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子,你在省发改委管项目审批,我这工程的事,你抬抬手就能过!”大舅把皱巴巴的工程合同拍在我面前,语气里满是笃定。
我看着他手里那份连资质都不全的文件,又瞥了眼桌上摆着的两条廉价烟,心脏像被冰锥扎了一下。
四个小时前,我刚跟家里人坦白,我在省发改委只是个借调的协调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报表、对接市县材料,连项目审批的边都碰不到。
大舅当时就把烟扔在地上,脚碾着烟蒂骂我没出息,说还不如他邻居家的小子开货车赚得多。
可现在,他却满脸堆笑地凑过来,连称呼都从“张磊”变成了“磊哥”。
我突然意识到,在云川县这个被人情和利益缠得密密麻麻的小地方,一句被曲解的“借调”,比我在省发改委熬了无数个夜整理的报表,更能让人另眼相看。
……
回老家这天,是腊月二十七。
车子刚驶离青岚市高速口,云川县的轮廓就清晰起来。
街道两旁的年货摊摆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开的那辆二手轩逸,在穿梭的SUV和货车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
旁边驶过的一辆皮卡上,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探出头,嘴里喊着粗俗的玩笑,车斗里的建材堆得快要溢出来。
我是提前半天请假回来的。
省发改委的年度项目汇总刚上报完毕,领导在审批单上签了字,我才算暂时卸下了身上的担子。
借调两年,这是我第一次回家过年。
前一年说是忙,其实是没勇气回。
借调这事儿,说好听是“上级单位历练”,说难听点,就是没编制、没保障的临时工。
每天天不亮就到单位,晚上熬到深夜,整理不完的材料、对接不完的部门,还要担心原单位的编制被收回,省发改委这边又留不下,两边都像悬着的石头。
但我妈不这么认为。
在她眼里,我能进省发改委,就相当于端上了铁饭碗,哪怕只是扫厕所,那也是“省里来的人”。
车子拐进老城区的胡同,还没停稳,就看见我家那扇褪色的木门敞开着。
“磊子回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我不用想也知道,是大舅王建国。
大舅是我妈唯一的弟弟,在云川县做小型工程承包,早年靠揽点修路、修厕所的小活赚了点钱,在亲戚里也算有点体面。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大舅虽然没少帮衬,但语气里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尤其是在我没考上重点大学、只考了个普通本科的时候,更是经常数落我。
后来我考上公务员,进了青岚市发改委,又借调到省发改委,他对我的态度才缓和了些,但也只是偶尔打电话问问,没怎么主动亲近过。
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方桌,我爸、我妈,还有几个远房亲戚正围着说话。
我把行李放在墙角,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来来来,磊子坐这儿!”大舅立马起身,拉着我往主位上让,一股混杂着烟味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咱们家出了个省里的大官,今天必须好好热闹热闹。”
我刚要推辞,我爸就满脸得意地插话:“这孩子,在省里忙得很,天天跟大领导打交道,管着全省的项目,那权力大得很,今天好不容易回来,就得坐主位。”
我只能苦笑。
在省发改委做协调员,哪是什么“管项目”?
说白了,就是个传声筒、勤杂工。
项目审批有专门的处室,我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每天做的就是把市县上报的材料分类整理,再上报给领导,偶尔跟着去基层调研,也只是负责记录,连发言的机会都很少。
“磊子,你现在在省里,具体管啥啊?”大舅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眼神里带着试探,“是不是能批工程项目?比如修路、建厂房那种?”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我要是说我只是个协调员,他们肯定听不懂,还会觉得我藏着掖着。
我要是说我管项目,那以后麻烦肯定少不了,我根本没那个能力帮他们办事。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决定说实话,低调行事总没错。
“大舅,我就是个打杂的。”我端起水杯,轻轻喝了一口,“平时就是整理整理材料,对接一下市县的工作人员,项目审批都是处长、主任们负责的,我连边都碰不到。”
“打杂的?”
大舅倒水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的期待也一点点褪去。
“对,就是打杂的。”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跟你们想的不一样,我就是个螺丝钉,随时都能被替代,连单位的司机师傅都比我强,人家至少有技术,我这活谁都能做。”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我爸脸上的得意劲儿也没了,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我妈用眼神制止了。
大舅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就说嘛,读书读多了也没用。”他撇了撇嘴,重新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语气里满是不屑,“你看看隔壁老李家的小子,初中没毕业,现在在工地上当工头,一年能赚几十万,比你这在省里‘打杂’强多了。”
“是啊是啊,现在这年头,还是得有实实在在的本事,光靠读书混日子,没多大出息。”旁边一个远房亲戚附和着,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在云川县这个小地方,人情往来都带着功利,你有权有势,身边就围着一群人;你没权没势,连亲戚都懒得搭理你。
我不想被这些功利的人情缠上,更不想因为帮不上忙,被亲戚们戳脊梁骨。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大舅全程都在抱怨现在的年轻人眼高手低,数落着谁家的孩子赚了多少钱,谁家的孩子又当了多大的官,压根没再正眼看过我。
我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辩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开水,偶尔应付着亲戚们的提问。
直到散场,大舅都没跟我打招呼,只是跟我爸说了句“姐夫,你这孩子还是太老实,没出息”,然后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送走亲戚,我帮着我妈收拾桌子。
“你个傻孩子!”我爸终于忍不住,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大舅那是试探你!你倒好,直接把底全露了,你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吗?”
“爸,我本来就是个借调的,确实没权力批项目。”我无奈地解释,“我要是吹牛,回头大舅找我办事,我办不了,到时候更难堪,还得落个骗子的名声。”
“办不了也得办!那是面子问题!”我爸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大舅刚才那态度,那是瞧不起咱们家!我心里堵得慌!”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劝道:“行了行了,孩子回来一趟不容易,别说这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小舅的脾气,势利眼,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回房躺下,看着天花板,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我低估了云川县的消息传播速度,更低估了人心的复杂,尤其是在利益面前,一句无心的实话,也能被扭曲成另一种模样。
我更没想到,那个“打杂的”坦白,会在几个小时后,被一个荒诞的传言彻底推翻,把我推向风口浪尖。
凌晨一点多,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把我和爸妈都惊醒了。
“开门!开门啊!姐!姐夫!快开门!”
是大舅的声音。
但这声音里,没有了下午的傲慢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甚至带着哭腔,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心里一惊,难道是出什么大事了?
我爸赶紧披上大衣,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锁刚一转动,大舅就像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两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大舅?你这是怎么了?”我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大舅看都没看我爸妈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祈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磊子!磊子你在就好!”
他猛地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扔,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是两条中华烟,还有一沓用报纸包着的现金。
“姐夫,快,去烧点水,我给磊子煮两个鸡蛋!”大舅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慌乱地指挥着我爸,语气里满是急切。
“建国,你这是发什么神经?大半夜的,你搞这些东西干什么?”我爸被他搞懵了,皱着眉头问道。
大舅根本没理会我爸的质问,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冰凉,全是冷汗,指甲盖里还嵌着黑泥,抓得我生疼。
“磊子,下午是大舅不对,大舅有眼不识泰山,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他语速飞快,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大舅知道了,大舅都知道了!”
我皱着眉头,想把手抽出来,心里满是疑惑:“大舅,你说什么呢?我下午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就是个打杂的,没什么本事……”
“哎呀!你还瞒着大舅呢!”大舅急得直跺脚,打断了我的话,眼神里的狂热更甚,“我刚从孙哥那里回来,孙哥都告诉我了!”
孙哥?
我心里一动。
孙哥是云川县住建局的一个科员,平时跟大舅有过几次生意往来,算是个点头之交,我也就见过一次面。
“孙哥说什么了?”我耐着性子问道。
大舅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孙哥刚跟县里的领导吃饭回来,说是省里刚下了个文,要在咱们县搞乡村道路改造项目,拨款好几千万呢!”
我心里了然,这确实是省发改委近期在推进的项目,但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负责整理相关的基础材料。
“孙哥还说,这个项目的审批权,就在你手里!”大舅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说,你在省发改委就是专门管这个的,只是故意装成打杂的,不想让人麻烦你!”
我彻底愣住了。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乡村道路改造项目的审批,归省发改委基础产业处管,我一个借调的协调员,连项目方案都碰不到,更别说审批权了。
“大舅,你别听孙哥瞎说,我真的不管这个。”我赶紧解释,“这个项目是基础产业处负责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整理材料的,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你别装了!”大舅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甚至有些不耐烦,“孙哥还能骗我吗?他说,这种大项目,没有领导身边人点头,根本批不下来!你就是那个领导身边的人,故意装成打杂的,就是为了低调!”
我看着大舅那双狂热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凉。
在他们眼里,任何一个项目的背后,都有不可告人的内幕,任何一个在省里工作的人,都有通天的关系。
他们不愿意相信,我只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不愿意相信,有些事情,必须按规矩来。
“大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不是,咱们先不说。”大舅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吓得我赶紧去扶他。
他死活不起来,两条腿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哀求:“磊子,大舅求你了,你就帮帮大舅吧!”
“我承包的那个乡村小路工程,被查出来违规了,说是资质不全,要被停工,还要罚款,这要是真停了,我就彻底完了!”
“我借了高利贷,还欠了工人的工资,要是工程停了,我不仅还不上钱,还得被人追债,连家都回不去了!”
我终于明白了。
大舅承包的工程,肯定是存在违规操作,要么是资质不全,要么是偷工减料,现在被查了,走投无路,就把希望寄托在了我这个“省里来的人”身上。
“大舅,这事儿我真的帮不了你。”我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放缓,“工程违规,是要按规定处理的,我只是个协调员,没有权力干预,再说了,这是违规的事,我要是帮你,就是知法犯法,我的工作就没了。”
“能帮!你肯定能帮!”大舅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眼神里满是疯狂,“磊子,你别怕,大舅不让你犯错误。”
“你就跟县里的领导打个招呼,就说这个工程是你点头同意的,让他们别查了,或者通融一下,让我继续施工,等工程结束了,我给你拿一半的利润!”
“这些钱,还有这两条烟,都是大舅的一点心意,你先收下,不够的话,大舅再给你凑!”
他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现金和烟往我手里塞。
我看着那沓现金,又看了看大舅那张扭曲的脸,心里一阵厌恶。
下午那个瞧不起我的大舅,和现在这个跪在地上求我的大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其实都是。
瞧不起我,是因为觉得我没用,不能给他带来好处;
求我,是因为觉得我有用,能帮他解决麻烦,能给他带来利益。
而孙哥的一句谣言,就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心里的欲望和恐惧,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