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快到了,我妈打电话说要来家里住几天。
我刚要答应,一回头,就看到丈夫“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他抓着我的手腕,眼眶通红,哭着哀求我:
“老婆,求你了,别让妈来……”
“上次她只来住了3天,我们经营了那么久的公司,就破产了!”
01
深夜的客厅里,只有缝纫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嗡鸣声。
许晚意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目光落在手边摊开的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像一群蚂蚁,正慢条斯理地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精力。
母亲周慧芳来家里刚满三天,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额外多出来的开销已经超过了九百块钱。
这几乎掏空了她之前藏在铁皮饼干盒里的全部积蓄。
那笔她熬了好几个通宵、一针一线攒出来的五千七百块钱,本是给儿子徐朗报秋季绘画班用的,现在盒子里只剩下皱巴巴的几张零钞。
次卧的门没有关严,一道狭窄的光缝里,清楚地传来父亲徐茂才那熟悉而响亮的鼾声。
儿子徐朗在那张一米二的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梦呓了一句,小小的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蜷缩得更紧了些。
许晚意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窒息,仿佛这个不到八十平米的家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而她就是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桌面上突兀地亮了起来,冷白的光刺得她眼睛一疼。
是丈夫陈峰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值班。”后面跟着一个句号,生硬得像块石头。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消息顶了进来,是她弟弟许辉发来的:“姐,妈说在你那儿住得挺习惯,家里宽敞,她心情都好多了。”
“对了,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社区服务点的项目,审批就差最后一口气了,你那边……方便的时候给我个信儿?”
许晚意没有回复,她熄灭了屏幕,把脸埋进掌心,布料淡淡的纤维味道混合着疲惫,钻进她的鼻腔。
白天发生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母亲用筷子拨弄着她炒的青菜,皱着眉说盐放多了,吃多了对血压不好;儿子徐朗因为被外婆念叨“你表哥这次又考了全班前三”,委屈地扁着嘴,饭都没吃几口;她自己更是因为心神不宁,在给客户赶工一件真丝旗袍时,不小心剪坏了一处关键的镶边,不仅要赔偿料子,还可能失去这个老客户。
所有琐碎的、尖锐的压抑感,此刻凝结成一块巨大的冰,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她听见次卧里传来母亲几声轻微的咳嗽,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闪现:三年前母亲来家里小住,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母亲也是这样咳嗽了几声。
第二天一早,陈峰那边合作了好几年、几乎已经谈妥的最大客户,就毫无征兆地打来电话,取消了订单。
一种毫无逻辑却又无比强烈的寒意,猛地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02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周慧芳的“居家改造工程”就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序幕。
她先是以“布料堆着不通风,有霉味,对身体不好”为理由,没跟许晚意打招呼,就动手拆开了几个封装好的成品包裹。
一些用来做夏装的浅色棉麻面料,被她随意地摊开在客厅沙发上“透气”,不一会儿就沾上了肉眼可见的灰尘。
接着,她翻腾起许晚意的衣柜,拎出几件旧衣服,站在镜子前比划,嘴里啧啧有声:“晚意啊,不是妈说你,这些衣服的款式都过时多少年了,颜色也灰扑扑的,穿着多没精神。”
“你看你弟媳,比你还会持家呢,人家的衣服都是少而精。”
许晚意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掩盖了她越来越沉的呼吸。
忽然,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惊讶:“哟,这是什么?”
许晚意心里一紧,擦着手快步走出来,只见母亲手里拿着一个墨绿色丝绒面的小首饰盒。
那是她结婚时陈峰送的礼物,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坠子是个小巧的如意锁。
工厂倒闭、债主逼门最艰难的时候,她卖掉了婚戒,卖掉了笔记本电脑,却鬼使神差地把它藏在了衣柜最深处的旧毛衣底下。
“还留着这个呢?”周慧芳打开盒子,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语气里混杂着一丝怀念,更多的是不赞同,“不当吃不当喝的,放在这儿落灰。”
“你弟媳上次在商场看到一个差不多的,可喜欢了,就是觉得有点贵没舍得买……”
“妈!”许晚意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步上前,几乎是夺回了那个盒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如意锁硌得她掌心生疼,“这是我的东西。这是我家。”
话说出口,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慧芳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为委屈和伤心,眼圈说红就红。
“你……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嫌弃妈多管闲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徐茂才,“老徐,你看看你女儿,我不过就是说句话……”
父亲徐茂才放下报纸,脸上写满了尴尬和为难,他搓着手,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最终叹了口气,干巴巴地劝道:“晚意,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慧芳,你也少说两句,孩子有孩子的生活。”
这场小小的冲突,最终以许晚意咬着嘴唇的道歉,和母亲红着眼圈、声称“心口闷”回房休息而告终。
然而,到了午饭时分,周慧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神采奕奕地走出房间,在饭桌上宣布:“对了,下午我约了以前的老同事张阿姨和李阿姨过来坐坐,她们正好也在这边儿子家带孙子,一直说想来看看晚意的新家。”
许晚意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有什么好说的?”周慧芳不以为意地夹了一块排骨,“就是老姐妹串个门,聊聊天。我跟她们说了,不用带什么,她们非要带点老家的特产过来,客气得很。”
03
下午两点,所谓的“张阿姨”和“李阿姨”准时登门。
两位衣着讲究、头发烫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明显的好奇目光,打量着这个略显局促的客厅。
她们带来的“特产”是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放在玻璃茶几上,和周慧芳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干菜堆在一起,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哎呀,晚意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俊了。”张阿姨拉着许晚意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客厅里那些半新不旧的家具,“就是看着有点累,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工作,不容易吧?”
李阿姨则接话道:“慧芳啊,你也是,在儿子那边住着大房子多舒服,还跑到女儿这儿来操心。你们家许辉现在可有出息了,在单位都当上小领导了吧?”
周慧芬在客人面前,仿佛换了一个人,她脸上堆着笑,不停地给许晚意递水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爱:“可不是嘛,我这就是放不下晚意。这孩子,性子倔,有什么难处也不跟家里说。”
“女婿呢,工作也忙,经常不着家……唉,我这当妈的,不就得多来看看,能帮一点是一点嘛。”
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许晚意早已紧绷的神经上。
她只能勉强笑着,扮演一个乖巧、感恩,并且“生活尚可”的女儿角色。
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孩子们的身上。
李阿姨“随口”提起:“对了慧芳,上次听你说,许辉是不是打算在那边换个学区更好的房子?现在这房价,首付凑得差不多了吧?”
周慧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拖得又长又沉,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正在厨房烧水的许晚意。
“难啊,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他看中的那个小区,首付还差着一大截呢。我们老两口那点退休金,也是杯水车薪……”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送走客人后,房门一关,周慧芳脸上的笑容就像退潮一样消失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正在收拾茶杯的许晚意,不再有任何迂回。
“晚意,你弟那边等着钱用,火烧眉毛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是当姐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陈峰躲着也没用,你今晚就把他叫回来,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把话摊开说清楚。”
许晚意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妈,我们真的没钱。上次您也看到了,朗朗的课外班费用,还是我临时凑的。”
“没钱?”周慧芳的音调拔高了,“你们这么大两个人,有手有脚的,总会有办法。陈峰当初不是挺能耐的吗?找他以前的哥们儿借借,周转一下怎么了?亲情不比那些外人重要?”
许晚意感到一阵无力,她转过身,试图解释:“妈,不是我们不帮,是我们真的……”
话没说完,周慧芳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发出痛苦的呻吟:“哎哟……我的头,怎么这么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父亲徐茂才立刻紧张地站起来,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血压又上来了?药呢?快吃点药!”
周慧芳闭着眼,虚弱地摆摆手:“药……药好像吃完了,上次来的时候就没带多少……”
徐茂才急得团团转,看向许晚意:“晚意,你快,快想想办法!要不送医院看看?”
许晚意看着母亲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父亲焦急的神色,心脏在紧缩。道德的重压和对于母亲身体真实的担忧混杂在一起,让她方寸大乱。
在父亲催促的目光下,她颤抖着手,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那个她几天没有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陈峰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疏远:“喂?”
“陈峰……”许晚意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妈她不太舒服,头晕得厉害,说血压可能又高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许晚意以为信号断了。
终于,陈峰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沉甸甸的。
“好。”他说,“我晚上回来。”
04
晚上七点刚过,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陈峰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初秋夜晚的凉气和更浓郁的烟草味道。
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很重,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没有看向坐在沙发正中的岳母,只是低着头,沉默地换好拖鞋,然后径直走向厨房,仿佛那里是他唯一熟悉的、还能掌控的领地。
厨房里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饭桌上,气氛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重。
儿子徐朗似乎也感到了不安,低着头小口扒饭,不敢说话。
周慧芳却仿佛忘记了下午的“病痛”,她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温和的笑容,不断用公筷给陈峰夹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住在一起,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她的语气慈祥得近乎表演,“工作再忙,也得顾家不是?”
陈峰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吃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动作机械。
周慧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感慨而热切:“小辉这次也是争气,那个社区服务点的项目,领导特别看好,说是利民的好事。就是启动资金还差了点,要是这次能办成了,对他以后的发展那可是大有好处的……”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弟弟许辉光明的前景,以及这个家庭未来可能的荣耀,字里行间,无不指向那个明确的诉求。
陈峰始终一言不发,他只是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饭,然后放下了筷子。
那一声轻微的“嗒”,在突然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晰。
饭后,周慧芳给徐茂才使了个眼色。
徐茂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站起身,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外孙徐朗的肩膀:“朗朗,走,陪外公下楼散散步,消消食。”
徐朗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沉默的爸爸,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外公出去了。
房门关上,家里瞬间只剩下三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呼吸都变得费力。
周慧芳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家常的温和褪去,换上了一种准备正式谈判的严肃表情。
她刚要开口,陈峰却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晚意心里一紧,也跟着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挡在了母亲和陈峰之间,她怕陈峰会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或者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然而,陈峰没有发怒。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背脊也不再挺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抽走了支撑的力量。
他转向许晚意,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用一种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晚意……让妈走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却又充满了绝望的坚持。
“算我……求你了。”
然后,他看向了周慧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妈。”他叫了一声,这个称呼此刻听起来无比艰涩,“上次您来,就住了三天……我的公司,就没了。”
“我不是怪您……我真的不是想怪您什么。”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努力保持最后一丝理智,“但我怕了……我是真的怕了。这个家,这个我和晚意、和朗朗好不容易又撑起来的家,真的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周慧芳的脸色,在陈峰说出“我的公司就没了”那几个字时,瞬间变得铁青。
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尖锐的怒意和被冒犯的狰狞。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峰的鼻子上,“你自己没本事,把生意做黄了,现在反倒来怪我?!陈峰,我告诉你,说话要凭良心!”
陈峰不再争辩,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一切刺耳的声音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指控,彻底激怒了周慧芳。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开始哭喊,声音里充满了戏剧性的悲痛和委屈:“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成了别人家的人,现在女婿还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啊!我不活了,我这就走,死在外面也不碍你们的眼!”
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转身似乎想要去拿自己的包,动作幅度很大。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直揣在她家居服口袋里的手机,因为动作的剧烈,“啪”地一声滑了出来,掉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手机屏幕朝上。
而那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正在运行的录音软件的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