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仗着每月6800的退休金,在家中定下分餐规矩。
我默许执行,却在心底埋下了自己的底线。
当婆婆召来女儿女婿甚至外孙齐聚一堂来蹭饭时。
却看见空荡的餐桌,她质问我为何不备菜。
我只是笑了笑:“不是您定的分餐制吗?那就请各做各的。”
01
苏静把最后一只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婆婆江淑华宣布“分餐制”的时候,苏静的丈夫陆川正在门口换鞋,手里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妈,一家人分开吃,是不是太生分了。”陆川挠了挠头,笑容有点干涩。
江淑华眼皮都没抬,正用一块绒布细细擦拭她那部屏幕光洁如新的老年手机。
“生分?”她从鼻子里短促地哼出一声,“一起吃才叫受罪,你媳妇做菜油盐跟不要钱似的,我这血压血脂还活不活了。”
陆川下意识地看向苏静,眼里带着惯常的、微弱的求助。
苏静没有接那个眼神。
她转过身,面对婆婆,语气平和得像在商量明天会不会下雨。
“妈说得有道理,分餐确实更卫生,也能照顾各自口味,我没意见。”
江淑华擦手机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苏静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那眼神不像看儿媳,倒像在市场里打量一块自己跳到秤盘上还贴好价签的猪肉,充满了惊讶、警惕和一丝“这丫头又想搞什么鬼”的揣测。
陆川更懵了:“苏静,你这……”
“那就这么定了。”江淑华干脆利落地打断儿子,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决策的庄严感,“橱柜左边那套旧碗碟,以后归我和你爸用,你们小两口用右边的。”
说完,她背着手慢慢踱回客厅,打开了电视机。
抗日剧的炮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屋子。
陆川凑到苏静身边,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你真愿意?妈这摆明了是……”
“是什么?”苏静继续擦着手里最后一个玻璃杯,“是立规矩,是划地盘,是告诉我这是她的家,她的退休金,她说了算。”
透明的杯壁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知道。”她说。
“那你还顺着她……”
“她一个月六千八的退休金,攥在手里就是在这个家说话的底气。”苏静把杯子倒扣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跟她硬碰硬,除了吵架让你夹在中间难受,还有什么用。”
陆川不说话了,有点颓然地靠在冰箱门上。
苏静清楚他怎么想,他从小就是“听话”“懂事”“不让父母操心”的典型。
婆婆强势了一辈子,公公陆建明是个闷葫芦,陆川和他姐姐陆芳,都是在“你妈都是为了你好”的训诫里长大的。
反抗的念头,他骨子里就没长过那根弦。
以前苏静会争,会讲道理,会试图论证“我们是一家人”。
结果就是,她成了那个“计较”“不孝顺”“心眼多”的。
婆婆的退休金像根无形的金箍棒,画地为牢,把她圈在“功劳最大、最有资格享受、最不该受气”的位置上。
而她和陆川每个月咬着牙还四千多的房贷,工资刨开开销所剩无几的窘迫,在婆婆眼里,大概只是因为“不会过日子”。
行。
您觉得一起吃饭委屈了您金贵的肠胃。
那就分开。
各吃各的饭,各尝各的滋味。
第二天是周六,苏静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走出卧室,就看见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小煎锅里,土鸡蛋煎得边缘焦黄,蛋白蓬松,旁边的小奶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浓郁,蒸笼里热着速冻的奶黄包和烧卖。
而平时放面包牛奶的餐桌上,空空如也。
江淑华看见苏静,动作一点没停,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年轻人的早饭自己解决啊,我和你爸年纪大了吃得简单,就不带你们了。”
苏静点点头:“好。”
转身就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吐司和午餐肉,给自己和陆川做三明治。
陆川洗漱完出来,看着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地坐到了苏静这边。
这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
只有细微的咀嚼声,碗筷轻碰声,以及客厅电视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
江淑华和陆建明坐在餐桌那头,慢条斯理。
苏静和陆川坐在餐桌这头,三明治嚼在嘴里,有点干,有点噎。
一道无形的线,在桌子中间划得清清楚楚。
02
午饭后,江淑华拿着她的老年机坐到了阳台上。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喂?芳芳啊,对,是妈,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家里现在实行分餐制啦,各做各的,干净卫生……你?你回来当然有饭吃,妈还能饿着自己闺女,带畅畅回来也行,添双筷子的事。”
电话挂了没多久,又响了。
“喂?小萍,跟你姐说的一样,家里分餐了……你们回来没饭吃?瞎说,妈这儿永远有你们一口,想来就来,带上磊磊。”
她打了将近一个钟头的电话。
通知了大女儿陆芳,二女儿陆萍,甚至详细询问了两个外孙畅畅和磊磊最近想吃什么。
阳台门没关严,每一句话都清晰地飘进客厅。
陆川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看向苏静。
苏静正拿着平板电脑浏览附近的生鲜配送软件,往购物车里加晚上做饭的食材。
只加了两人的分量。
“苏静。”陆川终于忍不住坐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妈这……是不是有点过了,分餐是她提的,现在又叫姐她们回来吃……”
苏静抬起头看着他。
“妈说了,分餐制,各做各的。”她慢慢重复,“她叫姐回来,是做给她和爸吃的,还是做给大家吃的。”
陆川被问住了。
“如果是做给她和爸吃的,姐和外甥是客人,她招待客人,没问题。”苏静把平板屏幕转向他,上面是购物车结算页面,“如果是做给大家吃的……”
她顿了顿,点击“提交订单”。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这不摆明了是冲你来的吗。”陆川有点急,“她知道你不会当着姐姐们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到时候人来了饭菜不够,你怎么办,现做?那不成你伺候她们一大家子了。”
苏静笑了笑,没回答。
冲她来?
不,是冲着那六千八退休金构建的绝对权威来的。
她要让所有人,尤其是让苏静看清楚,这个家谁说了算,谁是主人,谁是外人,规矩由谁定,又为谁破。
傍晚五点半,门铃响了。
比预料中还热闹。
大姑姐陆芳一家三口,二姑姐陆萍一家三口,全到了。
六个人,加上公婆,加上苏静和陆川,整整十口人。
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孩子的打闹声、姑姐们高声的谈笑、姐夫们客套的寒暄。
江淑华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指挥着陆建明洗水果拿零食,忙得脚不沾地,却是一种“一家之主”的、充满成就感的忙。
“妈,今晚吃什么好吃的,畅畅可是念叨了一路您做的红烧排骨。”陆芳挽着婆婆的胳膊撒娇。
“有有有,知道你们来,肉都焯好水了。”江淑华拍着她的手,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苏静这边。
“还是妈疼我们。”陆萍也凑过来,“哪像我们自己开火,凑合一顿是一顿,磊磊,快谢谢外婆。”
“谢谢外婆。”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异口同声,喊得响亮。
江淑华更得意了。
苏静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打招呼:“大姐二姐来了,姐夫们先坐,畅畅磊磊,茶几上有零食。”
礼貌,周到,挑不出错。
然后她缩回厨房,关上了门。
厨房里,只有她刚在软件上买的菜:一把小油菜,一块豆腐,两条不大的鲳鱼,还有一小盒切好的鸡丁。
两个人的量,清清楚楚。
客厅里的喧闹被隔开了一层,显得有些模糊。
苏静慢条斯理地淘米,下锅,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洗菜,切菜,准备调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准备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安静的仪式。
电饭煲跳到“保温”时,她炒好了最后一个菜。
清炒小油菜,麻婆豆腐,香煎鲳鱼,外加一个鸡丁菌菇汤。
两菜一汤一鱼,规规矩矩摆在厨房的小案台上,冒着热气。
量,正好是两人份。
她刚盛好两碗饭,厨房门被推开了。
是大姑姐陆芳。
她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过案台上的菜,又扫过空空如也的灶台和大锅。
“哟,静静,饭做好了?这么香。”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似乎想帮忙端菜。
苏静侧身,恰好避过,端起那盘香煎鲳鱼和一碗饭。
“姐,你和妈先聊着,我和陆川吃饭了,有点饿了。”她笑笑,端着饭菜径直从陆芳身边走了出去。
陆芳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
03
客厅里,陆建明和两个姐夫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烟雾缭绕。
两个外甥在抢电视遥控器,吵吵嚷嚷。
江淑华和二姑姐陆萍坐在餐桌旁,餐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还有切好的果盘。
但,没有菜,一盘都没有。
苏静端着饭菜走到平时坐的餐桌这一头放下,陆川跟着出来,手里端着另一盘青菜和汤。
两人坐下,拿起筷子,开吃。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客厅里那济济一堂的七八口人只是背景板。
江淑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她盯着苏静和陆川面前那两份“寒酸”却热腾腾的饭菜,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光溜溜的餐桌。
“苏静。”江淑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山雨欲来的平静,“你这饭,是做完了?”
苏静夹了一筷子小油菜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才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做完了呀妈,我和陆川的做好了。”
餐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抢遥控器的两个孩子都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来扭头看看外婆,又看看舅舅舅妈。
陆芳从厨房走出来,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她站在江淑华身后,没说话。
陆萍左右看看,扯出个笑试图打圆场:“那什么……妈,静静他们可能做得少,不够吃,咱们……”
“不够吃?”江淑华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指向苏静面前的餐盘,“这是够不够吃的问题吗?!这是一家人吃饭的态度问题!”
她“嚯”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让你分餐,是让你各做各的!没让你眼里只有你们两口子,没有这个家,没有你姐,没有你外甥!”江淑华的胸脯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你看看,你姐她们难得回来一趟,你倒好,关起门来自己吃独食!你让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吃什么?啊?!”
陆川放下筷子想站起来,苏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他动作顿住。
苏静放下碗,拿起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江淑华,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困惑的笑。
“妈,”她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您这话,我没听明白。”
“您昨天亲口说的,分餐制,各做各的,各吃各的,我和陆川严格按您定的规矩来,有错吗?”
江淑华一噎。
“我们是分餐了!可你姐她们是客人!是亲人!回来了,能让人饿着肚子吗?!”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苏静鼻尖,“你的家教呢?你的待客之道呢?传出去,让人笑话我们陆家娶了个不懂事的媳妇!”
“客人?”苏静微微偏头,看向脸色各异的陆芳和陆萍,“姐,你们是客人吗?”
两人脸色一变,都没吭声。
“妈,”苏静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江淑华,“昨天您打电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您跟大姐说‘妈还能饿着自己闺女’,您跟二姐说‘妈这儿永远有你们一口吃的’。”
她一字一顿复述着。
“所以,大姐二姐带着外甥回来,是回妈家,吃妈做的饭,对吧?”
江淑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是她们妈!我给她们做饭,天经地义!”她吼道。
“是,天经地义。”苏静点点头表示同意,“所以,妈,您给姐姐和外甥们准备的饭菜呢?”
她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大餐桌,又指了指除了瓜果零食再无他物的厨房。
“您说分餐,我和陆川遵守了,我们吃上了自己做的饭。”
“您说要招待女儿外孙,我们也听见了,可饭点到了,菜在哪儿?米在哪儿?”
苏静站起身,走到江淑华面前。
距离很近,能看清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眼底那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妈,规矩是您立的,电话是您打的,人,是您叫来的。”
“现在饭点到了,桌上没菜,您不去厨房张罗,反而来质问严格遵守规矩的我——”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清。
“这是什么道理?”
“是您觉得,您立了规矩,我就该自动变成您家的保姆,您一声令下,我就该颠颠儿地伺候您一大家子,顺便把您立的规矩当个屁?”
“还是您觉得,您那六千八退休金,不仅能买断您的养老,还能买断我的时间、我的劳动,甚至我的脸面,让我明明被分了‘外’,还得舔着脸凑上去当‘内’?”
“妈,”她最后叫了一声,语气甚至算得上诚恳,“分餐,是您要分的,家,是您要当的。”
“既然当了家,就得担得起事,不是吗?”
“总不能,好人都让您做了,锅,都让我背了吧?”
说完,她不再看江淑华青白交加的脸色,也不看大姑姐二姑姐那精彩纷呈的表情,更不看陆川那震惊中带着一丝恍然的眼神。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嗯,盐放得刚好,外酥里嫩,真香。
那天晚上的饭,最终是江淑华咬着牙从冰箱深处翻出些存货,又指挥着陆芳下了几袋速冻水饺,才勉强糊弄过去的。
气氛尴尬得像冻了十年的老冰坨,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轻微声响,和孩子们因为饺子不合口味而小声的嘟囔。
陆芳脸色铁青,从头到尾没看苏静一眼。
陆萍倒是试图缓和几句,被江淑华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陆建明全程埋头吃饺子,仿佛碗里是山珍海味。
陆川坐在苏静旁边,背挺得笔直,一口一口吃着他们自己的饭菜,偶尔给苏静夹一筷子菜,动作很慢,但很稳。
04
风平浪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天。
周一晚上,苏静和陆川下班回家,刚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江淑华,陆建明,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大姑姐陆芳的女儿,十二岁的恬恬。
恬恬正埋头写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怯生生地叫了声“舅舅,舅妈”。
江淑华坐在恬恬旁边,手里拿着毛衣针正在织一条围巾,但明显心不在焉,针脚歪歪扭扭。
“妈,姐,恬恬怎么来了。”陆川一边换鞋一边问。
“哦,芳芳和她老公今晚单位都有事加班,没空管孩子,恬恬明天考试,她家楼下装修吵得很,没法复习,就送过来待一晚。”江淑华说着,眼皮都没抬,“我让她在客厅写作业,安静。”
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苏静笑了笑没说什么,拎着包往卧室走。
“苏静。”江淑华叫住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毛线活。
苏静转身。
“恬恬晚上在这儿吃饭,孩子正长身体学习又累,得吃点好的。”江淑华的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你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做点有营养的,别凑合。”
来了。
苏静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低头假装写作业、耳朵却竖起来的恬恬,又落回江淑华脸上。
“妈,”她开口,声音清晰,“分餐制,各做各的,恬恬是您的外孙女,是您答应姐过来吃饭复习的,那她的晚饭,应该是您负责,对吧?”
江淑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恬恬叫你一声舅妈!吃你一顿饭怎么了?你还是不是长辈?有没有点人情味!”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孩子难得来一次,你就这么斤斤计较?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妈,您别激动。”苏静语气依旧平稳,“不是计较,是讲规矩,规矩是您定的,我们都在遵守,恬恬来是客人,您招待天经地义,我作为舅妈可以帮忙,但不是义务。”
“帮忙?”江淑华冷笑,“你现在就是在推卸责任!我看你就是不想做!嫌麻烦!”
“对,”苏静点了点头,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坦然承认,“是嫌麻烦。”
“上了一天班,我也很累,我也想回家吃口现成饭,或者点个外卖轻松一下,我的时间、我的精力不是公共资源,不是谁需要就可以随意支取的。”
“您答应姐照顾恬恬,是您和姐之间的事,您愿意为她做饭是您对外孙女的心意,我尊重,但您不能未经我同意就把这件事变成我的任务,还指责我‘没有长辈样’、‘没有人情味’。”
苏静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江淑华气得发白的脸。
“妈,人情味不是单方面的索取,是相互的体谅。”
“您心疼外孙女想让她吃好,您完全可以自己动手,或者,”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陆建明,“让爸帮忙,爸退休了时间比我充裕。”
陆建明猛地咳嗽起来,尴尬地别开脸。
江淑华气得手指发抖:“你……你真是反了!这个家我还做不了主了?!”
“家是大家的,谁都有份。”苏静平静地反驳,“做主也不是靠强压和双标,您要是觉得分餐制不好我们可以重新商量,但定了规矩就得认,不能对您有利时就讲规矩,对您不方便时就讲人情,天下没这个道理。”
说完,她不再理会江淑华,转向恬恬语气缓和下来。
“恬恬,舅妈不是不欢迎你,你好好写作业,饿了跟你外婆说,外婆最疼你了肯定会给你做好吃的。”
恬恬抬起头小脸有点红,眼神躲闪小声“嗯”了一下。
苏静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还能听见外面江淑华刻意拔高的、指桑骂槐的声音,和恬恬低低的劝解声。
陆川跟着进来表情复杂。
“恬恬还是个孩子……”他叹了口气。
“孩子没错。”苏静打断他,“错的是大人总想用‘孩子’、‘亲情’当筹码来绑架别人的时间和付出。”
“这次是恬恬,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开这个口子,以后任何亲戚任何朋友的孩子都可以用各种理由塞过来让我这个‘舅妈’负责吃喝拉撒,我的家不是托儿所也不是慈善食堂。”
陆川无言以对。
他知道苏静说得对,只是情感上一时难以完全接受这种“撕破脸”的冷硬。
“那我们……真不管恬恬晚饭了?”他犹豫着问。
“你妈会管的。”苏静笃定地说,“她丢不起那个人,狠话她说得出,但真让外孙女饿着肚子写作业她做不出来,顶多在心里再给我记上一笔。”
果然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厨房的动静,切菜声开火声油烟机声,还有江淑华故意弄得很大声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像是在发泄不满。
苏静和陆川点了外卖在卧室里吃完。
恬恬什么时候走的他们不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厨房水槽里堆着用过的碗盘没洗,大概是江淑华做完饭气也消了或者更气了懒得收拾。
苏静看着那堆碗碟笑了笑,绕过去只洗了他们自己昨晚用过的外卖盒。
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洗碗各人了,很公平。
05
周三下午苏静接到陆川电话,语气急促。
“静静,妈住院了!”
苏静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严重吗?”
“说是早上头晕摔了一下膝盖磕到了有点肿,姐送她去医院检查,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怕有脑震荡或者别的问题。”陆川语速很快,“我现在走不开有个会,你能不能先去趟医院?在二院。”
“好,我请假过去。”
请了假打车赶到医院,病房是三人间,江淑华靠窗躺着膝盖上敷着冰袋,额角有点擦伤已经处理过了,陆芳坐在旁边削苹果。
看到苏静进来江淑华立刻闭上眼把头扭向另一边。
陆芳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江淑华:“妈,吃苹果。”
江淑华没接也没睁眼。
苏静走到床边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妈,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江淑华不吭声。
陆芳代答:“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肿得厉害,头晕可能是血压有点高留院观察两天,都是气的!”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意有所指。
苏静没接她的话茬继续问江淑华:“怎么摔的?还晕不晕?”
江淑华终于把脸转过来一点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苏静一眼又闭上,哼哼唧唧地开口:“死不了……老骨头了不中用了讨人嫌了摔死算了……”
“妈!您说什么呢!”陆芳立刻打断红着眼圈,“您好好的别说这种话!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和小萍怎么办?”
说着还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
江淑华握住陆芳的手拍了拍,母女俩一副相依为命受尽委屈的模样。
苏静站在床边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妈您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跟我说。”苏静语气平静。
江淑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静,”陆芳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责备,“妈这次摔倒虽然医生说没大碍但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家里最近那些事儿你就不能让着妈点?非要跟她较劲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你心里就舒服了?”
苏静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十来岁一直以“陆家长女”自居习惯了对弟弟和弟媳指手画脚的大姑姐。
“姐,”苏静慢慢开口,“家里什么事儿把妈气成这样了?您具体说说。”
陆芳一噎大概没想到苏静会直接反问。
“还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吃饭那点事儿!”她声音提高,“妈多大年纪了?有点自己的习惯怎么了?分餐就分餐你做晚辈的顺着点老人不行吗?非要在亲戚面前给她难堪!让妈下不来台!妈就是被你气的血压才高的!”
“哦,”苏静点点头表示听懂了,“所以妈提分餐是她的习惯我得顺着,妈叫你们回来吃饭是她的心意我得伺候,妈把恬恬接来让我做饭是她的安排我得照办,我不顺着不伺候不照办就是我跟妈较劲把妈气病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芳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姐,妈是长辈有习惯有心意有安排我都理解,可我是个人不是机器插上电就能按照设定程序无限运转,我也有我的习惯我的心意我的安排。”
“顺着老人是孝但不是无底线的顺,妈要分餐我同意了这是在顺着她,但顺着她不等于我要承包因为她这个决定而衍生出来的所有额外劳动和人情往来,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陆芳脸涨红了,“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一家人才更该把界限分清。”苏静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界限不清才会觉得别人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才会把‘情分’变成‘本分’才会因为一次不顺从就上升到‘不孝’、‘气病老人’的高度。”
她看向病床上似乎睡着了的江淑华。
“妈您好好养病,家里的规矩等您出院了我们再慢慢捋,是分是合是各过各的还是和以前一样都行,但有一条——”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芳也像是说给江淑华听。
“规矩要定就定得清清楚楚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能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全凭个人喜好,那样不叫规矩叫欺负人。”
说完她不再看她们的反应。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妈您好好休息。”
转身离开病房。
婆婆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苏静和陆川轮流送饭,当然送的是两人份,用保温盒装着清粥小菜或者清淡的面条馄饨,江淑华的饭由陆建明负责在家做好送去或者陆芳陆萍带过去,井水不犯河水。
每次去江淑华要么闭眼装睡要么就拉着陆芳或者临床的病友家属唉声叹气指桑骂槐地说“现在有些年轻人啊心肠硬得很眼里根本没有老人”、“老了不中用了招人嫌了”云云。
苏静只当没听见放下饭盒问问情况坐几分钟就走。
临床的病人家属是个热心肠的大妈有次偷偷拉住她小声说:“姑娘你婆婆那张嘴啊……你也别往心里去老人嘛都这样要哄着。”
苏静笑笑:“谢谢阿姨我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会再那样“哄”了。
有些口子不能开,有些底线不能退。
周四下午江淑华出院回家,膝盖还肿着走路需要人扶,陆芳和陆萍都来了一左一右搀扶着小心翼翼像伺候老佛爷,苏静和陆川站在门口。
“妈小心门槛。”陆川上前想帮忙。
江淑华甩开他的手扶着两个女儿一瘸一拐地挪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全程没看陆川一眼更没看苏静。
“芳芳小萍这次多亏你们了。”江淑华拍着两个女儿的手声音不大但足够我们听见,“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知道疼妈,外人啊靠不住。”
陆川脸色一白。
苏静站在他旁边没什么表情。
“妈您这话说的我和小川也是您孩子。”陆川低声说带着无奈。
“孩子?”江淑华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冷冷的,“孩子是知道冷暖知恩图报的,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看着自己妈被欺负屁都不敢放一个的!”
这话太重了。
陆川身体晃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颓然地低下头。
苏静知道这话不只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她听,杀鸡儆猴,江淑华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陆川也告诉她在这个家不顺她的意就是“不孝”就是“外人”就连亲生儿子也会被剥夺“孩子”的资格。
陆芳瞥了苏静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陆萍有点不安拉了拉江淑华的袖子:“妈您刚好点别说这些了……”
“我说错了吗?”江淑华拔高声音因为激动呼吸有些急促,“我还没死呢!这个家就轮不到外人做主!规矩是我定的就得按我的来!不想守规矩就给我滚出去!”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指着苏静的鼻子。
客厅里一片死寂。
陆建明缩在阳台假装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陆川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妈!您说什么呢!苏静是我老婆!这里也是她的家!”
“她的家?”江淑华冷笑,“房本上写她名字了吗?房贷她还了吗?这个家有一分钱是她挣的吗?她吃我的住我的还给我气受!天下有这样的道理?!”
“妈!房贷是我们一起在还!”陆川急了。
“一起还?就她那点工资够干什么?”江淑华满脸不屑,“要不是看你面子我早把她轰出去了!我告诉你陆川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想清楚!”
图穷匕见。
终于把最后一张底牌也是最蛮横无理的一张牌甩了出来,用“滚出去”和“有她没我”来威胁,用亲情绑架儿子用“经济优势”碾压儿媳,这是她惯用的也是她认为最有效的武器。
以往每到这一步要么是苏静忍气吞声退让要么是陆川左右为难最终妥协。
这一次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静身上,有江淑华的怒视有陆芳的看好戏有陆萍的担忧有陆建明的躲避还有陆川的痛苦和挣扎。
苏静迎着江淑华的视线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的茶几旁,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激动,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弯腰从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普通的米黄色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有些厚度。
她把文件袋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最后定格在江淑华那张因为惊疑不定而略微变形的脸上。
苏静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妈您刚才说房本房贷还有……谁挣的钱?”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文件袋。
“正好有些东西我也想给大家看看,看看这个家到底是谁在‘吃谁的住谁的’,也看看有些规矩到底该由谁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