天我照旧给陈建斌转了六千二百块,转账记录还清晰地显示在手机屏幕上,卡里剩下的余额不到两万三千元。

我第一次真正鼓起勇气和他们正面沟通,是十天后的那个周末。

那天陈建斌一个人来了我家,没有带苏曼丽,也没有抱孩子,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几盒保健品,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后,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坐在张国栋原来常坐的那把木椅上,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来回揉搓着。

“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他低着头开口说道,“曼丽说,上次提出的每月九千八的补贴方案,要是您觉得压力太大,我们可以稍微下调一点,每月……给我们一万块就行,您和爸还能剩下三千多,肯定够花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三十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他还是不敢正视我的眼睛,只是盯着面前的茶杯发呆。

08

“建斌,”我轻声说道,“你知道我和你爸一个月的基本开销要多少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水电气费每月五百块,物业费两百三十块,买菜做饭差不多要一千三百块,电话和网费两百块,人情往来平均每月六百块,再预留六百块的医药费,”我一项一项地报给他听,“这些都是最节省的算法,三千多块钱,真的能撑得住吗?”

他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可你们不是还有些存款吗……”

“你爸留下的那些钱,是我和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准备用来养老的。”我看着他说,“人老了,总有动不了的时候,到时候请护工需要钱,去养老院需要钱,这些花销,你们想过吗?”

陈建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可曼丽说,将来我们肯定会给你们养老的,现在您帮我们分担一下压力,等以后我们条件好了,好好孝顺你们,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狠狠扎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他八岁那年,我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他趴在我的病床边,天真地跟我说:“妈妈,等我长大挣钱了,给你买一栋带花园的大房子,让你天天都开开心心的。”

那时候他的眼睛亮亮的,说话还有点口齿不清,却格外让人暖心。

如今他真的长大挣钱了,也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可我还住在老旧的小区里,他却反过来开口向我要钱。

“建斌,”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妈每个月给你们打六千二百块,整整打了两年多,这样还不算帮你们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头扭向一边:“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爸搬走了,您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钱,再说曼丽已经怀二胎了,我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二胎?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件事他们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已经两个多月了,”陈建斌接着说,“本来想等胎儿稳定一点再告诉您,可您想想,再多一个孩子,开销就更大了,早教班、奶粉、幼儿园学费……妈,您就当帮帮您未来的小孙子或者小孙女吧。”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喜悦,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压力,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块现金塞给他,说让他给苏曼丽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他嘴上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把钱装进了口袋,临走前还说:“妈,您再好好想想补贴的事,曼丽那边我会好好劝劝她的。”

09

第二次矛盾升级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一周后,苏曼丽自己上门来了,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拎着一袋苹果就按响了我家的门铃,我开门的时候,她的肚子还完全看不出来,脸上却笑开了花。

“妈,我来看看您。”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挤,把手里的苹果随手放在了餐桌上,“建斌说您一个人在家挺孤单的,我不放心,就过来陪陪您。”

她换上拖鞋后,在屋里四处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当她看到阳台上的鸟笼时,皱了皱眉头:“这些鸟还在养啊?多费电呀,而且天天还要换水打扫,多麻烦,您年纪大了,就别折腾这些了。”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苏曼丽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妈,您过来坐,咱们娘俩好好聊聊。”

我走过去坐下,她亲昵地拉着我的手,嘴里甜甜地说道:“妈,上次是我不好,说话太冲动了,没有替您和爸着想,您和爸把建斌拉扯大不容易,现在确实应该享清福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可是您看,我现在怀了孕,建斌工作又忙,经常要加班到很晚,家里的事情根本顾不过来,日子实在是太难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开始抱怨说她的亲妈身体不好,没办法过来帮忙照顾她,又说现在请保姆的价格太高,一个月要好几千块,他们实在负担不起,还说房贷车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最后,她话锋一转,说如果我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顺便照顾她和孩子。

“您这边的房子可以租出去,”她笑着说,“以咱们这房子的位置,一个月怎么也能租三千块左右,您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一家四口热热闹闹的多好,您的退休金再加上房租,咱们一起打理,生活肯定会宽裕很多。”

我打量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真诚,好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我着想。

“那这套老房子以后怎么办?”我忍不住问道。

“先租着呗,”她不以为意地说,“以后再看情况,反正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空着,太浪费了。”

我这才完全明白过来,他们惦记的不仅仅是我每个月的退休金,还有这套虽然老旧但地理位置优越、迟早要拆迁的房子。

“我再好好想想吧。”我敷衍着说道。

苏曼丽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应该的,妈您慢慢考虑,不过医生说我这胎有点不稳,需要人精心照顾,建斌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纸:“妈,这是我托朋友帮忙写的租房合同,您先看看,要是您同意出租,签个字就行,其他的手续我来跑,您不用操心。”

我接过合同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月租三千二百块,租期三年,押一付三,承租方是一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商贸公司。

“这家公司是什么来头?靠谱吗?”我疑惑地问道。

“哦,是我一个好朋友开的公司,绝对靠谱。”苏曼丽轻描淡写地说道,没有过多解释。

她走了之后,我拿着那份租房合同看了很久,在合同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里,有一行用小字打印的内容:租期内如遇政府拆迁或其他不可抗力因素导致合同无法履行,承租方有权取得相应补偿款的30%作为违约赔偿。

30%的拆迁补偿款,他们竟然连这种情况都算计到了。

我放下合同,走到阳台,鸟笼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鸟笼上,那些鸟儿还在一刻不停地来回蹦跳着。

张国栋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你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舍不得让儿子难受,可你的纵容根本不是在帮他。”

可这一次,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继续这样无底线地纵容他们,真的是在帮儿子吗?

10

我给张国栋发了一条微信,问他知不知道苏曼丽怀孕的事情。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他回复了一句:“知道,上个月建斌跟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紧接着问道。

“说了有什么用?”他很快回复道,“你会因为这个就停止给他们补贴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打些什么。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消息:“林秀琴,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我是真的累了,三十四年了,我一直等你学会对他们说‘不’,可等到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陈建斌还是小学时候的模样,背着一个小书包站在校门口等我,我走过去想牵他的手,他却躲开了,撅着嘴说:“妈妈,同学都说你最抠门了,连个像样的玩具都不给我买。”

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当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阳台鸟笼旁边的小灯还在亮着。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灯,看着这个我和张国栋住了二十多年的家,老旧的沙发,磨损的地板,墙上还刻着陈建斌小时候长高的痕迹,厨房里甚至还放着他小时候用的小瓷碗。

家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曼丽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晒她的“产检单”,有时候抱怨孕吐反应太难受,有时候转发各种育儿文章,她不再正面提钱的事情,但字里行间都在提醒我:她需要人照顾,陈建斌需要人帮忙,他们的家离不开我的支持。

陈建斌也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一会儿说苏曼丽情绪不稳定,一会儿说经济压力太大,他快要撑不住了。

我照旧在每个月的十号给他们转了六千二百块,这一次,苏曼丽没有立刻收下,等到二十四小时后,转账被系统自动退了回来。

我给陈建斌打电话询问情况,他说:“妈,曼丽说既然您对补贴的事情这么纠结,那就算了,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知道这是他们的欲擒故纵,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真要是他们连我的钱都不要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连我这个妈也不想要了?

我又重新给他们转了一次,这一回,苏曼丽立刻点击了“确认收款”,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谢谢妈,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们了,您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婆婆。”

语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可我却听不出丝毫的喜悦。

11

张国栋搬走后的第十九天,物业的刘师傅来敲门收水费,我顺口问了一句:“刘师傅,最近在小区里见过我们家老张吗?”

刘师傅想了想说:“张师傅啊,前几天在小区门口见过一次,他说给一个朋友看仓库,包吃包住,待遇还不错。”

看仓库?他堂堂一个从滨州重型机械厂退休的高级技师,竟然去给人看仓库,我的心里闷得难受,却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周,苏曼丽说产检需要交钱,问我能不能先“借”她六千块,我给了;没过几天,陈建斌说车子该保养了,手头有点紧,我又给了他三千块,这些钱都没有算进每月固定的补贴里。

我的存款眼看着一点点减少,两万三,两万,一万七……照这样的速度,恐怕撑不了五个月就会全部花光。

而苏曼丽再也没有提让我搬过去住的事情,只是三天两头在我面前提起,说哪个阿姨把房子卖了给儿子还贷款,哪个奶奶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出来给孙子买房。

“还是老一辈的人疼孩子啊,”她常常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太大了,买房养孩子都不容易,没有父母的帮忙根本撑不下去。”

矛盾就像滚雪球一样,一点点越滚越大,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朝着我压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躲避。

月底的时候,我收到了社区的通知,说我们这个老旧小区要进行改造,我们这栋楼要加装电梯,每户需要分摊四万二千元,如果现在不同意加装,以后想补装就要自己承担全部费用。

我算了算银行卡里的余额,根本不够支付这笔钱。

我给陈建斌打电话,想听听他的意见,他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他说,“这件事您得自己做决定,我们最近手头也挺紧的,实在帮不上您。”

“可加装电梯对您以后上下楼也方便啊,”我忍不住说道,“你以后带孩子回来也不用爬楼梯了。”

“妈,”他打断我的话,“其实我觉得,您一个人住,装不装电梯都无所谓,您住的是三楼,爬楼梯还能锻炼身体呢。”

我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12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阳台鸟笼的灯又自动亮了起来,那些鸟儿在灯光下依旧欢快地蹦跳着,一圈又一圈。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建斌还小的时候,我们家也养过鸟,是一只普通的画眉鸟,养在一个小小的竹笼里,陈建斌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先给鸟儿喂点食,看着鸟儿唱歌他会咯咯地笑。

后来,那只画眉鸟死了,翻着肚皮浮在鸟笼的水盆里,陈建斌哭得撕心裂肺,张国栋说再去买一只,我摇了摇头说算了。

“为什么不买了呀?”陈建斌一边抹眼泪一边问我。

“因为所有的生命都会有结束的时候,”我当时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得学会面对离别和失去。”

现在想想,有些关系大概也和这只鸟一样,你以为它会一直陪着你,其实早就已经变了质,只是你还盯着过去的回忆,不愿意承认罢了。

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的账户余额已经低于一万五千元。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13

加装电梯的通知贴到楼道口的第四天,我决定去银行把账户明细打出来看看。

其实在手机上就能查到所有的交易记录,可我想给这件事一个正式的了断,坐在银行柜台前,看着工作人员把流水账单打印出来,黑字白纸,所有的交易记录都清清楚楚,根本无法逃避。

我的退休金每个月九号到账,一万零二百八十元,十号固定转出六千二百元给陈建斌,这样的交易已经持续了三十个月,最近四个月,除了这笔固定转账,还有六笔额外支出:六千、三千、四千、五千、三千、两千五百元,这些钱全都是转给陈建斌的。

我攥着流水账单往回走,顺路经过陈建斌他们住的小区,大概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竟然走了进去。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十八楼,阳台上挂着苏曼丽买的粉色风铃,下午四点多,这个时间陈建斌应该还在公司上班,苏曼丽应该在家。

我没有上楼,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那天的太阳很好,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花园里散步,一边走一边聊天。

“就十八楼那家的小年轻,可真会折腾,”一个穿紫色毛衣的老太太说道,“上周又开回来一辆新车,黑色的,听说要四十多万呢。”

我心里微微一紧。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老太太接着说道,“那个女的天天收快递,昨天我还看见她抱着好几个大箱子,都是名牌衣服和化妆品,现在的年轻人可真舍得给自己花钱。”

“肯定是家底厚啊,听说男的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女的也有自己的副业,收入都不低。”另一个老太太说道。

“可我听说他们房贷压力很大啊,上次在电梯里听那个女的打电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钱不够还房贷,日子过不下去了……”

“估计是装的吧?”穿紫色毛衣的老太太压低声音说道,“我女儿就在这个小区的物业上班,说他们家的物业费每次都一次性交两年,还租了两个车位,要是真的缺钱,能这么大方吗?”

我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着的流水账单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苏曼丽说她胎像不稳,需要人精心照顾,可就在三天前,我在朋友圈看到她晒的瑜伽照片,做着高难度的瑜伽动作,配的文字是“孕期也要保持精致”,下面有人留言让她小心一点,她回复道:“没事,我们家宝宝可壮实了。”

那时候,我还傻傻地点了个赞。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就像硬咽下一口恶心的东西,让人浑身不舒服。

14

我找到的第一个证据,来自滨州市春风街社区医院。

我打着咨询孕期保健知识的名义,挂了妇产科的号,排队的时候,我装作随口聊天的样子,问旁边的王护士:“护士,我儿媳怀孕了,在你们这里建了档,她叫苏曼丽,我想问问孕期需要注意点什么?”

王护士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孕妇的档案是不能随便查的,您儿媳没有告诉您注意事项吗?”

“说了说了,”我连忙解释道,“就是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她跟我说产检是一个姓刘的医生负责的?”

“我们这里没有姓刘的产科医生啊。”王护士疑惑地说道。

我愣在那里,苏曼丽之前给我看的产检单,抬头明明写着滨州市春风街社区医院,医生签名那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刘医生”三个字。

“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她给我看的B超单,是你们医院开的吗?”

王护士想了想:“苏曼丽……哦,是不是那个身材特别瘦的姑娘?她挺久没来复查了,上次来还是两个多月前,那会儿她还没怀孕呢,是来拿避孕药的。”

我的耳朵里像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确定吗?”我急切地问道。

“当然确定啊,”王护士肯定地说,“她那次来拿药,我还特意叮嘱她,避孕药不能长期吃,要定期来医院体检。”

我没有再追问,匆匆离开了医院。

第二个证据来得更加巧合。

从春风街社区医院出来后,我顺路去了一趟超市,在卖保健品的货架前,我碰到了陈建斌公司同事的妈妈,以前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几次。

“林姐!”她热情地拉住我的手,“好久没见了,听说你们家建斌升职了?真是太能干了!”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儿子说,现在建斌是他们部门的核心人物,去年的年终奖拿了不少呢。”她伸出三根手指,又往上扬了扬,“足足有这个数,三十多万呢!”

三十多万的年终奖?

“年轻人有出息是好事,”她感叹道,“就是太拼了,我儿子说他经常忙到半夜,有时候干脆在公司过夜,你可得让他注意身体啊。”

加班,在公司过夜。

我想到苏曼丽说的“建斌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又想到她红着眼圈说没人照顾她。

可要是陈建斌经常不在家,她到底需要谁陪?又为什么一再催我搬过去住?

15

第三个证据,让我彻底清醒了。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起身去给阳台的鸟儿加水,张国栋搬走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些鸟儿我照顾得漫不经心,已经死了三只,剩下的几只也没精打采的。

我拿起手机,随手点开了苏曼丽的抖音账号——这个账号是陈建斌非要帮我装的,说让我多了解一下年轻人的生活,别被时代淘汰,我平时很少刷,只是顺手关注了苏曼丽。

她的主页上有几百条视频,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视频里她在一家装修豪华的餐厅吃饭,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镜头里只露出了男人的手腕,手腕上戴着的手表,正是我去年生日送给陈建斌的那一块。

视频配的文字是:“和最重要的人一起享受美食。”

下面有十几条评论:“姐夫真帅!”“好羡慕你们的感情!”“啥时候给姐夫露个正脸呀?”

苏曼丽回复了几个笑脸表情。

我继续往上翻,一个月前,她晒了新车的方向盘,车标我不认识,但看着就很昂贵;二十多天前,她晒过一张购物小票,总金额高达九千多块;半个月前,她发了一条视频,配文是“老公天天加班不回家,只能一个人吃火锅”,可视频里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肉类和海鲜,那一顿火锅至少要花六百多块。

就在这条火锅视频发布的第二天,她跟我说孕吐反应严重,什么都吃不下,让我转点钱给她买营养品,我当时转了四千块过去。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美容院的消费记录、名牌包的开箱视频、高档酒店的定位信息……这些视频的时间线清清楚楚,把她在我面前哭穷的那些画面一一戳破。

最新的一条视频是昨天半夜发的,是一段文字:“有时候觉得特别疲惫,可是一想到肚子里的宝宝,就觉得一切都值得,妈妈爱你。”

下面有一个陌生账号回复她:“亲爱的,你什么时候怀孕的呀?上次见面还没听你说呢。”

苏曼丽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刚满三个月,还不稳定,所以没敢声张。”

那个账号又问:“那你怎么还去上高温瑜伽课?孕妇不是不能做高温瑜伽吗?”

苏曼丽回复道:“问过医生啦,适当的运动对宝宝有好处。”

高温瑜伽,怀孕三个月,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我合上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阳台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藏着不同的故事,有的温暖感人,有的却像我这样荒唐可笑。

张国栋说得没错,我太习惯委屈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16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咨询费一小时一千块,我毫不犹豫地刷卡支付了。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陈的女律师,她看起来干练又专业。

“我大致了解了你的情况,”她听完我的叙述,扶了扶眼镜说道,“林阿姨,您现在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立刻停止所有经济上的支持,包括每月固定的补贴和额外给的钱;第二,开始收集和保留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才算有效?”我问道。

“能证明他们对你有隐瞒或者欺骗行为的证据都可以,比如虚构的产检记录、夸大经济困难的聊天记录、他们实际消费水平的截图等等,”陈律师说道,“有了这些证据,将来如果他们反过来说你不尽赡养义务,你才有足够的底气反驳。”

“赡养义务?”我愣了一下,“我儿子都三十岁了,已经成年了啊。”

“但在实际的法律实务中,只要父母有经济能力,而成年子女确实遇到特殊困难,法院有时候会判决父母给予适当的经济援助,”陈律师看着我说道,“所以你要证明的不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困难,而是他们在故意欺骗你。”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后,又去了银行,把近一年的账户流水全部打印了出来,还让银行工作人员帮我取消了之前设定的、对陈建斌账户的自动转账功能。

看着工作人员操作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陈建斌小时候,我牵着他的手来银行办第一本存折,那年他九岁,拿到存折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天真地跟我说:“妈,我以后挣了钱,都存到你的账户里,让你随便花。”

可现在,他的银行卡每个月都会准时收到我转过去的钱,却连一句谢谢都省了。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那个空落落的家吗?

去找张国栋吗?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去找陈建斌质问吗?我还没完全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苏曼丽发来的微信。

“妈,”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开心,“您在家吗?我和建斌晚上过去吃个饭,有件喜事想当面跟您说。”

“什么喜事?”我问道。

“见面再说,保证让您惊喜!”她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喜事”两个字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我捏着手机,脑子里却响起陈律师的提醒:“只要他们突然改变态度,或者主动向你示好、提出新的要求,你就要提高警惕,他们很可能是有新的算计。”

17

我回到家后,把银行流水、打印好的苏曼丽朋友圈截图,还有在春风街社区医院的咨询记录都锁进了抽屉,想了想,又把这些东西一一用手机拍了下来,备份保存。

晚上七点整,门铃响了。

陈建斌和苏曼丽并肩站在门口,苏曼丽手里拎着一袋橙子,陈建斌手里拿着一个蛋糕盒,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整齐划一的笑容,那种刻意的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妈,”陈建斌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曼丽特意给您买的,说您最喜欢吃芒果味的蛋糕。”

我盯着他看,这个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此刻站在我面前,就像一个背好台词的演员。

“坐吧。”我淡淡地说道。

我们在餐桌边坐下,蛋糕被放在桌子正中间,没有人动筷子,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布,笼罩在我们头顶。

还是苏曼丽先打破了沉默:“妈,今天我们过来,其实是想跟您赔个不是。”

我没有接话,静静地看着她。

“之前都是我的错,说话太直接,没有体谅您的难处,”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您每个月给我们那么多补贴,我们还不知足,还想让您多给点,现在想想,真是太不懂事了。”

陈建斌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妈,我和曼丽仔细商量过了,以后您就别再给我们打钱了,您自己留着用,好好照顾自己。”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真挚,如果我没有刷到那些抖音视频,没有去春风街社区医院求证,没有知道他们的真实收入情况,我恐怕真的会被他的演技骗过去。

“然后呢?”我平静地问道。

苏曼丽和陈建斌对视了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之后嘛……”苏曼丽笑着说道,“其实还有个好消息要跟您分享,建斌他们公司准备上市了,他手里有公司的期权,等公司上市后,这些期权会变得很值钱,到时候我们就打算换一套更大的房子。”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们说出真正的目的。

“就是……妈,”陈建斌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们现在手头周转有点紧张,需要一笔资金,大概六十五万,等期权兑现了,我们立刻把钱还您,还会给您多付百分之二十的利息。”

我这才把他们的来意串联起来,赔礼道歉是假,想要钱才是真,之前的软硬兼施都没用,现在就开始画大饼,用未来的收益诱惑我。

“六十五万,我拿不出来。”我直接说道。

“您肯定能凑到的,”苏曼丽急忙插嘴道,“您手里有存款,再把这套老房子抵押一下,很快就能凑够六十五万了……”

“这套房子是我和你爸的共同财产,不能用来抵押。”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可爸已经搬走了呀,”陈建斌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苏曼丽狠狠瞪了他一眼。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客厅里没有开灯,我们三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开口:“建斌,妈问你一件事。”

“您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曼丽怀孕几个月了?”我问道。

陈建斌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苏曼丽,苏曼丽立刻接话:“三个月了呀妈,上回不是跟您说过了吗?”

“在哪家医院建的档?”我继续问道。

“就……滨州市春风街社区医院啊。”苏曼丽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主治医生叫什么名字?”我紧紧追问。

“刘医生。”苏曼丽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她的眼神更加慌乱了。

我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先打开了录音功能——这是陈律师早就叮嘱我的,然后调出和春风街社区医院王护士的通话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她挺久没来复查了,上次来还是两个多月前,那会儿她还没怀孕呢,是来拿避孕药的……”

王护士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曼丽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陈建斌猛地站起身:“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您竟然偷偷去调查我们?”

我看着他,这个此刻冲着我发火的儿子,仿佛做错事的人不是他们,而是我。

“建斌,”我的声音异常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妈只想搞清楚,你们到底有没有骗我。”

“我们没有骗您……”陈建斌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那这辆车怎么说?”我点开苏曼丽发的新车方向盘视频,“四十多万的车,你们哪来的钱买的?”

苏曼丽急忙解释道:“那是分期贷款买的,每个月都要还很多钱呢!”

“还有这顿火锅,”我调出她吃火锅的视频,“一个人吃六百多块的自助火锅,转天就跟我说孕吐严重,什么都吃不下,让我转钱给你买营养品,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那是……”苏曼丽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还有高温瑜伽,”我一条条地追问下去,“怀孕三个月的孕妇,能去上高温瑜伽课吗?苏曼丽,你当我是没有常识吗?”

陈建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铁青,他看看我,又看看苏曼丽,嘴唇颤抖着:“曼丽,这……这些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没有怀孕?”

苏曼丽低着头,沉默不语,手指紧紧地缠在一起。

我接着问道:“建斌,你去年的年终奖发了多少?”

“三十万……”他下意识地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的身子僵住了。

“三十万,”我又重复了一遍,“你每年有三十万的年终奖,加上你和苏曼丽的工资,你们每月收入两万多,为什么还要每个月跟我要六千二百块的补贴?为什么总是哭穷说没钱?为什么要用假怀孕来骗我的钱?”

陈建斌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他眼里的慌乱和愧疚再也藏不住了。

“妈,我……”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是想要六十五万吗?”我站起身,从抽屉里抽出那张加装电梯的通知单,“你自己看看,小区加装电梯,每户需要分摊四万二千元,我现在银行卡里的余额还不到一万五,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我的存款被你们一点点榨干,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苏曼丽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锋利起来:“那您为什么不早说您没钱?要是早点说,我们也不会……”

“不会怎样?”我打断了她的话,“不会继续向我要钱?苏曼丽,我每个月按时给你们转钱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谢谢吗?我稍微晚转几天,你不是立刻就发微信催我?”

“那是因为……”苏曼丽的声音变得干涩。

陈建斌抓着自己的头发,慢慢蹲到地上,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我原本以为我会崩溃大哭,会忍不住跟他们大吵大闹,可真到了这一刻,我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是静静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看着脸色难看的儿媳,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无比牵挂的家。

“建斌,”我开口说道,“你给我站起来。”

他一动不动。

“站起来!”我抬高了声音。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挂着泪水,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此刻像个被老师批评哭的孩子。

“妈,对不起……”他哽咽着说道。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心软,陈律师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要是现在心软,只会再次掉进他们的陷阱里。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说,“钱的事情,以后再谈。”

苏曼丽还想辩解什么,陈建斌拉住了她,两个人走到门口,陈建斌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门被轻轻合上了。

我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起身打开灯,把餐桌上那个芒果味的蛋糕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吃芒果味的蛋糕,一直喜欢吃芒果味蛋糕的是陈建斌。

18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曼丽发来的一条长微信。

“妈,今天确实是我们不对,可您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现在年轻人压力太大了,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建斌的期权是真的,只要公司上市,我们肯定能赚到钱,到时候一定把钱还给您,这样,您先借我们四十万,不用抵押房子,您想想办法,我们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我没有继续往下看,直接把微信删掉了。

紧接着,手机又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提示陈建斌尝试从我的银行卡里划走六万元,因为我已经取消了授权,交易失败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只觉得从头凉到脚。

他们不仅想让我主动给他们钱,还想偷偷从我卡里划走钱。

张国栋搬走后,我已经修改过一次银行卡密码,但当年陈建斌上大学的时候,我给他绑定过亲情卡,后来虽然解除了,但他很可能记住了我的银行卡号和身份证号。

我立刻拨打了银行客服电话,要求先冻结我的银行账户,然后把所有的安全设置全部修改了一遍。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累得腿脚发软,却还是撑着身子去给阳台的鸟儿换水。

鸟笼里的水有些浑浊,我伸手进去,捞起那条最活跃的小鹦鹉,它的小身子在我掌心里不停地扑腾着。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回鸟笼里。

它一下子就飞走了,很快融入了其他鸟儿中间,再也分不出哪一只是它。

19

第二天,我去了附近的一家房产中介,业务员很热情,听说我想把房子出租,立刻拿出了样板合同。

“阿姨,您这套房子,地理位置很好,周边配套也齐全,每个月大概能租三千五百块到四千块,具体要看您家里的装修和家电情况。”她笑着说道,“虽然是老小区,但很抢手,很快就能租出去。”

我说我先回家考虑考虑,然后就离开了中介公司。

从中介出来后,我顺路去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的一个女人正在打电话,语气很不耐烦:“妈,我真的手头紧,您能不能别老催我要钱?我这边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靠我养活呢!”

她挂了电话,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看上去三十多岁,比我年轻不少。

我们的视线碰到一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我也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就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像我这样的母亲,不只我一个,像陈建斌这样的孩子,也不只他一个。

回家的路上,我从陈建斌住的小区门口经过,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来,直接走了过去。

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可事情偏偏这么巧合,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我看到苏曼丽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不是陈建斌。

苏曼丽一边笑着向那个男人挥手道别,一边拎着几个购物袋往小区里走,她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站在人行道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掉头离开,车窗半开着,我清楚地看到了驾驶座上男人的侧脸。

那张脸我认识。

他是陈建斌公司的部门经理,姓黄,叫黄志远,去年春节公司团建聚餐,陈建斌带我去过一次,黄志远还特意端着酒杯来敬过我酒。

苏曼丽为什么会坐他的车?这个时间点,陈建斌不是说他在公司加班吗?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录了几秒,又拍了一张苏曼丽走进小区的背影。

做完这一切,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我给陈建斌发了一条微信:“你今天加班到几点?”

十分钟后,他回复道:“可能要到十一点才能下班,怎么了妈?”

我没有再回复他。

20

晚上八点,我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张国栋的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起。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老张,”我开口说道,“我可能得麻烦你帮个忙。”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你说。”

“我想弄清楚一些事情,”我说,“关于建斌和苏曼丽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阵,然后他说道:“明天下午,老地方见吧。”

老地方,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滨州“清雅阁”茶馆,他退休后,我们几乎每个周四下午都会去那里,点一壶碧螺春,坐一下午,有时候闲聊几句,有时候各自发呆。

上一次去,是四个月前,那天他还跟我说,鸟笼的过滤网该换了,我答应得好好的,后来却因为忙着给陈建斌转钱、听苏曼丽哭穷,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21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了“清雅阁”茶馆,没想到张国栋已经坐在了我们常坐的靠窗位置。

一个多月没见,他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我走过去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气缓缓升腾起来,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说吧,”他直接问道,“你已经查到什么了?”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打开相册,让他看我收集到的证据。

他一张张地慢慢翻看:银行流水、苏曼丽的抖音视频截图、春风街社区医院的照片、那辆黑色轿车的视频、苏曼丽走进小区的背影。

他看得很仔细,很慢,没有说话。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我,抬手喝了一口茶。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道。

“我拿不定主意,”我如实地说道,“陈律师建议我继续收集证据,先保护好自己,可我……不知道要不要做到那一步。”

张国栋看着我:“林秀琴,你还记得建斌上初中的时候,偷拿家里的钱去网吧上网的事情吗?”

我愣了一下,回忆起那件事,建斌十四岁那年,偷偷拿了我八百块钱去网吧,被我们发现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时候我说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是你拦着我,”张国栋说道,“你说孩子知道错了就行,要给他机会改正。”

“我记得。”我轻声说道。

“你给了他机会,他后来确实没再偷拿家里的钱,”张国栋放下茶杯,“但有些行为,比偷钱更恶劣,偷钱是明着来,可欺骗感情、算计父母的养老钱,是暗地里坏,这种坏,更伤人。”

我没有接话,心里五味杂陈。

“你已经给了他们三十次机会,”他接着说道,“每个月给他们转钱,都是在给他们一次机会,可他们一次都没有珍惜。”

“可建斌他……”我还想为儿子辩解几句。

“建斌既是你的儿子,也是苏曼丽的丈夫,”张国栋打断了我的话,“他现在选择站在苏曼丽那边,这个现实,你必须接受。”

“清雅阁”茶馆里格外安静,背景里的古筝声忽有忽无,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变黄了,被风一吹,就落下几片。

“那你呢?”我问道,“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对吗?”

张国栋淡淡地笑了一下:“我选择了我自己,活了六十一年,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活。”

我们又坐了很久,一起喝了两壶茶,临走前,张国栋说道:“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我点了点头。

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问道:“对了,那些鸟还好吗?”

“死了三只。”我说道。

“正常,”他说,“不适应环境的,总是最先熬不下去的。”

我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深意,也没有追问。

22

回到家后,我收到了苏曼丽发来的微信,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没有回复。

晚上七点,陈建斌给我打来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直到电话第三次响起,我才接通。

“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问道。

“昨天的事情……还有那些视频和录音,”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跟您解释清楚。”

“你说。”我平静地说道。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道:“明天是爸的生日,我和曼丽想请您吃顿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聊聊,行吗?”

我想起了陈律师的提醒:只要他们提出家庭聚餐之类的见面要求,很可能是想对你进行情感施压,让你心软。

但我还是答应了:“好。”

“就在我们家吃吧,”陈建斌说道,“我亲自下厨做几个菜,咱们简单点吃。”

“你爸呢?你们叫他了吗?”我问道。

陈建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没叫他,就我们三个人,行吗?”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张国栋在,有些话他们不敢说,有些算计也无法实施。

“行。”我答应道。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发呆。

明天,家里聚餐,三个人。

和我最初经历的那场饭局场景有些相似,却又提前了很多,那次饭局上,老伴还在场,还拿出了离婚协议书,而现在,老伴已经搬走了,只剩下我和儿子儿媳。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发展,陈建斌打算怎么解释,苏曼丽又会拿出什么说法。

我想不出结果。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次,我不会再随便心软,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

我打开手机,检查了一下录音功能是否正常,又给陈律师发了一条微信,说明天要和陈建斌、苏曼丽见面,可能需要她的法律意见。

她很快回复道:“要不要我陪您一起过去?”

我想了想,回复道:“不用了,我可能会随时给您打电话。”

“好的,阿姨,您保持电话畅通,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她回复道。

忙完这些,我起身去给鸟儿喂食,把鸟食撒进鸟笼里,鸟儿们立刻一拥而上,抢着吃东西。

我看着它们,不由得想起了张国栋说过的话:不适应新环境的,总会最先死去。

那那些挺过来的呢?

它们能活得更好吗?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明天,要么是一个新的起点,要么是一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23

第二天傍晚,我拎着一袋香蕉,去敲陈建斌家的门,开门的是苏曼丽,她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妈,您来了,快进来坐。”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餐桌上摆了七八个菜,都是陈建斌擅长做的,他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时,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妈,您先坐会儿,汤马上就好。”他说道。

我们在餐桌边落座,气氛客气得有些怪异,吃了十几分钟,谁都没有提正事,直到苏曼丽放下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妈,”她先看了陈建斌一眼,然后看向我,“昨天的事情,我们想了很久,确实是我们不对,不该瞒着您。”

陈建斌立刻接过话茬:“妈,其实曼丽她……她根本没有怀孕,之前是我们骗了您。”

我握着筷子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可我们是真的缺钱,”苏曼丽急切地说道,“建斌的期权合约是真实的,但需要先拿一笔资金去操作,才能兑现收益,就六十五万,只用三个月,不,两个月,我们就能把钱还给您。”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无比荒唐:“所以,你们编造怀孕的谎言,编造各种困难,都是为了骗我的钱?”

“不是故意骗您,是……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苏曼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建斌伸手抓住我的手:“妈,就帮我们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等期权兑现了,我们不仅把以前用您的钱全部还上,还会给您多付一倍的利息。”

我抽回自己的手:“建斌,妈问你一句。”

“您说。”他看着我说道。

“要是今天坐在这儿的不是我,是你岳父岳母,你会这样张口跟他们要钱吗?也会用假怀孕这样的谎言去哄骗他们吗?”我问道。

陈建斌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曼丽猛地站起身:“赵阿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是真心求您帮忙,您要是不愿意帮,就直说,何必这样挖苦我们?”

“何必怎样?”我也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何必把你们的谎言揭穿?苏曼丽,我自认为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来?

陈建斌起身去开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像被重击打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的是黄志远,那个开黑色轿车的部门经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手里都夹着文件袋。

黄志远看着屋里的人,脸色严肃地说道:“陈建斌,苏曼丽,公司审计部发现了一些问题,关于你们伪造期权合同、挪用公司项目资金的事情,需要你们现在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苏曼丽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陈建斌愣在门口,慢慢回头看向我,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解释什么。

黄志远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我脸上,神情复杂,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林阿姨,这件事……您也需要了解部分情况,因为目前初步审计结果显示,您账户里转给陈建斌的钱,有一部分最后去了一个您绝对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