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将我准备用于留学的265万,转给了小姨创业。
我想尽办法也未能追回这笔钱。
最终只能选择与父亲断绝关系,独自远赴海外。
7年后,我收到了父亲的短信:“你小姨的公司上市了,市值高达7200万。”
“我们决定分给你百分之12的股份,赶紧回来签字。”
01
“钱是你小姨借去创业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爸,那是我存了整整五年的钱,是我要去A国念书用的。”
“念书什么时候不能去?你小姨这个项目错过可就没了。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会支持的。”
“可那是我妈留给我……”
“好了,钱我已经转过去了。你小姨说了,赚到钱第一个还给你。”
电话被挂断了。
顾言握着手机,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账户余额从两百六十五万变成了两万,浑身发冷。
她叫顾言,今年二十三岁。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因病去世,父亲顾国华两年后娶了现在的妻子赵秀芸。
赵秀芸有个妹妹,就是她的小姨赵秀玲,比她只大八岁。
母亲离开时给她留了一笔钱,存在外婆名下,说等她成年后再交给她。
外婆在她二十岁那年离世前,把存折递到她手里,里面有八十五万。
外婆说:“言言,这钱是你妈留给你的,谁也别给。留着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外婆走后,她搬出了父亲的家。
父亲再婚后,那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住着父亲、继母,还有继母带来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弟弟。
她曾经的房间早被改成了弟弟的书房。
她在外面租了个小房间,白天在设计公司上班,晚上接私活画图。
整整三年,她没日没夜地工作,把那八十五万变成了两百六十五万。
她计划得很清楚:用这笔钱去国外读设计硕士,毕业后留在那边发展。
申请已经递交出去了,导师也联系好了,就等着提交资金证明。
昨天,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说要帮她保管存折,免得她年轻乱花钱。
她没有给。
今天早上她发现存折不见了,冲到银行时已经晚了。
柜台的工作人员说:“顾小姐,这笔转账是您父亲办理的,他有您的身份证和存折,还有您签名的授权文件。”
“我从来没有签过什么授权文件!”
“可这上面确实有您的签名……”工作人员把复印件推了过来。
顾言看着那个签名,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确实是她的笔迹——是上周父亲说单位要填家属信息表,让她在一张空白纸上签个名。
她当时没有多想。
离开银行,她直接回到了父亲家。
开门的是继母赵秀芸。
她穿着真丝睡衣,手里端着咖啡,看见是顾言,眉头微微皱起:“哟,什么风把我们大小姐给吹回来了?”
“我爸呢?”
“在书房里。”她挡在门口,“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我要见我爸。”
两人僵持着,书房的门开了。
父亲走了出来,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言言来了?进屋里说吧。”
顾言走进客厅。
小姨赵秀玲竟然也在,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名牌套装,头发是新做的,手上戴着闪亮的钻戒。
看见顾言,她笑了起来:“言言来了呀?正说要好好谢谢你呢。”
“谢我什么?”顾言问。
“谢谢你支持我创业呀。”赵秀玲说得理所当然,“姐夫跟我说了,你把留学的钱先借给我用。放心吧,小姨不会亏待你的,等公司做起来,我给你分红。”
顾言转向父亲:“你跟她说那是借?”
父亲咳了一声:“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你小姨要做美容院连锁,正是需要资金的时候。你还年轻,留学晚几年也没关系。”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钱!”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我整整三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挣来的钱!”
“顾言,你怎么说话呢?”继母赵秀芸放下咖啡杯,“你妈都走了多少年了,还提这个。现在咱们才是一家人。你小姨创业成功了,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你不也一起享福?”
“我不要享你们的福!”她盯着父亲,“我要我的钱。现在就要。”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钱已经投进去了,拿不回来。你小姨租了店面,付了加盟费,进了设备。你要是真急着用,等两个月,赚了钱就还你。”
“两个月?我学校那边等不了两个月!”
“那就明年再去!”父亲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一点都不为家里着想?你小姨这些年对你不好吗?每次来都给你带礼物,你忘了?”
她记得。
赵秀玲确实常来,每次带些夜市买的小首饰,或者打折的衣服。
然后会在家里住上好几天,吃用他们的,临走时父亲还会塞给她红包,说“一个人在外不容易”。
“我只要我的钱。”她重复道。
“没有!”父亲站了起来,“钱已经用了,你要闹就闹吧。反正这个家你也看不上,整天想着往外跑。你要去国外就去,我们不留你!”
赵秀玲这时走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言言,别跟你爸吵。小姨知道这笔钱对你很重要,你放心,最迟三个月,连本带利还给你。小姨给你写借条,行不行?”
她抽回了手。
借条?签了字的空白纸都能被变成授权文件,借条有什么用?
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父亲皱着眉,继母冷着脸,小姨假笑着。
她忽然明白了,这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母亲走后,她就没有家了。
“好。”她说,“钱你们用吧。从今天起,我没有父亲,也没有你们这些亲戚。”
“你说什么混账话!”父亲怒道。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下楼时,她听见继母的声音:“走了正好,省得天天摆张脸给谁看。”
然后是赵秀玲假惺惺的劝解:“姐夫别生气,言言还小,不懂事……”
她走到街上,外面在下雨。
她没有带伞,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响了,是申请学校的邮件,要她一周内提交资金证明。
她站在雨里,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出租屋,收拾了行李。
卡里还剩两万,她买了最近一班飞往S市的机票。
她听说那边落地可以办签证,找工作也相对容易一些。
至于留学——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离开那天,没有人来送她。
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机场给父亲发了最后一条短信:“钱我不要了,就当还你二十三年养育费。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发送,拉黑,关机。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想:再见了,再也不见了。
02
S市很热,和家乡的潮湿不同,是那种晒得人头晕目眩的热。
她住进了青年旅社,八人间,上下铺。
同屋的有个来自M国的女孩问她为什么来S市,她说找工作,女孩笑了:“这里工作可不好找,尤其是外国人。”
她说得对。
顾言找了三天,面试了七家公司,都被拒绝了。
理由都一样:没有本地学历,没有工作签证,公司不愿意担保。
第四天,她走进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姓梁。
他看了她的作品集,又看了看她:“刚来?”
“一周。”
“为什么来S市?”
她沉默了几秒,说:“家里待不下去了,想重新开始。”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们这里缺个打杂的,帮忙扫描文件、整理资料、偶尔画画简单的图。薪水不高,但可以帮你申请工作准证。干不干?”
“干。”她说。
薪水确实不高,扣掉房租和吃饭,所剩无几。
但她需要那张工作准证,需要留下来。
工作室加上她一共五个人,梁老板负责接项目,两个设计师,一个会计,还有她这个打杂的。
她什么活都干。
早上最早到,打扫卫生,泡咖啡。
白天扫描文件、打印图纸、跑腿送样品。
晚上设计师走了,她留下来整理资料,偷偷用公司的电脑练习设计软件。
梁老板有次加班看到,没说什么,第二天在她桌上放了本设计书。
三个月后,有个小客户要改标识,很简单的话,但两个设计师都在忙大项目。
梁老板把要求扔给她:“试试?”
她熬了两个通宵,做了三个方案。
客户选了其中一个,很满意。
梁老板从那以后,开始给她一些小项目。
她慢慢攒了点钱,从青旅搬出来,租了个组屋的小房间。
房间只有十平米,但至少是自己的空间。
她买了二手电脑,晚上接一些自由职业的活。
生活依旧艰难,但至少,她在往前走。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想起那两百六十五万。
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言言要勇敢”,想起外婆把存折给她时浑浊眼睛里的担忧。
她们要是知道她把钱弄丢了,会不会失望?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认输,就是承认他们做得对——承认她活该被牺牲,活该被当成外人。
工作满一年后,梁老板给她转了正,薪水涨了一些。
她报了个夜校,学设计课程。
白天工作,晚上上课,周末接私活。
累,但充实。
S市的设计圈不大,她渐渐认识了一些人,有了些小名声。
第二年,她搬到了稍微大一点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工作间。
第三年,她拿到了长期居留权。
第四年,她和两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工作室。
这期间,她没有联系过家里,家里也没有联系过她。
父亲大概真的当她死了,也好,她也当他们都死了。
只是偶尔,在很累的夜里,她会梦到母亲。
梦到她还在的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很温暖。
她会给她梳头发,讲故事,说我们言言以后要成为很厉害的设计师。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但她从不哭出声。
哭没有用。
这是她这几年学会的道理。
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她的工作室从三个人发展到十个人,从小公寓搬到正式的办公室。
她设计的作品拿过几个小奖,有了固定的客户群。
她在S市买了房,不大,但足够她一个人住。
她还养了只猫,叫阿福,是只流浪猫,跟她回家就不肯走了。
生活平静,充实。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雨里不知所措的女孩。
她学会了谈判,学会了拒绝,学会了保护自己。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言言,我是爸爸。你小姨的公司上市了,市值七千两百万。她说当初多亏你帮忙,要给你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你什么时候回来办手续?”
她看了一眼,删掉了。
几分钟后,同一个号码又发了过来:“爸知道错了,当年不该那样对你。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你回来吧,股份等着你签字呢。”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阿福跳上桌子,蹭她的手。
她摸了摸它的头,说:“你知道吗,有些人永远都学不会。”
它喵了一声。
窗外,S市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她想起七年前离开的那天,也是下午,但天色阴沉,下着雨。
原来已经七年了。
03
她开始收到不同的短信,不同的号码,内容却大同小异。
有时是父亲的语气,有时是小姨的,有时是继母的。
核心意思都一样:公司上市了,赚钱了,要分她股份,让她回去签字。
她全部拉黑,但总有新的号码冒出来。
最后她接了赵秀玲的电话。
“言言,我是小姨。”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你怎么不接电话呀?有好事找你呢!”
“什么事?”
“咱们家公司上市啦!市值七千两百万!你爸跟你说了吧?当初多亏你那笔启动资金,我们说好了要给你股份的。百分之十二,不少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办手续?”
“什么启动资金?”她问。
“就是……当初你借我那两百六十五万呀。”赵秀玲顿了顿,“言言,小姨知道当年的事你心里有疙瘩。但咱们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现在小姨有能力了,肯定要回报你。百分之十二,八百六十多万呢!你回来,咱们把手续一办,钱就是你的了。”
她没有说话。
“言言?你在听吗?”
“在听。”她说,“所以当年那两百六十五万,你承认是借的?”
“哎呀,什么借不借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借的吗?”她打断了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是,是借的。小姨一直记着呢。”
“那借条呢?”
“这……当初不是情况特殊嘛。你放心,现在咱们补上,连本带利……”
“不用了。”她说,“钱我不要了,股份也不要。你们自己留着吧。”
“言言,你别赌气呀!八百六十多万呢,不是小数目。你在国外打工,多久才能挣到这么多?”
“那是我的事。”她说,“还有,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言言——”
她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些事,包括合伙人。
她的工作室刚刚走出瓶颈期,接下了一个M国的跨国项目,需要经常出差。
生活忙碌起来,那些短信和电话似乎慢慢淡出了她的世界。
直到三个月后,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顾国华”,内容很长。
前半段是回忆她小时候的事,说母亲走时他多难过,说他再婚是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但没做好。
后半段是道歉,说当年不该拿走她的钱,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后悔。
最后一段说,赵秀玲的公司确实上市了,但股份分配出了问题,需要所有相关人签字确认。
如果她不签,可能会影响公司运营,也会影响父亲和赵秀玲的关系。
“言言,爸知道你恨我。但这件事关系到你小姨一辈子的心血,也关系到咱们家的和睦。你就当帮爸最后一次,回来签个字,好吗?签完你想走就走,爸再也不打扰你。”
她看完,删了邮件。
但接下来的一周,她收到三封同样的邮件,还有几个陌生电话。
她没有接,也没有回。
周五晚上,她和合伙人开会到很晚。
结束后,合伙人杰森说:“顾言,你最近状态不对。出什么事了?”
“家里的事。”她说。
“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笑了笑,“我能处理。”
但她知道,她处理不了。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肉里七年,她以为已经长好了,现在他们非要把它挑出来,重新撕开伤口。
回家的路上,她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想:如果我回去呢?如果我去签字,拿了那八百六十多万呢?
那不是我的钱吗?
他们欠我的,我还回来,天经地义。
但另一个声音说:别去。
那是陷阱。
他们当年能拿走你的钱,现在就能用股份绑住你。
八百六十多万不是结束,是开始。
你会被拖进他们的游戏,再也脱不了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本地号码。
她接了。
“顾言小姐吗?”是个陌生的男声,很正式。
“是。”
“我是周明远律师,受您父亲顾国华先生委托,想跟您谈谈关于股份转让的事。您方便见面聊吗?”
连律师都找来了。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觉得很累。
“顾小姐?”
“我在听。”她说,“但我不认为我们有见面的必要。请转告顾国华先生,我不会签任何字,也不会要任何股份。那两百六十五万,就当是我买断了和他们的关系。请他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顾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根据相关法律,如果这笔资金确实构成了对公司的早期投资,那么您作为出资人,有权获得相应股权,也有义务配合公司完成股权登记。否则可能涉及法律纠纷……”
“那就法庭上见吧。”她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地板上,阿福趴在她腿上。
她一遍遍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回去签字,拿钱,然后彻底了断?
还是坚决不理,等他们走法律程序?
无论哪条路,都意味着要和过去重新纠缠。
而她用了七年时间,才勉强从那些泥泞里爬出来。
04
凌晨三点,她打开电脑,搜索了赵秀玲的公司。
名字叫“秀玲美业集团”,主营美容院连锁,去年在本地创业板上市。
新闻很多,大多是正面报道:女企业家赵秀玲白手起家,七年打造美容帝国;秀玲美业市值突破七亿;创始人称将进军海外市场……
照片上的赵秀玲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伸手要钱的窘迫。
她在采访里说:“我最感谢的是家人,没有他们的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
家人。
她关掉网页,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阿福站起来,用头蹭她的手。
她抱住它,说:“阿福,你说我该怎么办?”
它不会说话,只是咕噜咕噜地叫。
天亮时,她做了决定:不回去,不签字,不理他们。
如果他们走法律程序,她奉陪。
她有转账记录,有当年的银行证明,有所有能证明那两百六十五万属于她的证据。
她要让他们知道,现在的顾言,不是七年前那个站在雨里哭的女孩了。
她换了手机号,但没换邮箱。
律师的邮件还是定期发来,措辞从最初的礼貌询问,逐渐变成带着威胁的提醒。
她没有理会,把所有邮件都设了自动归档。
M国的项目很忙,她和团队在那里待了两个月,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没时间想别的。
回S市那天,杰森在机场接她。
车上,他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
“你父亲来S市了。”
她握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去了工作室,说要找你。艾米说你在国外出差,他留了个酒店地址,说让你回来联系他。”杰森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酒店名字和房号。
她看着那张便签,纸张很普通,字迹是父亲的——有些潦草,但还能认出。
“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有急事找你,关于家族企业股权的事。”杰森观察着她的表情,“顾言,如果需要帮忙……”
“不用。”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我自己处理。”
回到家,阿福蹭着她的腿喵喵叫。
她放下行李,先给它开了罐头,然后洗澡,换衣服。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S市本地号码,估计是父亲。
她没有回拨。
晚上八点,她坐在沙发上,拿出那张便签。
酒店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打车二十分钟。
她该去吗?
去了说什么?
七年前的质问再重复一遍?
还是听他们解释那所谓的“股份”?
她打开电脑,重新搜索秀玲美业。
这次看得仔细些。
公司确实上市了,股价走势平稳。
赵秀玲是控股股东,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其他股东名单里,有投资机构,有高管,没有顾国华的名字。
看来父亲没股份,他只是个“代言人”。
往下翻,看到一条三个月前的新闻:秀玲美业因股权结构问题被证监会问询,要求补充披露早期投资人情况。
文章提到,公司上市申报材料中,对早期资金来源的描述“不够清晰”,有投资者质疑股权是否“存在代持或未披露的协议安排”。
她盯着屏幕,突然明白了。
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不是馈赠,是封口费。
他们需要她签字,不是要给她钱,是要她承认那两百六十五万是“早期投资”,而不是“私自挪用”。
这样股权结构就清晰了,监管问询就能过关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觉得可悲。
七年了,他们找她的唯一原因,是她还有利用价值。
不是愧疚,不是亲情,是他们的公司遇到了麻烦,需要她这张牌。
手机响了,是那个本地号码。
她看了几秒,接了。
“言言?”是父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你回来了?杰森说你今天回来。”
“你怎么有杰森电话?”
“我去你们工作室……言言,爸想见你一面,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家里的事,谈股份的事。爸知道当年对不起你,现在想补偿。咱们见面说,好吗?我在酒店等你,或者你说地方,我去找你。”
她沉默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S市的灯光永远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言言?你在听吗?”
“在听。”她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只给你半小时。”
“好,好!三点,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她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七年前的所有记录:银行转账明细的截图,当时和父亲的短信记录,还有她离开那天拍的账户余额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那个二十二岁的顾言,站在雨里哭的顾言,以为世界塌了的顾言。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关上电脑,给律师发了封邮件,预约明天下午四点的咨询。
不管谈得如何,她需要知道自己的法律立场。
05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咖啡厅。
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门口。
两点五十八分,父亲来了。
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背有些驼,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快步走过来。
“言言。”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你……你看起来很好。”
“直接说事吧。”她说,“半小时,从三点开始。”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你看,百分之十二,按现在的市值,八百六十多万。签了字,钱就是你的。”
她接过文件夹,没打开,放在桌上。
“当年那两百六十五万,是什么性质?”
“这……是借款,也是投资。你小姨说了,当时情况特殊……”
“是借款,还是投资?”她打断了他。
“言言,你别这么较真。当年是爸不对,没跟你商量。但现在这不是补偿你了吗?八百六十多万,是当年的三倍还多。你小姨有心了。”
“有心?”她看着他的眼睛,“爸,你知道我这七年怎么过的吗?”
他避开她的目光。
“我知道你吃苦了。但你看,现在不是好了吗?你在国外有事业,有身份,现在又有了这笔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咱们一家人……”
“我们不是一家人。”她说,“从你转走我那两百六十五万开始,就不是了。”
“言言!”
“还有二十五分钟。”她看了看手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
“好,好,不说这个。你看协议,条款很优厚。签了字,钱马上到账。你小姨说了,你要是愿意回国,公司还给你留了职位,副总裁,不用坐班,年薪百万。”
“条件呢?”
“什么条件?”
“我签字的条件。”她翻开协议,快速浏览。
厚厚一沓,二十多页。
她直接翻到关键条款,找到了。
“本协议签署后,甲方确认并认可,其于二零一九年三月向乙方支付的两百六十五万元人民币,系对秀玲美业集团有限公司的早期投资款,该笔款项已通过本次股权转让获得完全对价。甲方承诺,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不就前述款项向乙方或任何第三方主张任何其他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借款返还请求权、利息请求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等。”
她读完,抬头看他。
“所以,签了这协议,就等于我承认那两百六十五万是投资,不是借款。我不能要回本金,不能要利息,更不能告你们。”
“这……这是法律程序的需要。”父亲擦了擦额头的汗,“公司上市,股权要清晰。你那笔钱当初确实是用来创业的,现在给你股份,不就是投资回报吗?”
“那如果我不签呢?”
“言言,你别这样。这股份是给你准备的,别人想要都没有。你小姨念着你的好,专门给你留的。”
“她不是念着我的好,是念着她的上市资格。”她把协议推了回去,“证监会问询了吧?早期资金来源不清楚,股权结构有问题。需要我这个‘早期投资人’签字确认,对不对?”
父亲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网上都有。爸,七年了,你还是把我当傻子。”
“我不是……”
“还有十五分钟。”她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焦急,有恳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愧疚,又不像。
“言言,”他的声音低下来,“爸跟你说实话。你小姨的公司,现在遇到麻烦了。不只是证监会问询,还有投资人要撤资。如果股权问题不解决,公司可能……可能就完了。那不只是你小姨的心血,也是咱们全家的指望。你弟弟明年要出国留学,你赵阿姨身体不好,看病要钱。爸的退休金就那么点……咱们家,就指着这个公司了。”
“所以呢?”
“所以爸求你,签了吧。不是为了小姨,是为了咱们家。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不能看着家里垮掉啊。”
她看着他。
这个她喊了二十三年“爸爸”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对面,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让她签一份放弃所有权利的协议。
为了“咱们家”——那个从来没有她位置的“咱们家”。
“爸,”她说,“你还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吗?”
他愣住了。
“我记得。她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我到现在都学不会。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言言,以后要坚强。”
父亲低下头,手在发抖。
“她没说完的话是:因为爸爸靠不住。”她继续说,“我现在懂了。她早就看透了,是吧?”
“言言,别这么说……”他声音哽咽了。
“还有十分钟。”她看了看手表,“告诉我实话。那两百六十五万,到底怎么回事?真的是小姨创业用了吗?还是你们拿去干别的了?”
“真的是创业用了!你小姨的美容院,启动资金就是那笔钱。你不信,我可以让她拿账本给你看。”
“账本能造假。”她说,“我要看银行流水。那笔钱从我的账户转出,进了谁的账户?中间有没有转手?有没有取现?我要看完整的资金流向。”
父亲的脸色白了。
“这……这么多年了,流水早就找不到了。”
“银行有记录。七年而已,不会消失。”她盯着他,“你不敢给我看,是不是因为那笔钱根本没进小姨的公司账户?是不是你们挪用了?”
“你胡说!”
“那你给我看流水。”
“顾言!”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大了些,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我是你爸!你就这么跟我说话?我养你二十三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坐下。”她说,“还有八分钟。你再喊,我现在就走。”
他瞪着她,胸口起伏,最后还是坐下了。
“流水。”她重复道。
“我……我回去找。”他妥协了,“找到就发给你。但协议你先签了,行吗?公司等不起。”
“看到流水,确认那两百六十五万确实进了公司账户,且用于合法经营,我可以考虑签协议。但条款要改:那两百六十五万是借款转投资,不是单纯的投资。我有权要回本金,股份是额外回报。另外,我要请我的律师审核协议。”
“你……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反问,“凭你偷我的身份证和存折?凭你伪造我的签名?凭你七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是要我签放弃权利的协议?”
他哑口无言。
“五分钟。”她说。
他们沉默地对坐着。
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旁边桌的情侣在说笑,服务员端着托盘走来走去。
一切都很平常,只有他们这桌,气氛冷得像冰。
最后,父亲开口了,声音很轻:“言言,如果……如果我告诉你,那笔钱,有一部分没用于创业,你会原谅我吗?”
她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你小姨……她当时确实要开美容院,但不需要两百六十五万那么多。八十五万就够了。剩下的钱……剩下的钱,我拿去还债了。”
“什么债?”
“赌债。”他低下头,不敢看她,“那几年,我……我沾了赌。输了不少,借了高利贷。你赵阿姨不知道,你小姨也不知道。我被逼得没办法,正好你要留学,我想着先借用一下,等赚了钱就还你。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不,不是好笑,是荒诞。
像一场荒诞的戏,她演了七年苦情角色,到头来发现剧本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所以,我那两百六十五万,八十五万给小姨创业,一百八十万给你还赌债?”
“是……但我后来还了!小姨公司赚钱后,我把钱补回去了。真的,不信你问她。”
“我不问她,我问你。”她说,“那一百八十万,你什么时候还的?还给谁了?有没有凭证?”
“我……我直接给小姨了。现金给的,没留凭证。但小姨可以作证。”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小姨用了八十五万创业,现在公司值七千两百万。你拿走了一百八十万还赌债,后来用现金还给了小姨,但没证据。而我,出了两百六十五万,现在你们要给我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条件是让我承认这是投资,放弃所有其他权利。”
父亲点头,又摇头:“不是这样的,言言,股份是真心给你的……”
“爸,”她打断了他,“你知道我现在的工作室,一年利润多少吗?”
他愣住。
“不多,也就两三百万。是我和团队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没有偷,没有骗,没有拿别人的钱去赌。”她站起来,“协议我不会签。那两百六十五万,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来。至于你们的公司,你们的家,跟我无关。”
“言言!你不能这样!”他也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臂,“你告我,就是毁了这个家!你弟弟的前途,你赵阿姨的病,还有小姨的公司,全都完了!”
她甩开他的手。
“那是你们的事。”
“顾言!”他声音凄厉,“我是你爸!你就这么狠心?”
“当年你拿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狠心?”她问。
他呆住了,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回椅子上。
她看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到他在背后说:“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
她看了看手表,正好三点半。
半小时,不多不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你妈妈根本不是病死的,想知道真相,就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