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连队让我跑一趟陕西。 一个新兵要被退回去,说是入伍体检有个指标不太对,当时没查出来,现在得送回原籍。排长把手续塞给我,说送到宝鸡那边的武装部,办完赶紧回来。 那兵是宝鸡下面一个县的,个子不高,话也少。一路上坐绿皮车,硬座,十几个钟头。他一直在看窗外,偶尔扭头问我一句:班长,咱还有几站? 到了县城,找到武装部院子,我把材料递上去。值班的翻了两页,把东西往回一推:这人我们不能收。 我愣了一下,说这是部队的退兵决定,手续都全的。那人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你全你的,我们这儿是地方。人当兵是敲锣打鼓送走的,你现在给我退回来,我拿着这玩意咋跟村里交代?这娃以后在乡里还做不做人? 我说那咋整?他说你咋带来的咋带回去。 我在县城磨了两天,找了这个找那个,没用。最后实在没辙,又买了两张票,把那兵又带回了部队。 回去的火车上,他还是不怎么吭声。快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班长,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说别瞎想,不是你的事。 回了连队,排长看见我俩,愣了。我把经过一说,排长挠头,指导员抽烟,最后也没招,人先回班里待着吧。 这一待,就待到了年底老兵退伍。 那几个月他跟别的兵一样,出操、训练、站岗,啥也没落下。只是有时候夜里我去查铺,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楼后头,对着黑乎乎的山愣神。我没过去问,有些事问了也帮不上。 老兵退伍那天,全连集合。指导员念退伍名单,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站在队列里愣了几秒,然后出列,跟那些老兵站到一块儿。 那天他哭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老兵们哭是因为舍不得,他哭是为啥,我说不上来。 后来听说是连里把情况报上去,上面批了,让他按正常退伍走。毕竟地方不收,部队也不能一直挂着,这事总得有个了结。 他走的那天我正好在门口。他穿着摘了肩章的军装,拎着个黄不拉几的提包,走到我跟前站住,敬了个礼。 我点点头,说走吧。 他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这事过去好多年了,有时候还能想起来。那娃叫啥名我快忘了,就记得他坐火车上问我的那句话:班长,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后来我想,他最后跟那些老兵一起走出营门的时候,应该不会再这么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