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许广平突发心脏病住进医院,临终之际,许广平拉着儿子周海婴的手,流着泪交代自己的遗言:坚决不要将我与先生合葬。
许广平躺在医院病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出的半边脸苍白得厉害,她早年微胖的体态,这些年被各种毛病慢慢蚀空了,尤其是心脏,一直不大好。
前几天她还在家里翻书,忽然就觉得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住,喘不上气。
儿子周海婴赶过来时,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手指只是死死抓着床单,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要说起来,许广平这一辈子,跟“名分”这两个字较了不少劲。
1927年秋天,她从广东跑到上海,跟鲁迅住在景云里的弄堂里,那时候她二十九岁,鲁迅四十六岁。
他们没有举行婚礼,只是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在一盏灯下写字,她给他买烟,他叫她去寄信。
外面的人,有的称她“鲁迅夫人”,有的干脆就叫“许先生”,她心里清楚,这个“夫人”前面,横着一个叫朱安的女人。
朱安是鲁迅母亲为他娶的原配,一辈子留在老家绍兴,后来跟着婆婆搬到北京,在西直门一带租了间小屋住着,1947年死的时候几乎是一贫如洗。
许广平知道,朱安才是鲁迅户口本上、族谱里的妻子。
她自己呢,虽然跟鲁迅过了十年,生了海婴,虽然她替鲁迅抄了十年的稿子,虽然她后来在鲁迅死后用半辈子去整理他的遗稿,但她始终没忘记朱安的存在。
有时候外面的人叫她“Mrs. Lu”,她都会下意识愣一下,仿佛那个称呼不属于自己。朱安活着的时候,她每月按时寄钱过去,从不怠慢,心里头始终留着一份分寸。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许广平睁开眼,看见周海婴俯身在床边,就叫了一声海婴,周海婴赶紧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骨节处因为常年握笔有些变形,冰凉冰凉的,许广平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
周海婴把耳朵凑过去,听见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我走了以后,不要把我跟大先生葬在一起。”周海婴愣了一下,喉头滚动了一下。
许广平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皱纹流进花白的鬓角。
她接着往下说:“朱安女士还在地下,我不能去占那个位置,把我烧了吧,骨灰做肥料也好,撒到田里也行,不要送到上海去跟大先生合葬。”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用尽了力气,闭了闭眼睛,周海婴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像是一片快要脱落的树叶。
窗外是灰蒙蒙的北京的天空,三月的树枝子还没发芽,光秃秃地戳在那儿,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又飞走了。
这个决定,其实在许广平心里应该已经盘算了很久。
她不是不爱鲁迅,恰恰相反,从1925年她在女师大的学生运动里认识鲁迅开始,她就把自己的命运跟这个人绑在了一起。
鲁迅死后,她一个人扛着家庭的重担,在沦陷的上海守着鲁迅的遗物,连卖书的钱都拿来补贴家用。
后来她到了北京,进了政务院,当了全国妇联的副主席,走到哪儿都被人尊称一声“许大姐”。
可越到老,她越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她记得1947年朱安去世的时候,自己还从上海寄了钱过去,帮助料理后事。
那时候朱安已经穷得叮当响,许广平在信里对朋友说,能帮就帮一点,那是她唯一能为那个女人做的。
临终前那几天,许广平已经不太能进食了,护工偶尔进来换药,就看见这个老太太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海婴每天来,坐在床边,给她读报,读两句她就摆摆手,示意不听了。
有一回她忽然抓住儿子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睛瞪得很大,又重复了一遍那件事。
周海婴点着头,连声说“我知道了,您放心”,许广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松开手,把眼睛闭上,像是终于了了一桩心事。
1968年3月3日,许广平在北京医院逝世,终年七十岁,她的骨灰最初被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十三年后的1981年,周海婴按照母亲的遗愿,没有将她与父亲合葬,他把母亲的骨灰护送到上海,安葬在一处离鲁迅墓不远的地方。
具体的位置,有人说在鲁迅墓侧的草坪下,有人说在纪念馆的某个安静角落。但不管怎样,她终究没有跟鲁迅躺在一个墓穴里,墓碑上只刻了“许广平”三个字。
风还是那样吹,上海的梧桐树绿了又黄,许广平临终前的那番话,让后来的墓碑上只留下了她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选择死后并骨,而是选择了独自安息,那个年头,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清醒和坚持,并不多见,她走了,像来时一样,自己做了主,轻轻地带上了门。
