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二年的六月,洛阳的暑气蒸腾,热得让人心烦意乱。
刚刚坐上大魏皇帝宝座的曹丕,此刻正坐在崇华殿的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玉佩温润剔透,曾是他在邺城时亲手送给那个女人的。
殿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极了某种垂死挣扎的哀嚎。
一名内侍匆匆碎步走入,跪倒在金砖之上,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陛下……邺城那边来报,甄夫人……那个……已经……”
曹丕的手指猛地一僵,玉佩“当”的一声磕在案几上,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死了。

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不惜在乱军中策马狂奔只为看她一眼的女人,终于死了。
按理说,赐死令是他下的,他应当感到解脱。毕竟,一个满腹怨气、时刻提醒着他过去那些不堪往事的废妃,消失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但曹丕没有感到轻松。相反,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他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神,那双曾如秋水般清澈,后来却满是哀怨与冷漠的眼睛。
“她死前说了什么?”曹丕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压抑着喉咙里的血腥气。
“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流着泪,向着洛阳的方向拜了三拜。”内侍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什么都没说。
这比说了什么更让曹丕感到恐惧。
他是帝王,他可以掌控天下人的生死,但他掌控不了鬼神。他多疑的性格开始在脑海中疯狂作祟:她若到了阴曹地府,向天帝哭诉朕的薄情寡义怎么办?她若化作厉鬼,夜夜来这皇宫索命怎么办?
曹丕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那是一种由极度恐惧转化而来的残忍。
“传朕口谕给邺城收尸的人。”
曹丕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仿佛那个死去的女人就站在他面前:
“入殓之时,将她的头发全部披散下来,遮住整张脸!再取粗糠,塞满她的嘴!”
内侍惊恐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披发遮面,是为了让她在阴间无脸见天日;以糠塞口,是为了让她做鬼也发不出声音,永世不能申冤。
这是民间最恶毒的厌胜之术,通常只用在十恶不赦的仇家身上。而现在,大魏的皇帝,竟然用它来对付自己曾经最深爱的结发妻子。
01时间倒回十七年前。
那一年,建安九年。曹操的大军攻破了袁绍的老巢——邺城。
那时候的曹丕,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城破的那一刻,他没有去抢金银财宝,也没有去向父亲请功,而是提着剑,直奔袁府。
全天下都知道,袁绍的儿媳妇甄氏,有倾国倾城之貌。“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这句话在乱世中流传,像是一个致命的诱惑。
袁府内乱作一团,哭喊声震天。
曹丕闯入后堂时,看到了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年长的刘夫人吓得瑟瑟发抖,而她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为了避免被乱兵侮辱,故意将脸涂得漆黑,低头伏在婆婆膝上哭泣。
“抬起头来。”曹丕用剑鞘挑起女子的下巴,掏出手帕,粗鲁却又不失细致地擦去她脸上的污垢。
随着灰尘散去,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庞显露出来。
史书上说,那一刻曹丕“见其颜色非凡,称叹之”。而在那个充满血腥与焦土气息的午后,十八岁的曹丕听到了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那是他一生中少有的纯粹时刻。他转头对惊魂未定的刘夫人说:“老夫人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这里分毫。”
后来,曹操进府。看到甄宓的容貌后,这位阅女无数的枭雄也不禁感叹:“真吾儿妇也!”
有人说,曹操这句话带着酸味。因为在当时的传闻里,无论是曹操,还是才高八斗的曹植,都对这位甄氏心向往之。
但曹丕不管这些。他抢先一步,将这颗河北最璀璨的明珠,镶嵌在了自己的冠冕之上。
那几年的时光,大概是甄宓一生中最温暖的日子。她为曹丕生下了儿子曹睿,女儿东乡公主。她孝顺婆婆卞夫人,宽待后院姬妾。
她以为,这乱世中的一隅安宁,能维持到地老天荒。
02然而,美貌在权力面前,是有保质期的。
尤其是当曹丕从一个单纯的公子哥,逐渐蜕变成一个深沉阴鸷的政治家时,他对伴侣的需求变了。
甄宓大曹丕五岁。在那个年代,岁月的痕迹是无情的。更重要的是,甄宓出身名门望族,骨子里透着一股清高与淡泊。她不懂,也不屑于懂那些肮脏的夺嫡权谋。
当曹丕为了世子之位,与弟弟曹植斗得你死我活时,甄宓能做的,只是在后宫劝曹丕“多纳淑女,以广子嗣”。
这在曹丕看来,不仅是无趣,甚至是一种迂腐。
就在这时,另一个女人走进了曹丕的视野——郭照,后来的郭女王。
郭女王没有甄宓那样惊世骇俗的美貌,但她有一种甄宓没有的东西:政治头脑。
史载郭后“有智数,时时有所献纳”。在曹丕夺嫡最关键的时刻,郭女王就像是他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如果说甄宓是曹丕少年时的春梦,那么郭女王就是他成年后手中的利剑。
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来说,梦可以醒,但剑不能离手。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曹丕继位魏王,旋即受禅称帝。
巨大的权力版图变动,往往伴随着后宫格局的洗牌。
曹丕定都洛阳,带着郭女王和一众新宠去了繁华的新都。而甄宓,这位并未被正式册封为皇后的正妻,被冷冷地留在了废都邺城。
这一别,就是天人永隔。
03邺城的秋风,比洛阳更冷。
甄宓独自守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看着镜中依然美丽的容颜,心中涌起的却是无尽的凄凉。
曾经的山盟海誓,如今成了穿肠毒药。
她听说,洛阳宫中夜夜笙歌,郭女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听说,曹丕已经很久没有问起过曹睿的情况了。
在漫漫长夜里,甄宓提笔写下了一首诗,这首诗后来成为了千古绝唱,也成了她的催命符——《塘上行》。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诗句字字泣血,道尽了被离弃的哀愁。
这首诗辗转传到了洛阳。
如果曹丕还是当年那个热血少年,或许会读出其中的深情与委屈。但现在的曹丕,是身居高位、疑神疑鬼的皇帝。
在他的解读里,“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不是思念,而是指责——指责他听信谗言,指责他薄情寡义。

在帝王的逻辑里,嫔妃的怨恨,就是诅咒,就是不忠,就是对皇权的挑衅。
更何况,此时的郭女王正在曹丕耳边吹着枕边风。她不仅要争宠,更要争那个皇后的位置。而只要甄宓活着,且生有长子曹睿,郭女王的后位就不稳。
“陛下,甄氏在邺城多有怨言,言语间颇为不敬……”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黄初二年的六月,一道圣旨从洛阳发出。
不是接她回宫的诏书,而是赐死的命令。
使者快马加鞭,踏碎了邺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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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坐在洛阳的深宫之中,手里捏着那卷《塘上行》,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甄宓接到圣旨时的表情。是震惊?是绝望?还是早就料到这一天的解脱?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不想让甄宓死得太体面。或者说,他害怕她死得太体面。
如果她死得坦荡,死得冤屈,那么作为一个迷信方术的时代的人,曹丕内心深处对鬼神的敬畏开始作祟。
一个含冤而死的灵魂,是会回来索债的。
他不仅要消灭她的肉体,还要封印她的灵魂。
于是,在使者即将飞鸽传书回复“行刑完毕”的前一刻,曹丕追加了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密令。
04邺城,冷宫。
甄宓看着面前的毒酒,没有哭闹。
她只是静静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是她当年初嫁给曹丕时穿过的样式。
“陛下……还有什么话吗?”她轻声问使者。
使者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颤抖着传达了那道追加的口谕:“陛下有旨……甄氏死后,不得入殓,需……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哐当”一声。
甄宓手中的酒杯并没有落地,而是被她死死地攥在手里,指甲几乎嵌入了肉里。
她想过死。在帝王家,失宠的女人死是常事。
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曾经对自己许下海誓山盟的男人,竟然狠毒至此!
披发覆面,是不让她在阴间看到光明,不让她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以糠塞口,是把她当作牲畜一样对待,让她满嘴污秽,在阎王面前无法开口申辩一句冤屈!
这是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做鬼也是个哑巴鬼、糊涂鬼。
甄宓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包含着对这个世道彻底的绝望。
“好,好一个曹子桓(曹丕字)!”
她仰头饮下毒酒。
一代绝世佳人,就这样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而那些执行命令的内侍们,尽管手在发抖,还是不得不走上前去。他们解开她精美的发髻,让乱发遮住那张曾经倾倒众生的脸;他们抓起粗糙的谷糠,塞进了那张曾经吟诵出《塘上行》的樱桃小口。
美,被最丑陋的方式毁灭了。
05甄宓死了,但故事并没有结束。
在这个残酷的葬礼现场,还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这一切。
那是甄宓的儿子,未来的魏明帝曹睿。
这一年,曹睿十七岁。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逼死,看着母亲的尸体遭受如此奇耻大辱。但他不能哭,不能喊,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恨意。
因为他的父亲还在,那个害死母亲的郭女王此刻正坐在皇后的宝座上。
曹丕因为甄宓的死,对曹睿也心存芥蒂,迟迟不肯立他为太子。
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能为母亲报仇,曹睿开始了他长达数年的“表演”。
他被过继给郭皇后抚养。每天早晚,他都要去向杀母仇人请安,恭恭敬敬地叫她“母后”。他在曹丕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甚至在陪曹丕打猎时,面对母鹿即将被射杀的场景,痛哭流涕地说:“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
这一哭,哭软了曹丕的心,也保住了他的命。
黄初七年,曹丕驾崩,曹睿继位。
隐忍多年的复仇之火,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曹睿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封生母甄氏为“文昭皇后”。他下令为母亲重修陵墓,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紧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已经成为皇太后的郭女王。
虽然史书上对于郭太后的死因记载得含糊其辞,说是“暴崩”,但《魏略》中透露了令人战栗的真相。
青龙三年,郭太后病逝(极有可能是被曹睿逼死或惊惧而亡)。
在郭太后下葬之前,曹睿冷冷地对身边的大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穿越了时光,与当年曹丕的密令如出一辙:
“先帝当年是如何处置我母亲的,如今就如何处置郭太后。”
大臣们大惊失色,但看着年轻皇帝眼中燃烧的仇恨之火,无人敢言。
于是,历史惊人地重演了。
曾享尽荣华富贵的郭太后,死后同样被“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曹睿用这种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完成了对母亲的祭奠,也完成了对父亲无声的控诉。
06洛水汤汤,逝者如斯。
多年以后,当曹丕的霸业、曹睿的复仇、郭女王的心机都化作了尘土,人们依然在传颂着一个传说。
传说曹植在路过洛水时,梦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在波涛之上凌波微步,罗袜生尘。那是甄宓的化身——洛神。
也许,这是文人墨客们对这位不幸女子最后的温柔。
现实中,没有洛神,只有一具口含粗糠、发遮满面的枯骨。

但历史是公平的。
那一捧粗糠,塞住了甄宓的嘴,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曹丕以为他掩盖了真相,封印了冤魂。但他没想到,正是他这“披发覆面,以糠塞口”的八个字,将他的刻薄与寡恩,永远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在权力的游戏里,或许有暂时的赢家;但在人性的审判席上,曹丕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