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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像)
弘治十一年的冬天,苏州,码头。
二十九岁的唐寅踏上了北上的客船,他要进京赶考。
唐寅的心情是很好的,就在一年前,他在南京的乡试中一举夺魁,成了江南读书人口中的神中神,成解元了,他很有信心在接下来的考试中再夺魁首,金榜题名。
跟唐寅同行的,也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是来自江阴的徐经。
徐经的名气没有唐寅大,但是徐家在江南是巨富之家,非常有钱,唐徐二人在船上聊的挺好,一下子就熟络起来,两人结伴同行,引为知己。
船行运河,水波不兴,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段友谊将把他们拖入一场万劫不复的漩涡。
到了天子脚下,徐经的阔绰真是让唐寅开了眼,要不说是富二代,那真是腰缠万贯啊,住,住的是最好的客栈,还专门雇了戏班子演出,吃,吃的是最好的馆子,一顿饭没十个菜都不动筷子。
正常来说,两个读书人,已经到了京师,那就该安心备考,埋头苦读,这临阵磨磨枪,不快也光啊对不对。
但是俩人没有,俩人是一点也没学习,整天骑马游街,肆意玩耍,非常的高调。
徐经有意把自己认识的这位好兄弟带到自己的上流社会圈子里,还专门备上厚礼,去京师拜访了两位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
一个是礼部尚书李东阳,一个是礼部右侍郎程敏政。
学生和官员有私交,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徐家在江南如此富有,祖上和京中的官员有来往那有什么的?就算是替长辈探望一下也是很合理的。
俩人先去了李东阳府上,这拜访李东阳,没什么好说的,到门口人都没见到,送点礼就走了,李尚书日理万机,也无意和他们接触。
倒是程敏政,对徐唐二人非常热情,数月间来往十分密切。
其实这也没什么,但偏偏,就在拜访完,送完礼的两个月后,朝廷公布,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正是李东阳和程敏政。
你这样就很难不让人引起怀疑了,但偏偏会试结束之后,唐寅还在客栈里炫耀,说这次考试啊,非我莫属,我肯定是第一名。
《尧山堂外纪》:六如疏狂,时漏言语。
唐寅越是这么说,越让人感觉他是送礼了,走后门了,肯定内定第一名了。
但是熟悉他这个人的我们都知道,无论他科举不科举,他都是明朝历史上的大才子,非常有才华,而且是断档式有才华,这样的人,不屑作弊,也不用作弊,他说自己能得第一,就是因为他的确这么自信。
只是,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唐寅此言一出,马上就有人把他给举报了。
举报唐寅的这个人,唐寅还认识,叫都穆,这都穆不仅是唐寅同届的考生,还是唐寅的老乡。
都穆也是苏州才子,奈何唐寅光芒太盛,处处压着都穆一头,估么这都穆是羡慕嫉妒恨,直接就把唐寅和徐经给检举揭发了。
都穆把举报信送到了户科给事中华昶的手上,华昶如获至宝,直接就跟皇帝打报告了。

(明孝宗像)
这位给事中是个新官僚,上任才不过半年,政绩平平,正想着怎么立功呢,现在如此科场大案落到自己手里,不正是表现的机会么?
《明孝宗实录·卷一百四十七》:翰林学士程敏政,假手文塲,甘心市井...江阴县举人徐经、苏州府举人唐寅等,狂童孺子,天夺其魄,或先以此题骄于众,或先以此题问于人...
华昶上奏的内容很长,但是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李东阳我管不着,但程敏政肯定是泄题给唐寅和徐经了。
其实这完全是捕风捉影,因为最简单的,都穆举报也没证据,华昶检举也没有证据,说唐徐舞弊,程敏政收礼泄题,这都只是很主观的猜测。
当然也不全是猜测,会试之际,程敏政出了一道考题,考的是元代学者刘因的《退斋记》,这本书本来就非常冷门,罕有人知,所以大部分考生答的都不好,奇怪了,唐寅和徐经却答的有条不紊,非常不错。
唐寅和徐经都是才子,他们当然完全可以解释就是自己发挥的好,成绩好的考生在考试中超常发挥,这很正常,常年垫底的考生突然考了第一名,这才不正常啊对不对。
但是朝廷是不会听他俩解释的,马上就把两个人的功名给取消了。
徐经和唐寅,就这么落榜了。
光落榜还不算呢,既然朝廷已经刷掉了徐唐的功名,就说明朝廷已经认定这桩科场舞弊案的真实性,锦衣卫马上出动,把徐唐下狱,并严刑审讯。
徐经在牢房里挨了好一顿打,最开始他还不服,他说是有人诬告他,可好汉子也架不住进了诏狱三遍打,毒打之下,徐经认罪,说自己的确是行贿了,是程敏政泄露考题给自己。
徐经一认罪,程敏政也被抓了起来,待遇一样,也是严刑拷打。
至于唐寅,估计也没善收拾他,多年之后唐寅给好友文徵明写信回忆这段往事时还说:
《吴郡二科志》:身贯三木,卒吏如虎,举头抢地,洟泗横集。
虽然同样遭到了虐待,但唐寅咬牙坚持住了,始终没招。
这个案子案发于弘治十二年,审理了很长的时间,最开始是在牢房里审,后来干脆在午门公开审理,到了午门,徐经又翻供了,他说自己和唐寅啊,只是仰慕程敏政有学问,就去拜访,期间闲聊,程敏政聊了一些文章,那时候只限于学术交流,正好后来程敏政做了主考官,考题中有一些他们之前聊过,所以他们就正好能答的比较好。
您说,这到底是舞弊了,还是没舞弊呢?
其实,弘治皇帝还真的不在乎。
程敏政是礼部侍郎,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弘治做太子时期的老师,更是现在的太子朱厚照的老师,这是自己人,皇帝说什么都是想保的。
但问题是,以华昶为首的言官一直咬住不放,非要治程敏政的罪过。
案子一拖再拖,到最后皇帝也实在是顶不住压力了,只好做了一个判决。
这个判决,可以说是千古奇判了。

(程敏政像)
首先,皇帝说程敏政“临财苟得,不避嫌疑,有玷文衡,勒令致仕”,意思是程敏政这个人啊,太看重钱财,不懂得避嫌,玷污了文人之名,所以直接让他退休了。
其次,本案主要的揭发者,都穆,华昶,都受到了处罚,都穆取消功名,华昶则外放地方。
这还真是奇怪了。
如果说皇帝认为证据不足,程敏政无罪,干嘛要把他罢官免职,让他退休呢?
如果说皇帝认为程敏政的确是科举舞弊了,那就是杀头的罪过,为什么只让他退休呢?
何况程敏政本来就岁数大了,案发之前,他就多次请求致仕,朝廷一直没允许,这回反倒处罚成“退休”了。
至于都穆和华昶,皇帝处罚他们的理由也很有意思,是“言事不察实”,就是说他们胡乱举报,举报不实。
这可真是自相矛盾,如果举报不实,干嘛又要处罚程敏政呢?
如果举报不实,为什么接下来皇帝又把徐经和唐寅的所有功名都革去,废为吏役,不许他们再参加科举了呢?
要不说人家能做皇帝呢,这就是皇帝的高明之处。
无论程敏政到底有没有泄题,有没有收钱,他和考生交往过甚是不争的事实,不处罚他,无法和天底下的读书人交代,但是具体怎么处罚,那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是处罚了,这样面子上大家都过得去。
至于唐寅和徐经,他们作弊没作弊,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当初高调的行为,包括涉到这桩案子中后,他们已经引发了巨大的社会争议,两个人已经是不稳定因素了,那既然不稳定,就必须消除,革去功名对皇帝来说够仁慈了,要是换成太祖高皇帝或者弘历,早就九族消消乐了。
处罚华昶,其实不是处罚华昶,而是借着处罚华昶来敲打言官,不能让言官这么猖狂,在本案的过程中,言官们曾经多次上书,近乎于强迫性质的催促孝宗快点办案,把自己的老师处理了,孝宗肯定要防止言官把这种风闻奏事变成党争的工具,那就必须要用华昶来杀一儆百。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皇帝本来要保程敏政,结果程敏政被放出来之后四天就病死了,这也很可以理解,老人岁数这么大了,陷此案中,备受指责,心力交瘁,郁郁而死。
徐经一直没放弃为自己伸冤,本案案发八年之后,他还想要进京告状,结果舟车劳顿,心神俱惫,也病死了。

(唐寅所画仕女图)
唐寅,这辈子算是毁了,妻子也走了,兄弟也跟他分家了,乡亲们不再以他为荣反以为耻,还是他写给文徵明的书信,可以见唐寅当时的心情:
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
绝了仕途的唐寅心灰意冷,他返回家乡,在苏州城西买了一块地,盖了几间房子,从此后一蹶不振,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才怪。
科举的不顺,人生的无常,激发了唐寅艺术上的无穷天分,他醉心于诗歌,书画之间,游荡江湖,肆意盎然,终成一代大家。
模糊之罚代昭晰之断,模棱之策息鼎沸之议。
帝王之术,不在求真,而在稳。
凡夫俗人,难入天子之堂,但天地广阔,又是何处不能遨游呢?
参考资料:
《江南通志》
《明孝宗实录》
周凡.明代科举舞弊防治研究.西南政法大学,2022
丁星渊.明代科举落第政策及其影响研究.福建师范大学,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