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蒋介石反动派一面与陕北红军谈判,一面却对鄂豫皖苏区实施"秘密清剿"。白匪集中重兵,层层包围步步封锁,见村就烧见人就杀。残暴的罪行使红军战士对敌人仇恨的火焰更加炽烈。我们将大部队分散成无数把"尖刀",从四面八方插入敌人的腹部。
夏末初秋的一个晚上,我们已经插到了安徽省潜山、太湖地区。当天夜里,通过了两道"护路沟"和无数的碉堡,强行军一百五十里。拂晓了,首长派人赶到前面鹞落坪去煮饭,我们便在山畔休息,一坐下休息,两条腿简直就有千斤重,肚子也嗷嗷乱叫。我胡乱划拉两把草,铺上黑布被单,枕着盒子枪就呼呼地睡起来了。
突然,枪声自西而东,从头上啾啾地划过,不知谁喊了声:"白匪上来了!"这下把我惊醒了。我挎起枪招呼大家:"掩护首长!"接着,我回头一看,一群灰老鼠似的家伙们正向我们放枪呢。大概是看我们人少吧,一面用火力封锁着伸向山后的小路,一面向我们爬来,子弹在我周围哧哧的怪叫着,我举枪对射,回头看军首长已经翻过两道山脊了,同志们也陆续向山后撤。我向后跑了几步,突然觉得右腿上热呼呼的,我知道负伤了,心里又急又气,朝着敌人就是一梭子,那帮怕死的家伙却早趴下了。回头找同志们,他们已到山后。我刚想迈步,谁知身子一斜,顺着三四尺高的陡崖栽了下去。
也不知昏迷了有多久,只觉得有人在动我的腿,睁眼一看,几个手枪团的同志正给我包扎伤口,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全身好像都不听使唤,好歹欠了欠身,才看见右腿血红血红的,膝盖像个开花的血馒头一样。
这样,我就被留在鹞落坪山林里养伤。
鹞落坪是一个散散落落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四围全是山,茂密的松柏,参天的白杨,一眼望去,简直就是树的海洋。尽管四围都有敌人的据点,但由于地理条件和群众基础较好,所以这里便成为我们便衣队活动的根据地,成为我们秘密的"小后方"。群众支援红军的鞋袜从这里运出,受伤的同志便在山林深处治疗。
我被安置在鹞落坪的南山。这里密密层层全是大树。在一个山坳里,有座用野栗子树搭架柳树皮做瓦片的棚子,里面用木头支成一个铺位,干树叶子堆得老高。
一抬进山林,心里真不是个滋味,伤口胀得简直像要炸开,动也不能动。四面全是怪头怪脑的大树,再就是烂树叶子味。同志们走了,而我却在这阴森森的山坳里和老树作伴。
脚步声由远而近,我仰头张望,啊,原来是个女同志,大大的个子,方方的脸,还挎着个皮包,她一见我就笑着说:"怎么样,小鬼,等急了吗?"我噘着嘴一声也不吭。她走进棚来,将皮包放在木头上,摸摸我的头问:"伤在哪里?"我说:"就在大腿上!"她慢慢解开缠着伤口的破布,用镊子按了按,皱起了眉头。她拿过洋磁碗来,望了我一眼,安慰我说:"胀得难受吧?马上就好啦!"她一面挤脓,一面轻声和我讲话:
"你是哪一部分的?"
"二十八军通讯班的。"我十分熟练地说出我们的番号。
"你姓什么?"
"姓罗。"
"多大年龄?"
"十九。"
"怎么负的伤呀?"
"大腿是枪伤,膝盖上是从陡崖上跌下来撞伤的。"
从她的语气和面色上,我知道我的伤势不轻。欠起身子一看,她正像挤牛奶一样向外压脓呢!脓血已积了一磁碗,腥臭味直呛人。然后,她将探条卷上纱布,在药水碗里沾了沾,便在伤口上来回拉着,洗涤烂肉。我咬牙忍受着。她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我,问了句:"痛吧?"我连忙回答:"不痛不痛!"她笑着说:"是啊!我知道痛字是不会从红军战士的嘴里滑出来的。"
包扎好之后,她边收拾东西边说:"小罗,别急,伤很快就会好。我们这里专管治伤,我就是护士。我叫林志芸,以后每天都来给你送饭换药。"她又将我的黑布被单铺好。一抬手,我见她手背上好多道血珠子和汗水浸在一起,我说:"林护士,你的手……"她看了看,笑着说:"没关系!该死的扎针树,一碰上就是一道口子!"她又挎起皮包,挥了挥手,悄声地说:"休息吧,我有事去了!"
脓挤出来了,浑身轻快舒畅,干树叶软绵绵的真比什么都好。起初脑子里还出现着怪里怪气的大树,腥臭的脓血,林护士无数血口子的手,但不一会,觉得眼睛发涩,便呼呼地睡熟了。睡得那么香甜,好像三年游击战争中欠下来的觉一次偿付清了,好像多年的疲劳一下都清除了。
觉是睡得那么甜蜜幸福,但一醒来,伤口的剧痛和荒山野林的恐怖气氛交织着,使我再也不能安静。睁开眼,周围是一片漆黑。只听见山水在哗哗地流着,虫子齐声地鸣叫着。"噗啦啦",不知什么栽落下来,"呱呱",鸟都惊叫起来。猫头鹰"噢噢"地啼叫着。远处,还不时地传来狼的嚎叫。棚子附近不是忽地飞起一只鸟,就是嗖嗖地爬过一条长虫。有时,树一阵摇晃,落叶响处,我觉得好像有无数的"乌黑梢"(一种毒蛇)从我铺下通过。我越来越害怕,心情越来越紧张,巴望着天亮,天怎么也不亮;想挣扎着坐一下,但伤口的剧痛却使我欠身也难。
唉唉,还有什么比离开集体离开斗争更痛苦呢!在这旷山野岭里,黑夜熬过去白天又怎么熬呢?万一敌人来搜山,我手无寸铁身负重伤,别说敌人,连条蛇也对付不了啊!死,就这样白白死了吗?想到"死"脑子里马上出现了两个我最熟悉最敬爱的战友的形象。
徐文友,比我大不了多少,圆圆的脸,总爱咧着大嘴;负重伤之后,听说就是在附近山林里叫敌人搜去活埋了,他在打罗田时打死了好几个白匪啊,他没有白白牺牲。
方永乐政委,他嗓子真响,不管在哪儿,他的声音我总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那把系着红绸子的盒子枪真神奇,一发一个白匪,他曾答应教会我,但在一次掩护全师撤退的战斗中,他却英勇地倒下了!他们牺牲了,但他们都做出了贡献,而我,我小罗的帐上却还是空白的啊!我一侧身,伤口又痛起来。唉唉,偏偏伤在腿上,偏偏又跌得这么重,难道今后再也当不上一个红军战士了吗?方政委说:"社会主义是个大花园,人人都过幸福的日子。"难道我今后再也不能为社会主义出力了吗?
我痛苦地思索着,泪水湿透了铺草,我又昏睡过去了。
醒来,觉得脸上有个凉冰冰的东西,睁眼一看,天还没大亮,但我可以辨认出是林护士,是她在给我擦脸。我一把拉住她:"林护士……"但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话却又无从出口。我能向她说我是如何害怕周围的凄惨的怪叫吗?我能向她说我想起那些牺牲了的战友吗?不,不能说。但抑不住的泪水却直往眼眶外涌。她像姐姐一样握着我的手说:"怎么,小罗,伤口又痛了,是吗?来,先吃点东西,吃完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给我盛了碗棒子面糊糊,我端起碗来,想喝,又停下来,问她道:"林护士,我的伤要紧不?多咱才能好?""不要紧!"她一面说一面打开药包。
天渐渐大亮了,她笑眯眯地取出一包药,向我炫耀着:"你猜这叫什么?"我看了看,一个小小的白纸包。顺口回答说:"是药!"她得意地向我解释说:"这是硼酸粉,伤口用它一洗好得特别快。过去,咱们哪有这个!都是用盐水洗。今儿五更天,我正在蒸敷料,易队长来了,交给我这包药,说是地下工作同志在包交河白匪据点里私买出来的,你该多走运,头一个就给你用!"她把敷料解开,将伤口冲洗一阵之后,盖上纱布棉花,又包起来了。
我忍不住嘟囔了两句:"光洗洗不上药,几时能好!"她笑着说:"别不知足了!过去用盐水洗,一个一个地都洗好了。这次易队长费好大劲儿才弄点真药来,你还不高兴哪!咱们这里都由易队长负责,他过去在部队上当营长,现在负责这里的便衣队工作,这些时可把他累坏了,有空,他会来看你的。"提起易队长,我又想起了我的战友,我问:"林护士,你知道徐文友,……他是我同班的战友,以前他在这里,……怎么……"她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徐文友真是个好样的。我们对不起他。……怎么,你问他干什么?小罗,别胡思乱想,你在这里什么问题也不会发生!"她挎上皮包说了声"好好休息",提着饭罐子消失在树丛中了。
一个人躲在森林里住很觉寂寞,黑夜里盼望着太阳快点出来,天一亮,就又眼巴巴地盼着林护士来。盼白天,白天却总是那么短促;盼林护士,林护士待不了多会又要遍山去奔忙着。寂寞恐惧常常使我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一天早饭后,忽然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叫:"小罗,怎么样啦?"我急忙擦擦眼睛,转过脸来,哟,一个大个子干部正把盒子枪和手榴弹往树杈上挂呢!这人头上戴着八角帽,一身都是黑土布军装,虽然打了不少补钉,但穿在他身上仍是整整齐齐,显得特别威武。我想,这人准是易队长。他一步跨到我跟前,用一只大手放在我额头上试了试:"嗯,不发烧。好啊!年轻人伤口好得才快呐!"
接着又体贴地问我:"伤口痛得厉害吗?"我回答说:"不痛!"他逗趣地说:"嗯,伤口不痛,就是有点火辣辣的,是吧!"我像是孩子在大人面前一样,放肆地说:"脑袋比伤口痛得还要厉害!给我个手榴弹吧,到时候也好来个痛快!"他坐在我身边,用一双大手压着我的手,慈祥地望着我的眼睛,轻声地说:"小罗,你知道徐文友吗?他也是你们通讯班的。""知道,可他不也是在这里养伤叫敌人搜了去活埋的吗?"
"是啊!"易队长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说:"那是叛徒告密,加上我们警惕性不高,便衣队全出勤了,没有留下护林的。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突然改变了语调,没等我回答接下去说:"他伤势很重。但他却老是乐呵哈的。
有次,他告诉我,他听出了在他住的那片林子里有着三十四种不同的鸟叫声,他还逐样地学给我听。他说,等回队后,管保能吸引很多小伙子向他学鸟叫!我问他:你一人待在深山里,不怕吗?他说:心里老想着胜利,想着明天,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我瞪着大眼听得入神了,是啊,徐文友真是好样的!易队长向我望了一眼,我脸刷地红了!"喳喳",恰好一只山雀就在我们棚顶上大叫着。易队长跟着也学了两声,他学的非常像,以致引起很多鸟儿也喳喳地叫起来。
我也不自觉地学着叫了两下。"嗳,小罗!"易队长兴奋起来,他抓住我的手说:"等将来我们像苏联那样的时候,我们给大家表演鸟叫,要是人家问我们,说是你们这鸟叫声是在什么地方跟谁学的呀?你会不会咧着嘴笑哈哈地讲今天的事?""我可不笑着讲。"实际上我已经在笑了。"可我,我可要笑着讲,讲我们这个'山林医院',讲我们这个不漏雨的小木棚……"我们手挽着手儿哈哈地笑起来了。
他向我介绍这里情况之后,便起身去取枪和手榴弹,临走时笑着对我说:"想着胜利,想着明天,就什么也不会怕!是吧!在这里是用不上这个的!"他把手榴弹挂在腰上,接着说:"我这么大的个子还背不上你这么个小孩子!记住,明天我来看你,看你学会了几种鸟叫!"
从此,易队长差不多每天都来看望我一次,每次都给我增添了无限的力量。虽然还是我一个人住在这儿,我觉得再不像初来时那样寂寞了。
八天之后,伤已渐渐好起来。早晨,我挣扎着爬起来,沿着棚子走了两圈,忽听见下面好像有脚步声,便走到棚前向下望,哟,这儿的坡又陡又难走,林木耸立,藤蔓和扎针树像铁丝网样一层又一层地缠绕着,真不知他们怎么把我抬到这儿来的。看下面,队长和林护士时而抱着树干爬,时而俯下身从布满针子的藤蔓下钻过来。我明白,他们不能砍掉这些障碍,他们宁愿这样艰难地爬来爬去……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给我治伤,为了我的安全。队长他们一来,我就问:"今儿有什么好消息?""尽是好消息!"他笑着。他的脸却比前几天更加黄瘦,眼圈也肿大了。
他用粗哑的声音说:"消息很好,陕北红军和国民党已取得协议,将一致抗日了,我们这面,特委派便衣送信,说是卫立煌已派出他的高级参谋刘刚夫和我们的代表何耀邦开始谈判了。为了一致抗日,我们正争取将老苏区的七里坪一带作为集中地点。革命是大发展了!"易队长一面说着话一面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纸包包,递给了我,微微一笑说:"这是块猪肉,来得可不简单啊!是便衣托老乡在白区买来的。真困难,三个月,这还是第一次买到肉!"
我拿着肉真不知怎么好,该有多久没闻到肉味了啊!这块肉又该经过多少道手续啊!抬头看易队长,易队长的脸色黄黄的,他,他该有多少昼夜没有休息了啊!这山林里也许还有很多伤员,不都要靠他照应吗!他白天满山跑,夜里出去做工作,发动群众给红军做鞋搞粮,打土豪,扰乱敌人的据点。
多么沉的担子压在他的肩上啊!我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队长,我伤口已经好了,再说我年纪轻的,哪里用得着吃肉啊!你成天忙着,样子都变了,你煮了吃补养补养身体好工作!"林护士走过来说:"唉呀,别推让啦,来,我拿去洗洗,等会煮煮,你们俩都吃点。"她接过肉便走了。我拉着队长,好像怕他走了一样,把他推到我的铺上,顺手将被单铺了铺,我说:"快躺下休息会吧!"他一点也没推让,看样子真疲劳了,一躺下就睡过去了。
我将上身军装脱下来,轻轻地盖在易队长身上。找了个木桩子坐下来,觉得浑身发痒,我想,也许真长起秋虱子了,就脱下贴身的小褂,衣服上一股酸臭味,顺着衣缝找了找,唉呀,一串串的虱虮子,我用指甲一个一个地按。
正按得起劲,猛不防后面伸过来一只手,将衣服一把夺去,我转头一看,是林护士,她拿着我的衬衣抖了抖说:"你看你看,领沿上都卷起灰卷了,还不脱下来洗。今儿天好,你先光着脊梁,我去洗洗,一会就干了。"她抖着衣服刚要走,忽然又笑起来了,她向我瞧了瞧说:"你这是穿谁的衣服?"我料到她笑我穿女人大襟衣服。我理直气壮说:"怎么的,这还是打土豪时分给我的呢!"她哈哈笑着,提衣服走了。
谈判了,胜利了,伤也快好了,马上又能回队了,心里一乐,不由得唱起山歌来。林护士已走得很远,听我唱歌,又转回身来招呼;"看把你乐的!小罗,轻点唱,队长晚上还有工作呢;让他多睡一会儿吧!"我叉着腰,头左右摇摆着,十分自在地说:"小声唱小声唱,保证不会吵醒队长。"
山下响起了枪声,一声比一声清脆。易队长警觉地跳了起来,他凭经验断定,包交河据点里的白匪又来清乡搜山了。他叫我们注意隐蔽,自己下山处理情况去了。
日头将落,队长才回来。从他口里得知鹞落坪一带村庄都叫敌人放上火了,徐文友住过的那条山沟的几间坏棚子也放上火了,敌人还向山上打了几排子枪才回去。我狠狠骂了句:"妈的,这叫什么谈判!真不讲信用!"
林护士煮好了肉,她说,肉臭了,差点不能吃。大司务也送来了棒子糊糊,我们团团地围在一起,饱餐一顿,易队长满有风趣地说:"白匪知道我们在这里煮肉吃早来动抢了,那我们连这臭肉也吃不成了。"
伤差不多痊愈时,一个天大的喜讯来了,易队长说:"部队又经过这里,首长打听了你的情况,派人来接啦!"我简直乐得一跳三丈高。林护士一面替我收拾东西一面嘱咐我:"回去要注意,不要碰破伤口。也别用手去搔,刚好的伤口还没长结实呢!你记住了没有?"我大声回答着:"记住了。"一转身,我们班的几个同志上来了,我们搂起来直摔跤。他们都说我胖了,高了。
我望着易队长魁梧的身躯,望着林护士亲切的圆脸,不知怎的,在这个盼望已久的归队的日子,我却忽然又恋着他们,恋着这所简陋的茅棚子,舍不得离开了。我紧握着他们的手,一阵激动,热泪滚出眼眶来,只能哽咽着说:"易队长,林护士,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林护土早就在擦眼抹泪的了,易队长用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说:"小罗,不要难过嘛,我们还会见面的。"他虽然这样说,可是我看见他的眼圈也红了。
开国大校罗映臣回忆:在鹞落坪的深林里
1937年,蒋介石反动派一面与陕北红军谈判,一面却对鄂豫皖苏区实施"秘密清剿"。白匪集中重兵,层层包围步步封锁,见村就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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