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天禧二年的初夏，开封府天气闷热，每到入夜，街巷便早早冷清下来。城南住着个小贩名叫王二，平日里走街串巷卖些杂货。一日夜半，王二起夜，恍惚看见半空飘来一团黑漆漆的影子，轮廓像一顶宽大的帽子，外面裹着黑纱，贴着屋檐缓缓飘过。
他本以为是夜里眼花，第二日一早，便到街边茶摊，把昨夜所见讲给街坊听。茶摊掌柜老李听得心惊，添油加醋转述给来往客人。流言便从这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没过几日，越发恐怖的说法四处流传。有人说这怪物名叫帽妖，会落到百姓家中，传言只要被这黑影碰到，人就会浑身发僵，昏迷不醒。
流言如同野草疯长，从城南一点点蔓延至整座开封城。越传细节越多，有人说帽妖来去如风，翻墙越屋如履平地；有人讲夜里听见屋顶有沙沙响动，抬头便看见黑影盘旋；更有不少人站出来，说自己亲身遭遇，险些丢了性命。
恐慌像瘟疫一般席卷市井。每到夕阳西下，天色刚暗，城内家家户户便急忙关上大门，闩紧窗棂。城中农户张老汉一家，每到夜里，父子几人手握铜锣、木棍，轮班守在院中。一到半夜，街巷之中锣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个通宵。只要谁家传出一声惊叫，整条街坊便跟着骚动，大人呼喊，孩童啼哭，乱作一团。
夜里但凡有风吹树叶、猫犬蹿过屋顶，都会被当成帽妖降临。百姓整夜不敢熄灯，不敢躺卧歇息，不少人日日担惊受怕，寝食难安。恐慌还越过城门，附近的州县也不断送来呈报，都说当地同样出现帽妖出没伤人的怪事。
消息一层层递入皇宫，摆到宋真宗的御案之上。天子见到奏报，心中大为惊骇。堂堂帝都，繁华京师，竟被一个虚无缥缈的妖怪搅得民不聊生。
街头巷尾，无数百姓言之凿凿。小贩王二逢人便说亲眼见过帽妖的身影，还有不少报案的百姓，诉说自己被妖物侵扰的遭遇。民间议论纷纷，都说这是上天降下的妖异灾兆，帽妖现世，是灾祸来临的预兆。满城人心惶惶，人人谈帽妖而色变。
宋真宗不敢怠慢，当即下了两道旨意。一边调拨大批禁军，由指挥使刘武带领，分派到开封各个街巷，入夜之后列队巡夜，往来穿梭，严密搜查各处民宅与荒巷，想要捉住这作乱的帽妖；另一边下达严令，但凡散播帽妖传闻的人，一律捉拿审问。
开封府知府李遵奉旨办案，差役四处抓捕那些到处讲说帽妖故事的百姓。大堂之上，被抓来的人各执一词。有的转述邻里的遭遇，讲得活灵活现。可任凭刘武带领兵士通宵达旦搜寻整座城池，搜遍荒宅古寺，寻遍城郊荒野，始终抓不到半分妖怪的踪迹。
周边州县的报案依旧源源不断送过来，越查越是扑朔迷离。官府抓得到传讲故事的人，却抓不到那只传闻之中会飞伤人的帽妖。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也议论不休，有人当真以为是妖物作祟，一时之间，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诡异的恐惧当中。
可世间哪里真有什么飞天伤人的帽妖。
最开始不过是小贩王二夜间看错景物，生出几分遐想，随口讲出一段奇谈。故事经过茶摊老李和众人口口相传，每一个人都添上几分自己想象出来的细节，越传越恐怖，越说越真实。更有一个游手好闲的闲汉赵七，刻意夸大渲染怪谈，四处奔走散播，借怪谈搅动民心。虚无的传闻，演变成了全城的集体恐慌。
众人相互恐吓，你传我，我传他，明明没有亲眼所见，听得多了，便也信以为真。黑夜放大了心底的恐惧，风吹草动，都被当成帽妖来临。
知府李遵慢慢看透其中关节。比起搜寻虚无缥缈的妖怪，更要紧的是掐断谣言的源头。官府顺藤摸瓜，追查传闻最初扩散的几个人，将带头大肆编造、四处煽动恐慌的赵七抓捕归案，依律处置。
同时官府张贴告示，四处宣讲安抚百姓，告诫众人不要轻信无稽流言，不必无端惊惧。指挥使刘武依旧带兵巡夜维持治安，却不再去搜寻莫须有的妖怪。
没有新的骇人故事继续传播，时间一长，满城的恐慌慢慢消散。夜里通宵不绝的铜锣声渐渐停息，百姓敢关上屋门安稳入睡。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帽妖，就这样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这件奇事被实实在在记录在《宋史》之中。它不是神鬼妖祸，而是古代一场十分典型的集体心理恐慌事件。
世间并无妖魔鬼怪，真正害人的，往往是人云亦云的流言。鬼怪不可怕，最可怖的是群体的恐惧。谣言经过不断加工放大，足以搅乱一座繁华都城。遇事保持冷静，不轻信传闻，才不会被虚妄的恐惧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