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别老瞅着窗外发呆，我问你话呢，今年过年回我老家，咱们给爸妈包多少养老钱合适啊？”李晓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刚算完的家庭账本，眼睛直直盯着瘫在沙发上走神的丈夫王志强。
王志强慢悠悠转过头，挠了挠后脑勺：“啊？养老钱啊……要我说，你爸妈在农村，开销小，包个五万块钱就挺够意思了。”
李晓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给这么点儿干什么？要我说，就按去年给你爸妈的那个数来呗，一百二十万。”
“你逗我呢吧？”王志强“噌”地从沙发上坐直了，“去年回我家过年，我爸妈身体不好，在城里开销大，我才给了一百二十万养老钱。现在轮到你爸妈了，你开口也要一百二十万？”
李晓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声音也拔高了两度：“那能一样吗？”
王志强和李晓的争吵声在客厅里来回碰撞，窗外的雪花正稀稀拉拉往下飘，落在防盗窗上积了薄薄一层。
“怎么就他妈不一样了？”王志强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我爸妈在城里，看病吃药、日常开销哪样不需要钱？你爸妈在乡下，五万块钱够他们舒舒服服过两年了，你还要怎样？”
李晓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深吸了一口气：“你别老揪着城乡差异不放行不行？都是爹妈，都是养老钱！去年你能为你爸妈一掷千金，怎么轮到我爸妈了，就开始精打细算起来了？”
“怎么就不一样了？都是爹妈，但情况就是不同！”王志强气得笑出了声，“我今儿倒要听听，你爸妈怎么就非得跟城里老人一个标准了？”
“你爸妈在城里住了一辈子，退休金有保障，看病也能报销一部分。”李晓掰着手指头数，“我爸妈在农村，没退休金，真有个大病怎么办？去年你给你爸妈钱的时候，我说过半个不字吗？现在我只是想要个公平对待，怎么就这么难？”
“你爸妈帮着凑的？”王志强嗓门更大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那钱大部分是从我年终分红和咱们共同账户里出的！现在家里什么经济状况你不清楚？非要打肿脸充胖子？”
厨房里，正在择菜的保姆张姐听见动静，悄悄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晓转过身来正对着丈夫，“去年你给你爸妈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打肿脸充胖子？合着钱只能紧着你家花？”
王志强重新瘫回沙发里，把脸埋进手掌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太较真。怎么对你爸妈就非得跟对我爸妈一模一样？”
“我没有较真，”李晓的声音软下来一些，“就是觉得得一碗水端平。你爸妈是爸妈，我爸妈也是爸妈。”
王志强从指缝里抬起眼睛：“所以在你眼里，我给我爸妈钱还给出错了？现在非要找补回来？”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一边是一百二十万，一边是五万块，这差距瞎子都看得出来你想怎么端平？”
李晓叹了口气：“行，那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最多八万。”王志强坐直了身子，“不能再多了，还得留钱还房贷，孩子明年上学也要用钱。”
“你疯了吧！”李晓眼睛瞪得滚圆，“去年你给你爸妈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房贷和孩子上学？”
“那根本是两码事！去年公司分红多，手头宽裕……”
“少找借口！”李晓直接打断他，“你就是偏心眼。”
02
两人的吵嚷声惊动了在卧室写作业的儿子王浩。十岁的王浩放下铅笔，蹑手蹑脚溜到客厅门边，竖着耳朵听。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弥漫着让人难受的沉默。王志强和李晓各自埋头扒饭，谁也不看谁。
“爸，妈，你俩咋不说话啊？”王浩咬着筷子问。
“没啥，吃你的饭。”李晓勉强挤出个笑脸。
“是不是因为外公外婆养老钱的事儿啊？”王浩眨巴着大眼睛。
王志强放下碗：“你听见了？”
王浩点点头：“今年要给外公外婆包红包对吧？包多少啊？”
“你爸只想给五万，”李晓说，“最多八万。”
“哇！那么少！”王浩撅起嘴，“去年爷爷奶奶拿了一百二十万呢！为什么外公外婆只能拿这么点？”
这句童言无忌的问话让王志强噎住了。李晓脸上露出“你看吧”的表情。
“因为情况不一样，儿子。”王志强放柔了声音，“爷爷奶奶在城里住，看病贵、吃饭贵，样样都要钱。外公外婆在乡下，自己种菜养鸡，花不了多少钱。”
“那也不公平啊。”王浩坚持道，“外公对我可好了，去年我回去，他天天早起给我煮红糖鸡蛋，还带我去河边钓小鱼！为什么对他们就要少给钱？”
李晓看向王志强：“连孩子都懂的道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王志强瞪了她一眼。
“我没关系的！”王浩举起手，“我给你们出主意！给外公外婆多包点吧，他们那个瓦房下雨还漏水呢，有了钱就能修房子了。”
王志强无奈地摇头：“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浩浩。”
“有啥不简单的？”李晓反问，“不就是你愿不愿意对我爸妈付出和你爸妈一样的心思吗？”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王浩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低下头默默扒饭。
饭后，李晓一个人躲到阳台上打电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对，是过年给你和爸包红包的事……志强只肯给五万，最多八万……我知道太少了……可他非要拿城乡差异说事儿……您能不能劝劝他？”
电话那头传来李母的声音：“这事妈不好插手。去年他给他爸妈那么多，现在给你爸妈少了，你心里不舒服妈理解。但你们夫妻的事儿，自己商量着办吧。”
“可那也太不公平了！”李晓压低声音辩解。
“在你看来是不公平，在他眼里可能觉得合理。”李母叹了口气，“你们好好沟通，别为钱伤了感情。”
挂了电话，李晓望着远处楼房的点点灯火发呆。她知道妈说得在理，可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03
第二天一早，李晓在公司的会议室里主持项目汇报会。作为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她向来以头脑灵活、效率超高著称。但今天，她的心思明显没在方案上。
“李总监，关于春季推广的预算方案，您看了吗？”助理小刘在散会后小心翼翼地问。
“啊？哦，看了，挺好的。”李晓含糊地应着，眼神却飘向窗外。
“可您在方案上批注的几个数据……好像对不上。”小刘欲言又止。
李晓回过神来：“抱歉，今天有点走神。方案给我，我再核对一遍。”
午休时，李晓一个人在办公室吃外卖。她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弟弟李明的电话。
“姐，咋啦？”电话那头传来李明爽朗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集市的热闹动静。
“你在镇上呢？”
“对啊，陪爸来买年货。”李明说，“咋了，有事？”
“没啥，就问问家里都还好吧。”李晓顿了顿，“今年想给爸妈多包点钱，但志强那边……”
“姐夫不同意？”李明立刻明白了，“因为去年他给他爸妈那么多？”
“嗯……”李晓声音低下去。
“姐，不是我说你，”李明叹了口气，“这事确实有点那啥。去年他给他爸妈一百二十万，今年给你爸妈五万八万的，换谁心里能舒服？”
“我不是非要一百二十万，我就是想要个差不多的态度……”李晓揉着太阳穴。
“我懂。”李明语气认真起来，“但你也别太僵着。爸早上还跟我说，让你们别给他们包钱，说你们在城里不容易。”
李晓鼻子一酸：“爸真这么说？”
“嗯。”李明说，“姐，钱的事儿慢慢商量，别伤感情。爸妈最想看到的，是你们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李晓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弟弟的话像根针，扎在她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下午，公司突然来了个大客户。作为总监，李晓必须亲自接待。
“王总，欢迎欢迎。”李晓在前台迎上那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李总监，久仰。”王总握了握手，目光却扫过公司的展示墙，“你们公司做得不错啊，听说员工福利也很好？”
李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上贴着去年团队旅游的照片：“还行，大家工作都挺拼的。”
“我听说你们公司有个传统，年终奖特别丰厚？”王总似笑非笑地说。
李晓心里一动，想起弟弟刚才的话。在某些人眼里，你对家人的态度，往往反映了你的为人。
会议室里，王总开门见山：“李总监，我们考察了几家广告公司，最后选你们，除了专业能力，还看重你们公司的‘人情味’。”
“人情味？”李晓挑眉。
“对，”王总点点头，“我们品牌讲的就是‘家文化’。一个对员工、对家人都用心的团队，做出来的东西才有温度。”
李晓若有所思。这番话让她想起了去年王志强给公婆钱时，她虽然没反对，但心里那点微妙的芥蒂。现在轮到她自己，才真切体会到那种不被公平对待的滋味。
04
下班路上，李晓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
“晓晓啊，下班没？”父亲憨厚的声音传来。
“正往回走呢，爸，家里都好吗？”
“好着呢，你别操心。”父亲顿了顿，“你妈让我跟你说，今年过年，你们别包钱了。去年志强给他爸妈那么多，你们手头也紧吧？我跟你妈有吃有穿，要钱干啥？”
李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怎么行，该给还得给。”
“真不用，”父亲急了，“你弟弟去年养猪赚了点，够我们花的了。你们在城里开销大，多留着自己用。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爸……”
“听爸的，”父亲语气坚决，“你跟志强好好说，别为钱的事儿伤了感情。他对你好，对咱们家好，比给多少钱都强。”
挂了电话，李晓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父亲的话像暖流，却也像鞭子，抽打着她心里那些委屈和不平。
晚上到家时，王志强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看见妻子回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没像往常那样迎上来。
“爸，这道题我不会。”王浩指着数学练习册。
“我看看，”王志强凑过去，“如果爷爷有一百二十个苹果，外公只有五个，他们差了多少个？”
“一百一十五个！”王浩脱口而出。
“对，”王志强摸摸儿子的头，“你看，生活中很多事情，用数学一算就清楚了。比如需不需要那么多……”
李晓听出了丈夫的弦外之音，但她没接话。她走进厨房，发现张姐已经做好了晚饭。
“太太，今天炖了您爱喝的排骨汤。”张姐笑着说。
“谢谢。”李晓点点头，“对了张姐，你家也在农村吧？过年一般给老人多少养老钱？”
张姐愣了一下：“我们……一般给个一两万。农村开销小，多了老人也舍不得花。”
“那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张姐犹豫了一下：“这个……得看各家情况。不过我觉得，钱多钱少是其次，重要的是那份心。老人辛苦一辈子，图的就是儿女惦记。”
李晓“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饭后，李晓坐在书房里查家庭账本。去年王志强给他父母那一百二十万，确实让家里的存款缩水了一大截。今年公司的项目回款又慢，再拿出同样数目的钱，确实吃力。
可要是只给五万八万……在亲戚朋友面前，自己父母该怎么想？尤其是去年王志强那么高调地给了自己父母一大笔钱之后。
李晓烦躁地合上账本。客厅里，王志强正陪儿子看动画片。
“爸爸，为什么小松鼠有十个松果，小熊只有两个？”电视里播着动物故事。
“因为森林里的分配不公平，”王志强说，“但小熊没有抱怨，它努力去找更多的松果。”
“那小松鼠呢？”
“小松鼠应该把多余的松果分给小熊，因为它们是一家人。”王志强说着，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李晓，“一家人，就应该互相体谅，互相照顾，对吧？”
李晓知道丈夫在暗示她应该“体谅”他家的“实际困难”。她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端：“可有时候，不同的动物确实需要不同的食物。松鼠需要松果，兔子需要胡萝卜。”
“但如果是过冬的储备，每个动物都应该有足够活下去的粮食，”王志强反驳，“否则，那些挨饿的动物，心里该多难受？”
“你们在说什么呀？”王浩困惑地眨着眼睛，“我们不是在讲故事吗？”
“没什么，宝贝，”李晓摸摸儿子的头，“爸爸妈妈在讨论怎么做才对大家都好。”
“我知道！”王浩突然兴奋起来，“就像给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红包一样，对不对？应该一样多才对！不然外公外婆会伤心的！”
李晓和王志强对视一眼，都没料到儿子这么敏锐。
“浩浩说得对，”李晓把儿子抱到怀里，“对爸爸妈妈好，要一碗水端平。”
王志强没再反驳，只是轻声说：“不早了，浩浩该洗澡睡觉了。”
05
周末，李晓一个人去了银行。她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取出了十万块钱。这个数目离一百二十万差得远，但也不是五万八万能比的。
回家路上，她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晓晓，志强刚给我打电话了，”母亲的声音有些着急，“他说要给我们包红包，但意思是想少包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非要争这个？”
“妈，我不是非要争……”李晓声音哽咽了。
“你就是倔！”母亲难得语气强硬，“我跟你爸不缺钱！你们在城里买房还贷、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你非要跟他较这个劲，日子还过不过了？”
“可是去年他给他爸妈那么多……”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母亲打断她，“志强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多给点是应该的。我跟你爸还能下地干活，要那么多钱干啥？你非要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李晓握着手机，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妈，我只是想……想让你们也觉得，女儿没白养，女婿也重视你们。”
“你对我们好，妈知道。”母亲声音软下来，“但好不是光用钱衡量的。你常回来看看，比给多少钱都强。志强对你好，对浩浩好，这就是最大的重视。别再为这事闹了，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